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校露刃列於庭,曰:“諸軍無主,願策太尉為天子。”未及對,有以黃衣加太祖身,眾皆羅拜,呼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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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周顯德七年正月初三,三十三歲的禁軍統帥趙大率領一眾將士在陳橋驛安營紮寨。
今天夜裏,弟弟和自己的親信就會在各營之間傳遞一條訊息。
一條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訊息。
“皇帝年幼,該擁立都點檢做新君!”
早在前一天,這場輿論戰就開始了。
契丹聯合北漢入侵,不過是趙大讓石守義放出去幹擾王求實判斷的鉤子。
王求實作為世宗的托孤重臣,把控軍政,是個滴水不漏的。
直到他的另一枚棋子殿前都虞侯潘英再次進言,王求實才坐實了契丹來犯的訊息。
此時開封城內大半高階將領都是趙大親近的人,王求實根本無法獲悉真正的邊關軍情。
契丹人馬上無敵,還有北漢國舅劉無敵,強強聯合,由不得王求實不謹慎對待。
於是趙大才得以帶領禁軍三萬精銳出城。
這天夜裏,軍隊發生嘩變,但很快就被鎮壓了,趙大如願以償地披上一身黃袍。
聽親信趙通說,這黃袍是一個姓方的大頭兵獻上的,他跟隨自己多年,渾家是個手藝活兒頂好的。
事成之後,將重賞他。
城中家眷有楚昭佐安撫保護,城門上有石守義的親信,城內殿前還有自己情同手足的潘羊大。
萬事俱備,今日起兵。
淩晨,一把火從趙大營前燒到開封城門。
趙大號稱二十萬大軍,直逼開封。
石守義作為殿前都指揮使,等待親信煽動城頭騷動的一通鼓。
大門順利開啟,石守信率禁軍平定城內星點抵抗。
潘英喬裝打扮,自城內一家客店翻身上馬,一騎當先。
他要去殿前給那個年輕的三朝元老王求實上一劑猛藥。
王求實知道此時大軍已然入城,無力迴天,覺得自己突然老了二十歲。
範禮素扯著他的手,把指甲掐進他心頭裏。
“倉卒遣將,吾輩之罪也!”
他還想做最後的抗爭。
隻有王求實心知肚明,這種代價極小的逼宮造反,一旦成了,幾無翻盤可能。
如今大勢已去,隻能先降。
等趙大風風光光打馬進皇宮,他將一席黃袍披在七歲小皇帝的身上。
大殿上百官忿忿,禁軍軍校羅彥君鏗鏘出劍,直指範禮素眉心。
“我輩無主,今日須得天子!”
大殿上噤若寒蟬,王求實納頭便拜。
小皇帝禪位,趙大榮登九五。
一場稱不上蓄謀已久的叛亂,代價小的讓趙大不敢相信。
他絕對不能讓曆史重演。
他在殿上大封親信,安撫百官,拉攏權貴。
勝利的喜悅和精巧的算計讓他把自己的一個小小承諾拋在腦後了。
一年後七月初九,他與眾將酒酣耳熱,但各個心知肚明。
石守義他們知道,早在登基之後,潘羊大和兩個前朝宰相力保柴家後人的時候。這個名叫趙匡信的十弟,就把信鎖在了皇城裏。
自此以後,華夏大地的政權開始了一種畸形生長模式。
在強敵環伺的處境下文治天下,羊再大,也不過契丹狼一口又一口。
一年前,一個名叫林靜孃的女子出生,她天生懂得天文,熟識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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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圍,旱溪火車站附近有一個非常適合漫遊的商圈。
名叫李茹苼的小女孩,兩隻手一邊牽著一個小男孩,慢悠悠走著。
她也想蹦蹦跳跳,但白衣服的小孩還好,戴墨鏡那個,顯然不那麽情願。
唐聽雨跟在三個半大小人兒後麵,神色冷峻。
如果說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淪為三個小屁孩兒的保姆,他打死都不會接這差事。
墨鏡小孩兒突然停步,他抬起頭,墨鏡耷拉下來,看向他。
如今吳術的眼睛已經跟常人無異了,他的眼睛就像會說話。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變成小屁孩,打死我也不會來這五圍市。
白袍子的小男孩兒突然打了個激靈,掙脫開李茹苼的手,跑了。
小女孩想要去追他,又扯了扯吳術,發現扯不動。
她隻好放開吳術,求助似的看著唐聽雨。
唐聽雨板著臉,點了點頭。
李茹苼這纔去追白袍小孩兒。
唐聽雨一臉無奈,他一個刺客,為什麽要來看三個孩子?一定是出門忘看黃曆了。
“今天是農曆三月十八,乙巳年庚辰月甲寅日,吉神在司命和天財,前者主掌管生命和秩序,後者利於求財。”
“是這個月頂好的日子。”
吳術的眼睛微微眯著,再有五天,整個東寧島會有一個重大節日。
那一天也會是小女孩最艱難的日子,自己先前說的認下這個徒弟,也是件很艱難的事。
他睜開眼睛,看著倭國天空上比之中午更刺眼的太陽。
“餘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寫得真好。”
——當
他的腦袋突然被刀鞘拍了一下,他也不生氣,那雙承載陰陽倒轉力量的眼睛失去後,他無時無刻都在散道聚道。
然後他體內的道力在某一刻達到頂峰,繼而身體和道力都會像那泄氣的皮球,道力的消散伴隨他年齡的減小,重新歸於天地。
他都不用去看唐聽雨那雙鄭重其事的眼睛。
“我可能隻有這五年可活了,以後的事情不算也得去算,煩得很。”
吳術聲音悠悠,因果,時間,兩大世間頂級手筆,匯聚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就是天大的責任。
而呂岩客那家夥,當年算準了方家不會再有子嗣,就給那對對生活失去希望的夫妻送了一子。
他本來可以平平淡淡長大,從農戶的兒子長成農戶,就像地裏一茬茬的莊稼。
但呂岩客又來了,他說人間應該再有一首《望嶽》,人間每朝每代,不該總有那麽多三吏三別。
他們兩個還是選錯了時代,文弱的中土卻很難捧起一個文人肆意施展抱負的政權。
方田在初開竅時斂不住光芒,方父以為是自己多年有心栽花無收獲,福報都積在了這棵無心之柳上。
於是他決定不讓兒子讀書,而是靠給人寫詩賺取餬口的本錢。
該享受享受躺著賺錢的日子了。
但隻有才華,沒有閱曆,詩聖和詩仙也有詞窮的一天。
終於,在二十年後的某一天,方仲遠連一篇打油詩都作不出來了。
其實方田是樂得散道的,散道之後,他會長的很慢,重新吸取天地靈氣和世間因果。
無道一身輕的他告別父母的墳包,欣然外出,感受大世界去了。
五十年裏,他化名樂廣目,遊山玩水,勘探地理。
再五十年,他改名呂方,結交豪俠。這期間有一個才華橫溢的皇帝即位,但他在自己在位的第十年,畫了一幅《千裏江山牧羊圖》。
於是呂方再不相信趙家皇帝,他投了梁山,玩鬧一場。
等到靖康元年,金軍打到汴京,一個名叫郭兢的假道士,下城撒了一把豆子。
沒有摔倒任何一個女真人。
化名吳卻仙的方田眼看著城門大開,金軍入城,心灰意懶,他朝蜀中去了。
這一年,他的道行終於又趨於圓滿,但他已然下定決心不再去看這狗屁倒灶的文治天下。
雖然他又帶領吳家軍打了兩場大捷,殺的完顏百弓狼狽北逃,打的鐵浮屠再也不敢覬覦蜀中。
總要給人間留一塊太平地吧。
此事過後,南邊的宋家朝廷還是沒了,吳卻仙從此不問世事,看也不看那蒙古韃子的醜陋天下。
“如果你不得不勞心,不如把勞力交給其他人,這樣可以走的慢一點。”
唐聽雨幽幽開口,他很難想象一個慢悠悠活了一千年的人,突然在某個時刻開始光陰倒走。
然後倒走速度驟然加快,甚至三十多萬倍地加快,就快要走到生命盡頭。
他其實很同情吳術,他沒有去肆意使用因果與時間的力量,就這麽冷清清地看著華夏大地一千年,最後還要無聲地道別。
“這次我算過了,不是算了,我答應你。”
吳術收回思緒,他終於看向唐聽雨,聲音有些空靈。
既然天心一直在運作,那他的人心真的可以去做一些自在事了。
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想過什麽樣的生活,想怎麽運用自己的能力。
這一切渾渾噩噩都在呂岩客一拍腦門兒的時候被打亂了,或者說,亂拳切中了迷茫生活的要害。
現在想想,二十年前呂岩客又一次找上自己,拉著自己在膠州的海邊打水漂,他的棋就已經開始下了。
吳術確實是棋術倒數第一,他隻會倒著下棋。
倭國的劍道氣運徹底散了,連同他們的刀術,或者說,這個將菊與刀作為精神圖騰的國家,再也沒有真正的刀法了。
再往後,首相告罪,野獸橫行,越來越多的無敵之人會冒出來……
自己的大好年華也算是用在了正途上。
後麵的事情吳術都不需要去算,天道會安排好之後告訴他。
——啪
刀鞘又一次打在吳術腦袋上,他終於開始試著控製思緒。
“謝了。”
吳術第一次跟人道謝,卻是出自真心。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婆婆媽媽的。”
“從今以後,你坐頭把交椅,我給你當二把手。”
唐聽雨也是頭一次耍無賴,自己還是要臉皮厚一些,才能把吳術騙到自己的賊船上。
“就咱們兩個人,真的拿的下那新唐門?”
吳術早就算過他的小九九了,反正時日無多,可以過得再精彩些。
“前麵不是還有倆嘛?我養你們小,你們養我老。”
唐聽雨其實很臭屁,跟朋友在一起時悶騷的不行。
結果吳術點頭了,連同呂岩客和李茹苼那份一並應下了。
“你學問高,當年八大家之一的鬼才尋到你,你都裝傻糊弄他,給咱們的組織取個名字吧。”
北宋王全璧當年一心變法,曾經幾次下拜過方田家,寫了一篇《傷仲遠》。
“一個意誌堅定的強種,想要去改變這文弱的天下,就算將文治發揮到極致,天下隻會更弱。”
文治武功,缺一不可。
“就叫新樂府吧,對應你走後那個新唐門,等滅了他們,就拿他們那裏做根據地。”
“成員名號就用詞牌名或曲牌名,就當給當時的那些強種和前世的自己留下些印記。”
唐聽雨看著吳術,這個人的情感愈發豐滿,慢慢的像一個人了。
他突然神色尷尬,自己一個大老粗,去哪裏找什麽詞牌名曲牌名的,這不是難為自己嘛。
“你就叫雨霖鈴。”
寒蟬淒切……驟雨初歇。這場大戰剛剛落下帷幕。
多情自古傷離別……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唐聽雨是一個純粹的人,純粹到做一件事,沒有任何雜念。
將來離別,也不會傷感。
“嗯……跟我名字還挺貼的。”
唐門刺客讀書不多,更多的心思都用在了刺殺之術的修行上。
暴雨梨花針,連綿雨打鈴。
“那你的呢?”
吳術看了看天上,又想起自己堪輿地理時的那條水上長城。
“就叫臨江仙吧。”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長溝流月去無聲。
青山依舊在,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二十餘年如一夢。
古今多少事,江海寄猿鳴。
“他們兩個分別叫洞仙歌和女冠子。”
露涼時、零亂多少寒螿,神京遠,惟有藍橋路近。呂岩客一身修行化作泡影,但他吃了吳術的陽眼,會慢慢恢複法力。
早晚乘鸞去,禮天壇。李茹苼的修行之路,會在渡劫之日的某個節點,一發不可收拾。
自己這個護道人,也不算形單影隻。
“好好好,這下我們就有四員猛將……”
唐聽雨拍手稱快,一改他在戰鬥狀態下的冷漠形象,作為一個大老粗,他根本搞不懂吳術取名的含義。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掰開手指頭一數,吳術早晚都要玩兒完,呂岩客需要重新修行,而李茹苼開竅之前就是一張白紙。
自己還是孤軍奮戰,合著這一個組織就自己一個苦力。
“咱們什麽時候給組織招一批牛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