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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做主角的怎麽能被寫的像個配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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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禦樓以觀,舁入大內……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

貞觀三年,長安大饑荒,餓殍遍野其實早就不那麽恰當了。

餓極了的人纔不會在意什麽斯文不斯文,禽獸不禽獸。

吃喝不過也都是禽獸事,管它吃的是幾歲的羊。

李終仕在祖宗祠廟跪了幾個日夜,不見父親和兄弟的魂靈來寬恕他。

他緩緩起身,眼神冷漠。

那個姓袁的道士在五年前對武家子放出的預言,肯定不會來的這麽快。

還好武家生的是個男孩兒。

不然自己一定要拿了那前朝妖道,看看他內裏是不是真的金枝玉葉。

謠言和惡語從來不是無根的,也不是單一出現的。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寫的真好,好到自己明明看出這號稱鬥酒縣令的東皋子在暗諷自己的玄武門之故事,就差說自己恥食唐粟。

也不忍殺他。

長安內外,流血的不止平頭百姓,高官將領。

多一個東皋子不多,少一個王無功不少。

但他不想這世上再無格律如此完整的詩作。

他大踏步走出祠堂。

他本來指望那群行黃老之事的人幫他穩固江山,安撫人心。

但他們崇尚無為,順應天意。

無為自己就不會成為皇帝,順應天意自己就要看著百姓受苦受難,然後他們讓自己的骸骨伸出一隻手,遙遙指向長安深宮裏的自己。

也許,該換一種安撫人心的手段。

同年八月,本該豐收的田地裏,長出一個個骨瘦如柴的饑民。

一個破衣爛衫的瘦和尚,混在長長的饑民隊伍中,北風捲起他寬大的衣袍,像一株風滾草。

他看不懂皇帝的詔令。

若使年穀豐稔,天下乂寧,移災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甘心無吝。

寫的太假了,皇帝明知道天災不可轉嫁,自己怎麽說也會平安無虞。

他連骨肉兄弟都下得去手,定也知道惺惺作態救不了萬民。

佛家經典裏一定有拯救萬民的方便法門。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

年輕的陳衣葦有氣無力,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抵達那煌煌雷音寺。

他不想念經,長安城內的經書他都讀遍了,翻譯的不得當,這群災民連民間文章都聽不懂,更別說佛經了。

兄弟鬩門內,新夫飼螳螂。

長安無楊柳,何處附金蟬。

襯衣葦一步一個腳印,又被後人腳印覆蓋。

艱難險阻隻有被寫進書裏,才會被人記得更深。

此行西去,苦難定然遠超九九之數。

長安內外都是枯骨,大唐境內也定然都不忍抬眼。

雖千萬險,當有人往矣。

十六年後,玄奘歸來,他向西回看,西行路上遇到的石槃陀和向導,換成了戒日王和鳩摩羅王的儀仗隊。

長安此時也已然是盛世了。

貞觀帝待他有如兄弟,好像忘記了他私自越境西行的三年之前,貞觀帝駁了他的申請。

三年後,他隻好“隨豐救食”,混在饑民隊伍裏。

如今,他曆盡千難萬險苦求的佛法,反而在治世傳播開來。

襯衣葦心知肚明,這定然是貞觀帝有意為之了。

八年前,貞觀帝偶然得知武家生的是個女兒,又聽人說她生的龍頭鳳頸。

纔想起袁天寰的那句預言。

於是他把十四歲的武華姑召進宮裏,賜名媚娘,想要衝一衝她的龍氣。

麵對野性難馴的獅子驄,她卻一副殺伐果決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玄武門下的自己。

貞觀帝把她丟到深宮裏,給她隨便安了一個才人的名分。

這還不夠,貞觀帝大肆推行黃老,尊道教祖老聃為先祖,他善待袁天寰,想要以此穩固天下龍脈。

為了維護統治,他也行孔孟之道,將那些用禮義廉恥拱衛皇權的迂腐讀書人綁到自己的巨大戰車上。

佛門法琳說他以鮮卑血統自稱漢家天子,又忝稱是道祖後人。他流放法琳,駁整個佛門是夷狄之教。

貞觀帝說的對,但他還是要暗中扶持佛教,既要展示自己的寬廣胸襟,又要牽製本土道教。

襯衣葦麵無表情的接受貞觀帝的封賞,帝王心術,高深莫測。

臣子之道,重在莫測。

但帝王的家事有時候也是隱晦莫測的。

太子和魏王暗中角力,兩敗俱傷。

而皇家的深宮再怎麽冷清,也鎖不住初生的鳳凰。

襯衣葦回來的第六年,媚娘生的更加妖冶了,勾搭上了貞觀帝的九兒子雉奴。

病榻上的貞觀帝當然知道他們之間的苟且勾當。

太子和魏王不堪重用,雉奴又時常侍奉湯藥,他生怕哪日湯藥服下,就要去龍馭上賓了。

貞觀帝不再掙紮,隻在西去之前叮囑雉奴,一定要把武媚娘送去出家。

天怎會遂人願,死皇帝也是人。

後來,那個武家假小子二聖並治,袁天寰早就掛在道祖左右十餘年了。

武媚娘把自己待過的佛家推到有史以來的最頂點。

襯衣葦覺得,她比李終仕坦誠得多。

即使她需要佛法來掩蓋自己以前,和以後的一係列失德。

即使她不想讓陳衣葦說話,把她鎖在佛寺,翻譯經書直到累死。

凡事都有盛極而衰的時候,就像大唐盛世。

佛門也是一樣。

憲宗二年,李淳致力於平定藩鎮割據,卻發現日益膨脹的一座座寺院也是一頭頭吸食大唐氣血的蜱蟲。

於是他下令檢舉偽度的僧侶尼姑,約束佛家膨脹。

這一壓製就是十年,一起停滯下來的,還有淮西戰事。

憲宗十二年,一個手提魚籃的貌美女子,在金沙灘上招親。

一個姓馬的農家子,莫名其妙的按要求先後背誦出《普門品》、《金剛經》和法華經。

女子見自己弘揚佛法的策略這麽快就結束了,心有不甘,在婚後第二天身形腐朽,留下一副黃金鎖子骨。

天無絕人之路,雖然那些虛偽的佛並不是人。

這一年淮西叛亂平定,眾多僧人宣稱這都是佛祖顯靈,於是李淳信以為真。

甚至他在其後第三年奉迎佛骨,讓百姓燒頂煉臂,傾家蕩產以示虔誠,引來大儒韓退之的強烈反對。

後來,李淳愈發瘋狂,日夜逼迫諸多道門為他煉製長生不老丹。

一個遊曆紅塵的白袍道士,一顆丹丸,把他的魂魄送去了西天。

長生不老藥是真的,但他沒付得起代價。

儒家道家開始一起壓製佛教,武宗李瀍更是發動鐵血手腕,一舉收回大量土地和勞力。

宋治平元年,一個賣魚少女看著洛陽江湍急的江水,她召集眾人,以嫁與擲中者為由,籌集修橋的銀兩。

她看見一個白袍道人,笑吟吟的拉著一個年輕石匠,遞給他一錠銀子。

石匠姓韋,骨子裏還是二百多年前那個姓馬的農家子。

——————

城隍廟外,韋三洲手捧玉淨瓶,瓶內空空如也。

陸青瑜還在春辭觀內,但他的事已經交代清楚了。

陸青瑜讓他在每日凡人最傷心的時辰,坐在觀音像下,用手裏玉淨瓶,接觀音像流下的眼淚。

雕像也會流淚嗎?雖然她確實是叫觀世音。

韋三洲雖然崇佛尚道,但他覺得佛法應該跟道法一樣,先修身,再談濟世。

曆史上,一個個自我修行不夠的和尚,是最容易被佛經中蠱惑人心的試煉帶上歧途的。

他又想起自己的和尚師傅,法號損福,又被人稱為不戒和尚,他諢號叫薛病虎。

和尚師傅跟他說,觀世音確實是女兒身,並且多情狡黠,隻有世間至誠至性的男子才能打動她。

道士師傅則當麵反駁他,說觀世音本是道家的慈航,是個男兒身,因為接受了西方佛的無相思想,變得不男不女。

道士師傅道號增福,稱寬律道人,俗名韓罪龍。

兩個人好像天生就是不對付的,總是互相拆台。

甚至如今在他體內,搞了一場佛道之爭。

韋三洲盤腿坐下,麵對觀音像,拿著她的玉淨瓶,靜候觀音落淚。

陸青瑜說,隻要他心無旁騖,外人就會看不見他,玉淨瓶需要多久才能接滿,全憑運氣。

他隻管耐心等待。

春辭觀裏的一眾道士也等待許久了。

陸青瑜從閻飛鶴看到於詩情,又從閻飛鶴看到孫九排。

一直在搖頭。

他的兩手平舉,像是扯起一根繩子的兩端。

“這一段繩子打了四個結,那個吳術確實手段高明,但他好像最後算力不夠了。”

“‘也算麒麟’,這句話本身就是他有意借閻飛鶴之口,說給其他四個人甚至是五個人聽的。於道長思維敏捷,不輸年輕人,於是吳術先是從第三個節點解了這條因果線的開端的第一個結。”

“然後他在第三個節點設下的另外一個鉤子,把我引過來,這時你們的小閽者完成了兩次不同方向的開門,一次送客一次迎客,解了末尾的第四個結。”

“眼看第三個結也要迎刃而解了。”

陸青瑜的眼睛緊緊盯著閻飛鶴,他們兩人第一次相見,一股強烈的推背感就告訴他,睚眥劍柄是他帶回來的,劍氣金丹需要用來點化他。

欒霄晴悄悄看了眼左右趙樹上和於詩情,欲言又止。

“道友是說,另一個關鍵節點,是小道的二師兄,也需要在飛鶴之前解開,對吧。”

朱八一思慮周全,很快就能想到第三個節點是誰。

曹雲空,三年前讓閻飛鶴在貪獸麵前以麒麟之名起誓。

“說的不錯,他讓閻飛鶴帶回來的那一批鹿茸,從長遠來看,有你的一份。”

“——噗嗤。”

一個小胖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華朋雲自打那天知道了鹿茸的功效,沒少明麵上嘲諷朱八一和韋三洲。

——啪

他的腦袋被板著臉的趙樹上打了一竹條。

夭壽了,這個新師弟剛來不到兩天,就已經倒反天罡,欺負到師兄頭上來了。

關鍵他的修為一夜之間竄的比他的身子還要高,華朋雲根本打不過他。

小胖子隻好偷偷挪動身子,靠在孫九排身上。

“也就是說,飛鶴想要徹底解開這第三個繩結,需要先解開……雲空的結?”

眾人身後,老道士郭碧霄慈眉善目,他其實不需要答案。

奇人吳術,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有時候又正奇並用,處理因果手法獨到。

“那你說他算力不足,又是怎麽回事?”

不等陸青瑜回應,他又是丟擲一問。

“小子眼界尚淺,總覺得吳術拎起的這根繩結上,還有一個似解未解的活結。”

陸青瑜緩緩點頭,又看向那個光頭道士,眼神真摯。

“——呼”

聽到“活”字,老道士終於鬆了一口氣,一頭卷發的師弟於詩情也看向他,眼神明媚。

“第五個繩結,是我,已經被一個高人解開了。”

郭碧霄神態輕鬆,他拍拍自己師弟的肩膀,還是那句話,“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不用再去填那個越來越大的窟窿了。

郭碧霄左手突然指向閻飛鶴額頭,從他的眉心處扯出一個紅線,右手輕輕一拉,繩子上兩端兩個明結和一個活釦突然解開了。

剩下兩個結緊挨著,是曹雲空和閻飛鶴,他的二弟子和三弟子。

老道士又撚動紅線,閻飛鶴的那個繩結的旁邊,還有一個線頭。

“白道友,吳道友讓我給你傳話,該入局了。”

陸青瑜心念一動,才發現自己這麽多天來,麵對一個隨處可以落子的空曠棋盤,冷靜的像是一個旁觀者。

“做主角的怎麽能被寫的像個配角呢?”

“你說是吧,飛鶴道友?”

陸青瑜站起身,準備打道回府了,春辭觀的眾人跟他心照不宣,在韋三洲接滿玉淨瓶之前,他點不了黃鶴,也解不了麒麟結。

進行之前,他終於正眼看了一眼那個第三次遇到的小胖子,一板栗敲在他頭上。

“莫學吳術。”

即使不學無術,又是不學吳術。

小胖子心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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