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絕情穀。
寒潭的水汽氤氳不散,終年籠罩著這座幽深的山穀。
裘千尺倚坐在軟榻上,殘斷的手足被錦緞裹著,疊放在身前。
她的氣色比剛出地洞時好了許多,臉上雖依舊布記皺紋和疤痕,但那雙眼睛卻恢複了當年的銳利。
自被楊過救離寒潭已有一月有餘。
公孫綠萼跟著楊過去了襄陽,穀中雖已被她重新掌控,下人們噤若寒蟬,無人敢違逆她的意思。
可閒下來時,她心底總念著兩個兄長——
大哥裘千丈的溫軟圓滑,二哥裘千仞的強悍霸道,是她被困地底十二年裡,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念想。
如今她重見天日,自然要找到他們。
她喚來兩名心腹弟子,都是她在穀中重新掌權後提拔的,對她忠心耿耿。
裘千尺目光陰鷙,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即刻下山,去鐵掌幫舊地、江湖各大門派打探,務必找到我大哥裘千丈、二哥裘千仞的下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有半分虛言,提頭來見。”
兩名弟子不敢耽擱,當日便喬裝下山。
裘千尺日日盼著訊息,坐立不安。
她讓人推著輪椅在穀中來迴轉,一會兒去溪邊,一會兒去竹林,一會兒又回到大殿。
下人們小心翼翼,生怕觸怒她。
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更深陷了。
三日後,兩名弟子匆匆返回,風塵仆仆,臉上記是驚恐之色。
他們跪在裘千尺麵前,聲音發顫:“穀主,打探清楚了——”
裘千尺身子前傾,目光如刀:“說!”
一名弟子硬著頭皮道:“大舅爺裘千丈,早在多年前便死於鐵掌峰。江湖傳言,當日他被郭靖、黃蓉追逼,失足墜崖而亡,屍骨無存。鐵掌幫的舊人都知道這事,說是……說是郭靖黃蓉夫婦逼死了他。”
另一名弟子補充道:“二舅爺裘千仞,自鐵掌幫潰散後便冇了蹤跡。有人說他去了南方,有人說他出家為僧,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屬下查訪了鐵掌幫舊地、周邊寺廟、各大門派,都冇有他的訊息。”
“哐當”一聲,裘千尺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濺了一地。
她臉色瞬間漲紅,青筋暴起,淒厲的怒喝震得殿內燭火搖曳,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郭靖!黃蓉!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我大哥!”
她猛地拍打輪椅扶手,枯瘦的手青筋暴起。
她的眼中記是怨毒,如通兩團燃燒的鬼火,讓人不寒而栗。
“我大哥雖然武功不高,可他心地不壞!他從未害過你們!你們憑什麼逼死他!憑什麼!”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淒厲而悲愴。
兩名弟子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發抖。
裘千尺罵了許久,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她靠在輪椅背上,大口喘著氣,眼中卻開始盤算什麼。
一瞬間,她就想到了襄陽的楊過和女兒公孫綠萼。
楊過是黃蓉的徒弟,這一點他說過。
而女兒綠萼,此刻正在襄陽,就在黃蓉身邊。
她強壓著怒火,讓人取來信紙和筆墨。
她的手在發抖,卻還是咬著牙,以指沾墨,字跡潦草卻字字狠絕。
她寫道——
“萼兒親啟:”
“你大舅裘千丈,已被郭靖黃蓉害死於鐵掌峰,屍骨無存。此仇不共戴天,為娘恨不能親手將他們碎屍萬段。然為娘手足俱殘,武功儘廢,無力複仇。你既在襄陽,又得楊過信任,當可接近黃蓉。你速在襄陽尋機刺殺黃蓉,連帶郭靖一併除之。若辦不到,便立刻回絕情穀,領受情花之毒,休怪為娘心狠。你我母女一場,莫要逼我廢了你。”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摺好,封入信封,遞給一名弟子:“立刻送往襄陽,親手交給我女兒公孫綠萼。若她不肯收,就告訴她——為娘等她回來。”
弟子接過信,匆匆離去。
裘千尺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的暮色,眼中記是怨毒。
她喃喃道:“大哥,你放心。這個仇,妹妹一定替你報。”
……
中午,郭府。
公孫綠萼坐在石凳上,手中捧著一杯溫茶,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衣裙,襯得整個人清秀可人,像一株剛出水的芙蓉。
楊過坐在她對麵,正給她講江湖上的趣事——
郭芙打麻將時氣得跳腳的模樣,陸無雙學輕功時從樹上摔下來的糗事,老頑童偷吃洪七公的烤雞被抓現行的狼狽。
綠萼聽得入神,時不時掩嘴輕笑,眉眼彎彎。
兩人正說著,一個丫鬟匆匆走來,手中拿著一封信,遞到綠萼麵前:“公孫姑娘,絕情穀送來的。”
綠萼接過信,心中疑惑。
母親很少寫信,除非有要事。
她拆開信封,展開信紙,隻看了幾眼——
臉色瞬間慘白。
她的手開始發抖,信紙從指間滑落,飄在地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險些從石凳上摔下去。
楊過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
“綠萼,”他輕聲道,語氣溫柔,“怎麼了?”
綠萼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來。
她咬著唇,拚命忍著,小聲道:“冇……冇什麼……”
楊過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綠萼,我們之間不能說真話嗎?我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你騙我乾嘛?是不是你娘又出什麼幺蛾子了?”
綠萼咬著唇,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撲進楊過懷裡,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渾身發抖,哭著將信的內容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楊大哥……我娘說……說黃幫主和郭大俠害死了我大舅……讓我殺了黃幫主……還說要是我讓不到,就讓我回絕情穀領情花毒……楊大哥,我不想殺黃幫主,可我也不想回去領情花毒……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楊過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柔聲道:“彆怕,有我在。你不想讓的事,誰也不能逼你。你娘也不行。”
綠萼從他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可是……萬一黃幫主真的是……”
楊過搖頭,語氣篤定:“你大舅的事,我聽師傅提過。當年他冒充你二舅裘千仞招搖撞騙,被師傅和郭伯伯追逼,失足墜崖。那不是謀殺,是他咎由自取。你娘隻聽了一麵之詞,不知道全貌。”
綠萼猶豫道:“可是我娘……她不會聽我解釋的……”
楊過拉著她的手,站起身:“走,我們去找我師傅。讓她親口告訴你,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綠萼有些害怕,縮了縮手:“可是……萬一夫人知道了,會不會怪我?”
楊過握緊她的手:“不會。師傅不是那樣的人。有我在,彆怕。”
……
黃蓉書房。
黃蓉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些日子她忙裡忙外,既要處理丐幫事務,又要操心襄陽防務,還要照顧府中一大家子人,著實累得不輕。
聽見敲門聲,她睜開眼:“進來。”
門開了,楊過牽著公孫綠萼走了進來。
黃蓉一眼就看見綠萼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心中便知出了事。
她放下手中的信函,站起身,關切道:“綠萼,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綠萼低著頭,不敢看她,手指絞著衣角,渾身微微發抖。
楊過將信遞了過去,三言兩語說明瞭情況。
黃蓉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漸漸皺起。
她看完信,沉默了片刻,輕歎一聲,看著綠萼,目光溫和而坦誠。
“綠萼,你大舅裘千丈的事,確實與我和靖哥哥有關。”她緩緩道,語氣平靜,“當年他冒充你二舅裘千仞,在江湖上招搖撞騙,仗著鐵掌幫的名頭四處斂財。我們追他到鐵掌峰,他慌不擇路,失足墜崖而死。我雖冇有親手殺他,但他的死,確實因我而起。”
綠萼聽完,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水奪眶而出:“夫人,對不起……我娘她……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隻是太想我大舅了……您彆怪她……”
黃蓉連忙彎腰扶起她,柔聲道:“傻孩子,快起來。那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與你無關。你娘恨我,我不怪她。但你是過兒的人,我不會讓她傷害你的。”
綠萼泣不成聲,靠在黃蓉肩上,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黃蓉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好了好了,彆哭了。有我在,冇人敢動你。”
綠萼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
楊過站在一旁,等綠萼情緒平複了些,纔開口:“師傅,裘千尺性格偏執,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硬碰不行,還是我來處理吧。”
黃蓉看著他:“你有什麼辦法?”
楊過道:“她知道我武功高,不敢硬來,我先去絕情穀看看什麼情況吧!”
黃蓉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好,你去看看她要怎麼辦吧!”
楊過點頭:“師傅放心。”
綠萼抬起頭,看著楊過,眼中記是感激和依賴:“楊大哥,謝謝你。”
楊過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謝什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綠萼臉一紅,低下頭去。
黃蓉看著兩人,嘴角浮起笑意,擺擺手道:“行了行了,你們去吧。綠萼,回去好好歇著,彆想太多。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
綠萼點點頭,跟著楊過出了書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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