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養兒防老,一個父親的真實結局 >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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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雪夜------------------------------------------,李家溝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是殺人的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飄的,是一團一團砸下來的,砸在黃土夯實的屋頂上,砸在冇糊窗戶紙的窗欞上,砸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風從西邊的山口灌進來,穿過窄得隻能走一個人的巷子,從每一堵土牆的裂縫裡鑽進去,像刀子一樣割在人的臉上。村裡的狗都叫不出來了,蜷縮在麥草堆裡,夾著尾巴,頭埋進肚子下麵,一動不動。。,被幾代人的屁股磨得鋥亮,但中間裂了一道縫,冬天冷風就從那道縫裡往上躥,躥得人褲襠都是涼的。他不管,他蹲在那裡,像一尊泥塑。煙鍋子裡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滅,照出他半張臉。那張臉黑得像鍋底,眉頭擰成一個死疙瘩,鬢角白了一半——他才三十七歲,看起來像五十。,袖口早就磨出了破洞,黑乎乎、硬邦邦的棉花從洞裡往外翻,像狗舌頭。他蜷著身子,兩隻手插在袖筒裡,煙鍋子叼在嘴角,一動不動。雪落在他的頭上、肩上、手背上,積了薄薄一層,他不拍,好像那雪不是落在人身上,是落在石頭上的。。,但每一聲都像針,從屋裡紮出來,紮進李老栓的耳膜裡。他已經聽了大半天了,從下午聽到天黑。接生婆是鄰村的劉婆子,天擦黑的時候到的,挎著個藍布包袱,進門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大冷天,又要生。”李老栓冇接話,給她倒了一碗熱水,她就進屋了。後來就冇了動靜,隻有王翠花斷斷續續的呻吟,還有劉婆子偶爾的幾句——使勁,使勁,快了。。旱菸是自己種的,葉子曬乾了搓碎,裝在一個黑布口袋裡,係在腰上。煙勁大,嗆人,平時他捨不得多抽,一天兩鍋就夠。今天他已經抽了不知道多少鍋,舌頭麻了,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可他停不下來。。牛棚裡那頭老黃牛站著,也在反芻,嘴巴一嚼一嚼的,不急不慢。那是他爹留下來的,是他家最值錢的牲口。可今年冬天連喂牛的秸稈都快不夠了,他已經在想要不要把牛賣了換糧食。。家裡已經五個孩子了:大女兒李德芳八歲,大兒子李德福六歲,二兒子李德祿四歲,二女兒李德英三歲,三女兒李德蘭一歲。五張嘴,加上他和翠花,七張嘴。現在又多了一張,八張嘴。他算來算去,地裡的收成、缸裡的存糧、圈裡的雞、欄裡的豬,怎麼算都不夠。他算到深夜,算到頭大如鬥,算到腦仁疼。,屋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亮得像要把破房頂掀翻。,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他站在門口,冇有進去,聽著那哭聲。哭了幾聲就停了,然後是劉婆子的聲音:“是個小子,帶把兒的。”。小子?他本來以為還是個丫頭,家裡已經三個丫頭了,多了不稀奇。丫頭片子養大了就是彆人家的人,能給家裡換幾鬥糧食就不錯了。可小子不一樣,小子是李家的人,是續香火的。可他又一想,多一張嘴,不管男女,都是嘴。,劉婆子探出頭,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老栓,母子平安。是個壯實小子,哭聲響著呢。”,數了三遍,一共六個。他把銅板塞到劉婆子手裡。劉婆子低頭一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這年頭,誰都不容易。她把銅板揣進懷裡,挎起包袱,說了一句“好好養著吧”,就踩進雪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李老栓跨過門檻,走進屋裡。

屋裡一股血腥味,混著汗臭味和煤油燈的黑煙味,嗆得人直想嘔。王翠花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點血色,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頭皮上。她的眼睛閉著,胸口微弱地起伏著。炕沿邊上放著一盆血水,水裡泡著幾塊帶血的破布。煤油燈擱在炕頭的小桌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把屋裡的影子晃得像鬼影。

炕角,一團破棉絮裡,露出一個皺巴巴的小臉。

李老栓走過去,站在炕邊,低頭看著這個新生兒。他看了很久,冇有伸手去抱。嬰兒的眼睛閉著,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鼻子扁扁的,嘴巴一張一張的,像是在找奶吃。麵板皺得像小老頭,通紅通紅的,那是因為剛從孃胎裡出來還不適應外麵的冷。

“又是個小子。”李老栓說了這麼一句,冇有什麼喜悅的語氣,也不像是歎息,就是陳述事實。

王翠花睜開眼睛,吃力地側過頭,看了一眼嬰兒,冇有說話。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順著眼角淌進耳朵裡,滴在枕頭上。哭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疼,也許是因為又多了張嘴,也許是因為她怕自己奶水不夠,養不活他。她前麵的孩子,已經養活了五個,但中間有一個生下來就冇活,還有一個小產。生養孩子就是這樣,一隻腳踏進棺材,從鬼門關裡走一遭,能不能回來全看命。

李老栓在炕沿上坐下來,從腰裡抽出旱菸袋,想裝一鍋,又想起王翠花說過屋裡嗆,又把菸袋塞回去了。他搓了搓手,手凍得發僵,搓了半天纔有點熱乎氣。他把手伸進被窩裡,摸到王翠花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帶著乾活留下的黑泥。他握了握她的手,她也握了握他的,冇有語言,就這麼握了一會兒。

“他爹,給孩子起個名吧。”王翠花的聲音很輕,像是用氣在說話。

李老栓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前幾年村裡來了個算命的瞎子,給他算過一卦,說他這人這輩子就是“厚”字,厚道,厚實,也厚不了彆的。他當時覺得是廢話,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了。

“德厚。”他說,“李德厚。”

王翠花唸了一遍:“德厚……”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名字就是個記號,叫什麼都行。她孃家村裡的狗剩、糞堆、石頭,不也活得好好的?

李德厚。這就是這個嬰兒的名字。他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饑荒在等他,還有無數個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在等他,還有輟學、耕田、殺豬、賣肉、娶妻、生子、蓋樓、孤獨、自儘在等他。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是閉著眼睛,蜷縮在破棉絮裡,本能地尋找著母親的體溫。

李老栓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鍋是鐵鍋,鍋底裂了一道縫,用鐵絲纏了幾道勉強能用。鍋裡什麼都冇有,空蕩蕩的,鍋底還有一點糊鍋巴,那是昨天貼餅子留下的。他用手指摳了一點鍋巴塞進嘴裡,嚼了嚼,硬的,硌牙。

家裡斷糧三天了。

昨天他出去借了一整天。先去的本家堂兄家,堂兄說:“今年收成不好,自家都不夠吃。”又去的大舅子家,大舅子倒是冇直接拒絕,但臉上的表情讓他開不了第二次口。又去的隔壁王老四家,王老四比他還窮。轉了一圈,顆粒無收。

今天又下大雪,出不了門。明天呢?後天呢?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王翠花需要吃東西,冇有奶水,孩子就養不活。他又想到那幾塊紅薯——灶台角落裡還藏著幾塊紅薯,是他偷偷留下來的,本來是打算明年開春當種子。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蹲下來,從灶台的灰堆裡扒拉出一個布袋子,解開,裡麵躺著七塊紅薯,個個瘦小,最大的也就拳頭大。他拿出兩塊,又把布袋繫緊,塞回原處。

他把紅薯埋進灶膛的熱灰裡,蹲著等。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黝黑、粗糙、滿是皺紋,看不出一點三十多歲男人該有的光澤。等了一會兒,紅薯的香味飄出來了,是那種焦甜的、讓人流口水的香味。他拿火鉗把紅薯夾出來,拍掉灰,掰開一個,裡麵金黃,冒著熱氣。

他端到炕邊:“翠花,吃點東西。”

王翠花搖了搖頭:“不餓。”

“不餓也得吃。你不吃,孩子冇奶。”

王翠花看著那個熱騰騰的紅薯,喉嚨動了一下。她伸手接過,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但還是嚥了下去。吃了半個,她把剩下的遞給李老栓:“你吃。”

“我吃過了。”

“你騙誰呢。”

李老栓冇有接。他走到灶台邊,拿起另一個紅薯,掰開,吹了吹,吃了起來。說實話,他餓,餓得胃裡泛酸水,餓得前胸貼後背。但他不能讓翠花看出來,他得撐住。

那天晚上,李德厚哭了很久。王翠花冇有奶,奶水還冇下來,而且她自己也吃不飽,哪來的奶?她抱著孩子,讓他吸,吸了半天什麼都吸不出來,他哭,她也哭。李老栓在灶台邊坐著,聽著這哭聲,一支接一支地抽菸。

後來李德厚哭累了,睡著了。王翠花把他放在炕角,蓋上那件破棉襖。棉襖是李老栓年輕時候穿的,早就破得不成樣子,但總比冇有強。

窗外,雪還在下。風還在刮。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個巨大的怪物蹲在那裡。

李老栓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啟一條縫,往外看了看。雪已經積了半尺深,他的腳印早就被雪埋了。他猶豫了一下,走出門,把門從外麵掩好,踩著雪往村外走。

他要去哪裡?冇有人知道。

王翠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炕頭已經涼了。她摸了摸身邊,冇有李老栓,喊了兩聲,冇人應。她知道他出去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她知道他一定是去弄糧食了。他不會讓她和孩子餓著,他從來冇有讓她和孩子真的餓死過。雖然差點,但總算挺過來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門被推開了。

李老栓回來了。他的眉毛、鬍子、帽簷上全是雪,棉襖外麵結了一層薄冰,走起路來嘎吱嘎吱響。他的臉凍得發紫,嘴脣乾裂出血,但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把布袋子放在灶台上,坐到灶台邊,伸出雙手烤火。他的手已經冇有什麼知覺了,烤了半天才緩過來。

王翠花冇有問他去哪裡弄的糧食,也冇有問怎麼弄到的。她知道問了也白問,他不會說。她隻是開啟布袋子,裡麵是紅薯乾,曬得乾乾的,硬硬的,可以存很久。

她拿出幾塊,放進鍋裡,加水,生火煮湯。

紅薯乾湯煮好了,稠稠的,甜絲絲的。她把湯端到李老栓麵前,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還是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用舌頭舔了舔碗底。

王翠花又盛了一碗,端到炕邊,自己喝了兩口,然後把李德厚抱起來,把碗沿湊到他嘴邊。他用舌尖舔了舔紅薯湯,吧唧吧唧嘴,冇有哭,繼續舔。他什麼也不懂,不知道這個冬天有多難熬,不知道父親在雪地裡跪了多久,走了多遠,才能換來這一袋子紅薯乾。

他不懂,也好。懂的時候就晚了,就苦了。

李老栓坐在灶台邊,看著女人喂孩子,看著灶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忽然說了一句:“這孩子命硬。”

王翠花冇抬頭,問他:“你怎麼知道?”

“接生婆說的。”

“接生婆還說啥了?”

“冇說啥。就說他命硬。”

李老栓又從腰裡抽出旱菸袋,這次他點上了,吸了一口,煙霧和灶膛裡的煙混在一起,在低矮的屋裡瀰漫開來。他的眼睛穿過煙霧,盯著那個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心裡在想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在想:孩子,你來這世上,是來遭罪的。

但他冇說出來。一輩子都不會說。隻是把這念頭埋在心底,和那些紅薯乾一起,留著慢慢嚼,慢慢嚥。

窗外的雪停了,風也小了。天空露出一片灰濛濛的白。1946年的冬天,李家溝的這個早晨,和千千萬萬個農村的早晨一樣,冷、餓、窮,但還活著。

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雖然那希望像灶膛裡的灰,扒拉扒拉還能找到一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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