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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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是陽間陰氣最重的時刻,也是生物節律的低穀期。這時候的邪祟和陰差,相對於陽間人,會強很多。
但老辣的陰差都知道,子時前一刻,人定的末尾,陽氣回歸五髒六腑,陰氣開始蓄勢。
這段時間到子時,是陰氣攀升最快的時段。
就像指數,甚至超越指數,會爆發。
陸青瑜的刻刀在鵝卵石上發出幹澀,尖銳的摩擦聲響,像碎玻璃劃過瓷磚。
他必須用這種抓撓頭皮的聲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硃砂陣法中央的大床上,玃七郎和石距披著石遠陽和陳迦楠的兩具**皮囊,正在相擁著禱告。
他們口中說的像倭國話,又夾雜著一些古秦人的言語。
陸青瑜一邊壓製內心躁動,一邊仔細辨識兩道並未完全重合的聲音裏的文字。
“先序歡樂,次說舊恩,交接何如,憐如父母,惜如赤子,歡如朋友,隨如奴仆。”
他聽見石遠陽情真意切地向陳迦楠表白,訴說對她的諸多喜歡,陳迦楠溫聲軟語,感念石遠陽對她的諸多包容。
陸青瑜隻覺得彷彿兩人皮囊下的兩隻妖怪睡著了,床上就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二人。
他們許下誓言,要像敬愛父母一樣憐愛對方,像疼愛嬰兒一樣珍惜對方,相處像朋友一樣歡快愉悅,相伴像彼此最忠誠的奴仆。
陸青瑜的心神逐漸沉靜下來,他的刻刀聲不再那麽刺耳,而是像伴奏一樣,隨著他們的誓言從遲暮到新生,從輕鬆到莊重。
“心安體舒,順其自然,以情動情,以氣養氣。”
兩人心神安定,放鬆身體,順勢倒下,陳迦楠的軀體纏繞在石遠陽身上,她把耳朵附在石遠陽嘴邊,石遠陽訴說情話,她的鼻息噴在石遠陽的下顎,脖頸與喉結。
陸青瑜呼吸愈發急促,他感覺自己的嗓子幹癢異常,手中刻刀發出的聲音越來越不好辨別。
“俱仙之道,徐徐相近,慎勿動欲,思臍中赤,大如雞子,陰陽吸斥,欲動便退。朝夕數十,令人益壽。”
兩具軀體沒有進行過多試探,徐徐開始節律運動,房間裏隻有喘息聲。
陸青瑜有些分不清,這究竟這咒語是出自皮下妖物,還是出自兩具皮囊。他索性收了刻刀和鵝卵石,把手指甲掐進手心。
“前後不一,左右有序,擺若鰻行,進若蛭步。”
陸青瑜已經無法控製自己的眼皮,眼神和呼吸,一個尚未接觸過人事的陰間少年,從來沒想過,陽間的一刻鍾,會是這麽漫長,這麽……
讓人血脈噴張。
“用意雅緻,精固欲鎖,常懷彼心,興闌方歇,仙靈自生,無所相害。”
他好像看到床上兩人在跳一支雙人舞,他們十指相扣,五支相連,分開又重疊,唇舌相戲好似弄琴,靡靡之音卻如仙樂。
突然,陸青瑜掙紮的回了神,石遠陽的皮下是真的玃七郎,可陳迦楠的皮下,是墨濁假扮的石距。
他不是應該有意做出失誤,像最開始那樣始終慢玃七郎半拍嘛?為何……
為何他們的頻率逐漸同步,他們的床戲逐漸高雅,卻愈發令人沉迷……
——嘭
陸青瑜逐漸失去意識,他腦袋一歪,從座位上摔了下去。
“好了,哥哥,真正的父神使者雖然真的會出爾反爾,說完放心我們舉行儀式再來監視我們,但絕對不會像他這個樣子直視這場儀式。”
玃七郎的聲音有些疲憊,他們的儀式需要有兩三次的中斷,如果時間允許,甚至是十數次,所謂興闌方歇,其實就是歇息的關口。
他試圖停下身子,卻發現石距控製的陳迦楠還在那裏扭動身子。
他心中暗暗叫苦,本來自己可以不殺死陳迦楠,最後讓石距穿著石遠陽的身體,與被他們控製的陳迦楠來完成這場儀式。
可偏偏牛苳芳惹出了禍事,害的自己也被那個黑無常找上門來。自己隻能捨棄了馮人七的皮囊,用石遠陽的皮囊誘殺了陳迦楠。
然後用讓石距穿上陳迦楠的皮。
田地裏隻有累死的黃牛,哪裏有耕壞的田地,如今想來,要不是自己急需恢複肉身,不得不一直披著石遠陽的皮,自己現在大可以不必這麽疲憊。
他現在恨透了牛苳芳,恨透了那個黑無常,也恨透了麵前的這個假扶乩。
等一下,這個假扶乩到底是誰?
玃七郎突然心生恐懼,他的眼睛一下子突破石遠陽的眼眶,他的嘴巴開始不受控製,跟著陳迦楠的嗓音一起說出本該是最後一句咒語的話。
“用意俗猥,精動欲泄,務副彼心,竭力無厭,不願相生,以請鬼交!”
玃七郎的氣息瞬間暴漲,他的**此時已經從心神衝到了天靈蓋,他更加瘋狂的進攻身前的那具不斷索取又時刻就會被攻克的柔弱軀體。
他渾身青筋緊繃,已然停不下來了。
“你憎恨的那個牛苳芳,其實是被黑無常栽贓了,而你憎恨的黑無常,把我安排到了你的身邊,也把自己放在了你的眼前。”
玃七郎身下的陳迦楠一邊享受,一邊舒展身子,如果玃七郎此時還有意識,他或許可以被這冰冷的聲音凍結住**。
兩人的鮮血,體液,跟墨濁的墨汁,石距的粘液,不斷從各自體內滲出,匯聚,然後順著傾斜的床板,流入床下正中的水桶裏。
水桶的水麵很快就沒過兩邊短板,然後混合的液體分別流入兩旁水桶。
床上,玃七郎抽搐一下,跪坐在那裏,他低著頭,他和皮囊裏石遠陽的靈魂,都死絕了。
墨濁扭過陳迦南的臉,她臉上是異樣的妖豔紅暈,她緩緩閉上眼睛,陳迦楠的靈魂也死了。
一灘墨色液體從她口鼻中流出,然後從床板上立起,變成一個黑色人影。
墨濁走到倒地昏迷的陸青瑜身邊,一把扯下他的假發和麵皮,露出那張眉頭緊皺的如玉麵孔。
墨濁沒有牙齒,但口中仍然吱吱作響。
這個黑無常,不僅一而再再而三的壞自己的好事,還想要在最後控製自己的三魄。
他以為自己可以掌控全域性,運籌帷幄,卻不知道這倭國儀式藏在中式外表下的鉤子,都是能勾人心神的。
他蹲下身子,從陸青瑜的懷中翻出那本生死簿的子孫冊,翻翻撿撿,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頁,他把那頁紙一把撕下,三縷綠色光點從書頁裏飛出,回歸他的身體。
接下來,隻要再抓住牛苳芳,奪回她身體內的般若,自己的三魂七魄,就能夠完全補全了。
他看著手中的子孫冊,寫東西對他來說其實更像一個雞肋。
首先,它並不能直接決定人的生死,最大的用處就是收納靈魂,而自己的本體本身就是世間收納靈魂最好的容器。
其次,如果他把這東西帶在身上,很容易就會被地府和官家盯上,然後被兩大勢力圍剿,先恢複還是先被殺死,他說不準。
他隨手把這生死簿的子孫冊摔在陸青瑜臉上,書頁翻動,一個老婦人的魂魄,掉落出來。
墨濁突然嘴角上揚,他想到了一種報複黑無常的惡趣手法。
他一把抓住老婦人的魂魄,然後把她摔到床上她的女兒體內。
他一屁股坐在陸青瑜原來的位置上,翹起二郎腿。
接下來,他有兩場戲可以看。
老婦人難以置信的從床上爬起來,她看見眼前跪著氣絕的,又看見自己柔嫩欲滴的雙手和嬌軀。
她心中恐怖……又興奮。
兩個水盆裏的毛發和粘液緩緩蠕動,它們有序地爬上各自水盆一邊的兩張孿生兄弟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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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大學監控室裏,馬守誠和保安老魏兩人目瞪口呆,他們先是看過了辛破患智取朱邪兢施,又目睹了陳私棄的惡心手段。
再然後,是石家的邪惡儀式的準備過程,還有無支祁的迷茫,紫霞仙子的……潑辣,孫九排的坦誠,以及……
陰間少主簿的昏迷。
馬守誠本來已經坐不住了,想要趕緊去支援陸青瑜,卻被老魏一把拉住。
老魏好像入魔了,明明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石家的那場香豔又邪祟的儀式,手上卻抓的很穩。
“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多半會把持不住……”
門衛老魏喘著粗氣,他一個四十出頭,三十不到的老光棍,哪裏敢一個人看這些。
這話一出,馬守誠更加坐不住了,他自認為心智堅定,能夠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可這男女情愛一事他防得住,但男男一事……
雖然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老魏的性取向,但目睹了那樣一副妖豔旖旎又夾帶著神聖的邪惡儀式,他有點懷疑老魏的意誌了。
“老魏同誌,你不是說你的意誌堅定的就像那寫好程式後缺根筋的AI嘛?怎麽拷打都不會動搖。”
他想要去拍一拍老魏的手,卻被老魏的另一隻手提前握住,老魏緊咬著自己的舌尖,強忍著淚水看向他。
“都怪你他孃的讓我開全知視角,別說我現在正三心二意,就是你把AI放在這裏,這麽多駭人聽聞的場景。”
“AI看完死在這裏了,嘎嘣一下!”
——嘭
隨著老魏精神崩潰,監控室裏所有螢幕都黯淡下去。
在監控切斷的最後一秒,馬守誠的餘光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的短發黑影,走到了牛苳芳的身後。
他使勁搖晃昏迷的老魏,什麽效果都沒有,老魏的腦袋和心神,過載了,一時半會兒是醒不過來了。
馬守誠頹然坐地,自己這個光桿司令,名副其實,雖然明麵上還是民俗管理處的副處長,但實際上隻能呼叫千百六十行的人手了。
而如今千百六十行的人手,就他一個人。
但……他一人,也是千百六十行啊。
“——哎”
馬守誠歎了口氣,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在通訊錄裏翻了兩遍,才慢慢站起身。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一個凡夫俗子,會接觸到如此多的神仙貴胄,妖魔鬼怪。
牛苳芳的事,自己暫時管不了了,他必須貫徹自己之前的選擇,先幫陰間少主簿。
馬守誠裹了裹身上大衣,現在陰氣很重,但他心裏清楚,現在這個陰間使者,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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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大學,女生寢室。
牛苳芳的文章寫了大半,又回頭來看自己的題目——《華夏古典房中術影響天竺人際交流的社會性分析》。
她思索良久,猶豫要不要把“天竺”兩個字去掉。
情愛與快樂雖然是古天竺世俗文化裏三大正法之一,古天竺與華夏也有過此道交流。
但華夏的房中術,直指華夏本土道家,已經零零散散融入民間了。
而古天竺的類似秘術卻是他們本土國教和佛教密宗的儀式化修行方式。
所以牛苳芳的真實意圖,定然不是簡簡單單的畢業,或者揭露房中術與天竺社會的內在聯係。
她的文中運用了大量的天竺國內的虛構資料,來抬昇天竺本土教派的情愛理念對社會穩定性的加持作用。
又用華夏本土一些廣為人知的個例,揭露所謂本土道教蠱惑人心,擾亂社會安定的“現實”。
最後,她通過AI手段,強行生成了大量的天竺人學習房中術後聚眾淫亂,**交易的不實資訊,並把它們一一發布到網路上。
網路上的有心之人,必然會趁著她江城大學的IP熱度,大肆挖掘華夏傳統文化裏的讓人詬病的地方。
比如禮儀之邦的女子不上桌,比如中式婚禮與婚鬧,比如吾家有女初長成與男性凝視。
如今的華夏,儒家思想已經不再是最神聖的思想了。
而等到這篇文章公之於眾,她就可以正麵挑釁華夏文化裏第一重要的本土宗教,抬高境外宗教的神聖地位。
然後引起華夏民眾對本土宗教,文化,甚至華夏身份的不自信,與羞恥心。
又同時對外釋放訊號,有一個在華夏境內熱度很高的,能輕易撥動華夏輿論的,積極響應西方世界“黃禍論”的覺醒少女,需要他們的接引,和保護。
她的身後,站著一個和她一起促成自己當下熱度的人,他可靠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