與楊河這顆沙西偏遠地區的小城相比,沙南省的省會沙城,此刻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繁華景象。已是晚上十點,楊河的街上早已行人稀少,過往的車輛也寥寥無幾,路邊的小店大多已經關門歇業,隻有幾盞老舊的路燈孤零零地立在街邊,昏黃的燈光將街道映照得有些冷清,偶爾有晚歸的行人匆匆走過,身影被拉得很長,轉瞬便消失在夜色裡;而沙城的夜生活纔剛剛拉開序幕,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街道兩旁的商鋪燈火通明,櫥窗裡的燈光透過玻璃灑在人行道上,暖意融融。洗腳城、歌廳、酒吧等娛樂場所如雨後春筍般湧現,門口的霓虹燈牌交替閃爍,歡聲笑語、車鳴聲、音樂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熱鬨喧囂、紙醉金迷的都市夜景圖。
但這繁華喧囂,卻與沙南水投集團的董事長彭明河無關。這段時間,他的辦公室門檻幾乎被踏平,找他的人絡繹不絕,有手握資質的施工單位老闆,有想搶占建材供應市場的供應商,還有一些長袖善舞、想從中牽線搭橋、賺取高額中介費的中間人。所有人的目的都隻有一個——緊盯楊河水電站工程這塊肥肉。這個概算接近十億的大專案,就像是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巨大蛋糕,吸引著無數人的目光,每個人都想從中分一杯羹,為此不惜動用各種關係,想儘一切辦法接近他。
為了避嫌,也為了能靜下心來思考專案的相關事宜,避開那些無休止的應酬和試探,彭明河晚上基本都待在家裡,很少外出,就連手機也常常調成靜音,儘量不被外界打擾。他清楚,這個專案太過敏感,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不僅會影響專案的順利推進,還可能引火燒身,葬送自己多年打拚下來的一切。
彭明河坐在自家書房的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招標檔案,封麵已經被他反覆摩挲得有些發皺。他眉頭緊緊蹙著,神情凝重,指尖夾著一支菸,卻忘了點燃,目光死死地盯著招標檔案上的條款,彷彿要從中找出什麼破綻。楊河水電站專案還有半個月就要掛網招標,招標代理機構已經完成了招標檔案的編製工作,此刻正等待著他的最終稽覈簽字。
這個專案對投標單位的資質要求極高,門檻設得近乎苛刻——不僅需要具備水利水電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資質,還需要有類似大型水電站的施工經驗,且近五年內無重大安全事故記錄。整個沙南省,能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的企業不到十家,而沙南水建集團便是其中之一,且綜合實力名列前茅。
他還記得,兩年前,趙廳長在省廳的一次專題會議上,力排眾議,頂著各方壓力,拍板決定興建楊河水電站。當時,不少人質疑專案投資過大、回報週期過長,且楊河地處偏遠,施工難度大,但趙廳長堅持認為,這個專案不僅能從根本上解決楊河縣的水資源短缺問題,改善當地群眾的生產生活條件,還能帶動周邊地區的產業發展,拉動就業,是一件一舉多得的民生好事、發展大事。
從專案可研階段開始,沙南水建就一直緊緊跟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組建了專門的前期工作團隊,跑遍了楊河的山山水水,收集資料、勘察地形、對接部門,為專案的前期推進做了大量紮實的工作,付出了不少心血。兩個月前,隨著環境影響評價報告取得省廳批覆,楊河水電站終於完成了所有前期手續的審批,正式進入招標階段。也是從這個時候起,沙南水建就已經暗中集齊了除一家央企之外,其他幾傢俱備一級資質企業的相關資料,甚至私下達成了默契,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勢在必得,誌在將這個專案收入囊中。
如果不出意外,圈內很多人都認為,沙南水建中標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畢竟,他們不僅資質齊全、經驗豐富,還有省水利廳直管這層關係加持,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但彭明河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他在官場和商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太瞭解這裡麵的規則了——冇有絕對的穩操勝券,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在招標結果冇有正式公佈、公示期結束之前,一切都還是未知數。說不定哪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哪一股隱藏的勢力,就能徹底扭轉局麵。
他正陷入沉思,琢磨著招標檔案中的一些細節,反覆權衡著條款中的利弊,思考著是否還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書房的寂靜,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也瞬間打斷了他的思緒。已是晚上十點多了,這個時候誰還會給他打電話?彭明河心裡泛起一絲疑惑,連忙拿起手機,按亮螢幕一看,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趙廳長。
他的心猛地一跳,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所有的睡意和疲憊都煙消雲散,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趙廳長是他的頂頭上司,也是他在官場立足的重要靠山,平日裡對他雖有提攜,但也極其嚴厲,從不私下輕易聯絡。彭明河連忙小心翼翼地按下接聽鍵,又下意識地朝書房的房門看了看,生怕吵醒臥室裡熟睡的家人,動作輕得像一陣風。
整個接聽過程中,他始終微微低著頭,身體微微前傾,冇有插一句話,隻是時不時地點頭,臉上帶著恭敬到極致的神色,認真地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眼神中滿是謹慎和敬畏,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清楚,趙廳長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絕不可能是小事,每一句話都可能暗藏深意,容不得半點馬虎。
電話那頭,趙廳長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彷彿隻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隻說了一句話:“明河,明天上班後,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要聽你匯報一下楊河水電站工程的招標籌備情況。”說完,冇有多餘的寒暄,便直接掛了電話,聽筒裡隻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彭明河握著手機,僵在原地,臉上滿是疑惑和不解,眉頭皺得更緊了。平時,趙廳長很少親自給他打電話,就算是要聽取工作匯報,也都是由省廳辦公室提前通知他,敲定好時間、地點,再讓他過去,從未有過這樣臨時、突兀的安排。而這次,趙廳長不僅親自給他打電話,還是在晚上十點多這個尷尬的時間點,而且明確要求是單獨聽取匯報,冇有提及任何其他人員,這讓他心裡充滿了疑惑,也隱隱有些不安——他隱約感覺到,事情或許並冇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趙廳長的突然召見,背後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目的。
沉思良久,彭明河才慢慢梳理清了思路,心裡的不安漸漸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警惕。他不敢有絲毫大意,連忙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螢幕的微光瞬間照亮了他凝重的臉龐。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匯報材料,將招標籌備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梳理清楚,確保匯報時滴水不漏。同時,他在心裡默默準備了兩套應對方案——一套是按照正常的招標流程,如實匯報籌備情況,不摻雜任何私人情緒和額外想法;另一套則是針對可能出現的各種突發情況,以及趙廳長可能提出的特殊要求,提前做好相應的應對準備,設想好每一種可能性,確保萬無一失。
夜色漸深,沙城的喧囂漸漸褪去,街道上的車輛和行人越來越少,霓虹燈光也漸漸變得柔和。書房裡隻剩下電腦螢幕的微光和彭明河敲擊鍵盤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他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匯報材料,手指飛快地敲擊著鍵盤,不斷修改、完善,可心裡的疑惑卻絲毫冇有減少。趙廳長這麼晚了給自己打電話,單獨讓他去匯報工作,到底還有冇有其他的意思?是單純地詢問工作進度,還是對招標籌備工作有什麼不滿?亦或是有其他的安排和指示?這個問題,像一根刺一樣,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裡,讓他難以入眠,也讓他對明天的召見,多了幾分忐忑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