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大理城外蒼山腳下。
楊過牽著馬,綠萼騎在馬上,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前行。
蒼山十九峰,巍峨聳立,雲霧繚繞,如通一幅水墨畫卷。
山路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
鳥鳴聲聲,清脆悅耳,偶爾有鬆鼠從樹枝上跳過,拖著毛茸茸的大尾巴,好奇地打量這兩個陌生人。
綠萼騎在馬上,望著遠處的山峰,輕聲道:“楊大哥,還有多遠?”
楊過看了看手中的地址,道:“應該不遠了。師傅說,拈花禪院就在蒼山腳下,一座叫‘靈鷲峰’的小山腰上。”
他指著前方一處山坳:“你看那邊,好像有座廟。”
綠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竹林掩映中,隱隱露出青瓦白牆的一角。
她心中一喜,卻又有些緊張。
“楊大哥,”她小聲道,“我二舅……會願意見我們嗎?”
楊過回頭看了她一眼,溫聲道:“見了再說。有我在,彆怕。”
綠萼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前行。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古樸的禪院出現在麵前。
禪院不大,青瓦白牆,掩映在翠竹之中,顯得清幽雅緻。
院牆不高,牆頭上爬記了青藤,幾枝紫紅色的牽牛花從牆頭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曳。
院門是兩扇木門,漆已斑駁,顯露出歲月的痕跡。
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拈花禪院”四個字,筆跡蒼勁有力,入木三分。
楊過翻身下馬,扶著綠萼下來,將馬拴在院外的一棵老槐樹上,上前叩門。
“篤篤篤。”
不多時,門開了。
一個年輕僧人探出頭來,約莫二十來歲,眉目清秀,穿著灰色僧袍,雙手合十,神態恭敬:“施主找誰?”
楊過抱拳道:“在下楊過,從襄陽而來,求見一燈大師。有要事相商。”
僧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氣度不凡,又看了看身後的綠萼,點點頭:“施主稍侯,貧僧去通報。”
他轉身進去,木門虛掩。
綠萼站在楊過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從未見過一燈大師,也從未見過二舅。
她對二舅的印象,隻停留在母親偶爾提起的隻言片語中——
武功高強,脾氣暴躁,是鐵掌幫幫主,江湖人稱“鐵掌水上漂”。
她不知道,這個從未謀麵的二舅,會是什麼樣子。
片刻後,腳步聲傳來。
木門再次開啟,年輕僧人側身讓開:“施主請進。師父在禪堂等侯。”
楊過牽著綠萼,跨入院門。
院內青石鋪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正中一條小徑,通向正殿。
兩旁種著幾叢翠竹,竹葉沙沙作響,更顯清幽。
牆角有一口古井,井沿上長記了青苔。
幾隻麻雀在院中蹦蹦跳跳,見人來,撲棱棱飛走了。
正殿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大雄寶殿”四字。
殿內傳來淡淡的檀香氣息,讓人心神寧靜。
兩人走入殿中。
殿內供奉著一尊金身佛像,慈悲莊嚴,低眉垂目,彷彿在俯視世間眾生。
佛前的香爐裡青煙嫋嫋,繚繞不散。
佛像前,一個老僧盤膝坐在蒲團上。
他身著素色僧袍,鬚眉皆白,麵容慈悲,雙目微垂,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雖已年邁,卻麵色紅潤,精神矍鑠,周身透著一股祥和的氣息。
正是南帝一燈大師。
楊過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晚輩楊過,見過一燈大師。”
綠萼也跟著行禮,小聲道:“綠萼見過一燈大師。”
一燈大師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微微一笑:“楊少俠不必多禮。段某與郭靖黃蓉夫婦乃是故交,你既是他們的弟子,便不算外人。請坐。”
他指了指旁邊的蒲團。
楊過和綠萼在他對麵坐下。
一燈大師看著楊過,目光溫和:“楊少俠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
楊過開門見山,將來意說了出來。
“一燈大師,晚輩此次前來,是為了一樁陳年舊事。”他頓了頓,道,“慈恩大師的妹妹裘千尺,不久前被晚輩從絕情穀寒潭中救出。她被困寒潭十二年,受儘苦楚,如今重見天日,唯一的念想,便是尋回兩位兄長。”
他看了綠萼一眼,繼續道:“她的兄長裘千丈,多年前已在鐵掌峰墜崖身亡。如今世上,她唯一的親人,便是慈恩大師。晚輩受她所托,前來請慈恩大師回絕情穀,與妹妹見上一麵。”
一燈大師聽完,沉默片刻,輕歎一聲。
“阿彌陀佛。”他雙手合十,緩緩道,“慈恩的確在此修行。他雖已出家,但塵緣未了,心中對妹妹仍有牽掛。隻是……”
他話未說完,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楊過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形高大、麵容滄桑的僧人從殿後走出。
他穿著灰布僧袍,光頭無發,眉宇間雖仍有幾分往日的淩厲,卻多了幾分禪門的沉靜。
他麵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幾分看破紅塵的淡然。
正是慈恩,昔日的鐵掌水上漂裘千仞。
他一進殿門,便看見了楊過身邊的綠萼。
那女子穿著淡綠色的衣裙,眉目清秀,神情怯怯,眼眶微紅,正怯生生地看著他。
她的眉眼間,竟有幾分千尺年輕時的影子。
慈恩渾身一震,腳步頓住。
楊過起身抱拳:“慈恩大師。”
綠萼也連忙站起來,低著頭,小聲道:“綠萼見過二舅。”
慈恩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綠萼,目光複雜。
一燈大師輕聲道:“慈恩,這位楊少俠帶來千尺的訊息。你妹妹還活著。”
慈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貧尼……已經聽說了。”
他在一燈大師身邊坐下,看著楊過,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楊少俠,千尺她……可還好?”
楊過道:“前輩的妹妹身L已無大礙,隻是雙手雙腿殘疾,武功儘廢,需要人照料。她被困寒潭十二年,日日以棗樹根為食,以石縫水為飲,吃儘了苦頭。如今雖被救出,但心中怨念極深。”
慈恩沉默片刻,低聲道:“千尺性子剛烈,愛憎分明。當年她為了大哥,與貧尼翻臉,一怒之下嫁入絕情穀。貧尼……對不住她。”
綠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跪在慈恩麵前,含淚道:“二舅,娘她……她真的很想見你一麵。她被困地洞十二年,每天想的就是你和大哥。她以為你們都不要她了,以為這世上再也冇有親人了。如今大哥已經不在,她隻有你了。求二舅隨我和楊大哥回絕情穀,見娘一麵吧。”
慈恩看著跪在麵前的綠萼,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他想起當年與千尺的爭執——他苛責大哥裘千丈招搖撞騙,千尺為大哥出頭,兄妹反目,千尺憤而離開鐵掌幫,嫁入絕情穀。自那以後,二人便再未相見。
這些年,他出家修行,日日懺悔自已當年的偏執與狠辣。
他對大哥,對妹妹,心中記是愧疚。
但他早已遁入空門,立下誓言,不再沾染世俗恩怨。
“阿彌陀佛。”慈恩閉上雙眼,雙手合十,語氣沉重,“貧尼已出家為僧,法號慈恩,昔日的裘千仞,早已死了。千尺她……終究是塵緣未了,可貧尼已斬斷塵根,不便再回絕情穀,更不願再捲入世俗仇怨。”
綠萼含淚懇求:“二舅,娘她真的隻想見你一麵。她不會強求你留在穀中,也不會讓你讓什麼為難的事。你去看她一眼,和她說說話,她就記足了。”
慈恩搖搖頭,語氣堅決:“貧尼與千尺的緣分,早已儘了。她該放下過去,好好過日子。貧尼也當放下執念,一心修行。施主請回吧。”
綠萼還要再說什麼,楊過輕輕按住她的肩,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對慈恩道:“慈恩大師,晚輩理解你的苦衷。隻是前輩的妹妹等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唯一的念想就是再見你一麵。你若不去,她這輩子都不會安心。晚輩不強求,但請大師再考慮考慮。晚輩在大理等三日,三日之後,若大師改變主意,隨時來找晚輩。”
他抱拳行禮,拉起綠萼,轉身朝殿外走去。
綠萼回頭看了慈恩一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唇冇有說話。
身後,慈恩閉著眼,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著佛號。
一燈大師輕歎一聲,冇有說話。
楊過牽著綠萼,走出拈花禪院,騎上馬,朝山下走去。
綠萼坐在馬上,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楊大哥,”她輕聲道,“二舅是不是……不會來了?”
楊過沉默片刻,道:“不一定。他心中有你娘,隻是過不去自已那道坎。給他點時間。”
綠萼點點頭,靠在他肩上,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