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情變於內者,形見於外。故常必以其見者而知其隱者,此所謂測深揣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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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采薇緩緩睜開眼,她剛剛又夢到初見陸青瑜那天,判官像前伸出的那隻腳。
還有,毫無征兆燃放起的煙花,油畫中飛出的兩道光點,媽媽的兩次重新發狂……
“白大哥……你到底是什麽人。”
陸青瑜兩次離開,她都沒問出口。
她又想起那塊陸青瑜父親送給他的玉牌,她眉眼低垂。
自己這是怎麽了?按理說,自己不應該這麽敏感,這麽低落。
從媽媽變成那副樣子之後,自己的情感,好像變得很單調。
遇到陸青瑜後,突如其來的爆發式湧出的各種情感讓她手足無措。
包括媽媽恢複後的開心,因為昨天又差點生了變故。
難道自己這些天太快樂了,所以樂極生悲?
她很迷茫。
她扭頭看向自己的媽媽,她從第二次起身又倒下之後,到現在一直沒睜開眼睛。
不不不,白大哥肯定不是壞人的。
他能讓媽媽安定下來,他還說用狗頭魚可以治好媽媽的病。
她突然想到那幅石先生送來的油畫,白大哥當時十分篤定還有一件的東西。她趕緊翻身下床,走到客廳。
孟曦玥不在。
透過廚房不透明的玻璃門,她看見火光跳動。
“玥玥!”
焦采薇衝到廚房門口,一把拉開廚房的門,孟曦玥正蹲在地上,錯愕的看著她。
地上有一塊翻轉的瓷磚,一幅畫框對折成兩半,正在燃燒。
焦采薇趕緊跑去開啟水龍頭,接了一舀子水,潑在上麵。
“曦玥……你在幹嘛?”
焦采薇有些失落,她拾起小半張油畫,覺的自己的朋友應該有什麽話需要跟自己說。
那半張畫上,一個頭戴黑帽子的男人,還剩下一對眼睛,眼神無比陰鬱。
他的帽子上寫著:天下太平。
“……”
孟曦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白大哥曾經問我,相不相信鬼神。”
焦采薇眼神幽幽,一屁股坐在好朋友身邊。
“曦玥,你說,如果媽媽時間真的不多了,白大哥……範先生會先治好她嘛?”
應該會吧,如果我們是朋友。
她用膝蓋捧住腦袋,說起來,自己的閨蜜也是他們那一掛的吧,她又想起好閨蜜跪在那個人麵前的樣子。
“……”
孟曦玥不知該怎麽回答她,她很想跟自己的好閨蜜解釋清楚,但是他們這些陰差的身份,一旦點破,就不是簡單的對方相不相信的事情了。
得不到回答,焦采薇突然站起身來,她開啟焦母房間的門,走進去,坐在媽媽床邊。
“曦玥,如果範先生這次來是帶媽媽走的,你是不是也該帶我走了。”
她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麽低落過,想想自己的人生,沒有見過父親,沒有讓媽媽享福。
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賺錢,這三年裏最快樂最輕鬆的時光,竟然都是跟要取走自己和媽媽性命的人一起過的。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每次都忍不住挺身而出的正確性。
孟曦玥感覺自己壓力拉滿了,她咬了咬牙,大不了為了好姐妹受一次罰吧。
“餃子……”
“玥玥你不用為難啦,其實這麽多年我隻有你一個好朋友,就算你是什麽白無常我也認啦。”
焦采薇鼻子有些酸,她實在不想聽到一些話從自己唯一的朋友嘴裏說出來。
陸青瑜此刻打死也想不到,正在替焦采薇報仇的自己會被她開除友籍。
“不是的餃子,你搞錯了,我不是什麽白無常,也不是來帶你走的。”
孟曦玥看自己的好閨蜜越想越多,整個人都陷在失落的泥濘裏,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有必要稍微泄露一點天機。
“那範先生,確實是來帶媽媽走的吧?”
焦采薇眼睛閃過那麽一絲亮光,又很快暗淡,自己的好閨蜜一直在預設那個人就是黑無常。
原來他姓白也是在騙自己,黑與白,無與若,咎與瑕。那麽有詩意的名字果然是謊言編造出來的。
她再看看好閨蜜,孟曦玥又變得沉默。
範先生是來戲耍自己的嘛?他便衣出現,兩次嚇到自己。
難道他挺身而出幫自己打人,也是想通過自己接近自己的媽媽?
他救好自己的媽媽,跟自己說什麽鬼啊魂啊的,應該是想要把媽媽的魂魄一並帶走,然後慢慢讓自己接受吧。
所以漫展的第二天,他才答應自己的胡鬧?可是自己當時隻顧著開心,不知道開心的代價這麽大。
現在想想他不吃自己做的飯,也是合理的,畢竟他們那些大人物,看不上這普通的人間煙火。
等到第三天,他攤牌了,一襲黑衣,媽媽痛苦的樣子,他那張漠視一切的畫像。
帶著答案去看問題,思路好像越來越清晰了。
但不太對,因為這一切看起來太對了。
焦采薇突然站起身,又一次跑到廚房。
這張畫是石先生給的,範先生開啟油畫後,兩道光點打中自己的媽媽,後來範先生走了,媽媽又一次發狂。
如果範先生想害自己的媽媽沒有必要大費周章,一個鬼仙與人類牽扯太多,怎麽想都不是那麽合理。
她又想起來陸青瑜對老乞丐的善意,他早起做飯時候的窘態,以及他兩次在自己挺身而出的時候,挺身而出。
他應該不是一個喜歡玩弄別人感情於股掌的人。
他說會幫自己找狗頭魚,他們這些人,會言而有信的吧。
焦采薇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麽。
如果媽媽真能夠清清爽爽的離開,也比一直渾渾噩噩的要好的多。
如果再往好了想,白大哥根本不是什麽黑無常,自己做了一個長達三年的夢,夢就快醒了。
圓臉少女呆呆地看著那幅畫,夢裏什麽都是沒有邏輯的,這張畫根本不像白大哥。
真希望自己的夢,是從那次踏進城隍廟之前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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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大學,櫻花大道,人群已經散去了。
楊柸桓一手舉著手機,一邊發出嘖嘖感歎。
“嘖嘖嘖,跟菜成區做了這麽久的同學,從來不知道他這麽壓抑。”
他在拍那棵被蔡承渠血祭了的櫻花樹,另一隻手卻輕輕拍打旁邊那棵,那個長著一抹紅唇的老樹。
“這正主明明就在身邊,你說他怎麽就找了棵南梁小樹呢?天天唸叨想要滬上阿姨,難不成看不上咱們江城老婆婆?”
楊柸桓左手一翻,一枚五雷斫木符出現在手心,就要貼在那棵八十多年的櫻花樹上。
“我說,現在的學生幹壞事,都當著保安的麵嘛?”
大樹的後麵站著一個年輕保安,他神情凝重,道家符籙修士算是最難纏的一類道士,你既不知道他的手裏有多少張牌,又不知道他下一刻出的是什麽牌。
“哦?我隻是替江城大學試一試有沒有邪祟,這張明炷照鬼符可以探查附近有沒有鬼物,怎的就成了幹壞事了?”
楊柸桓晃了晃手中符籙,符籙悄悄換成了另外一張,吳術給自己交代過,玩符籙就像變魔術,隻要自己手足夠快,就能很大程度上影響別人的判斷。
另外,他不確定這人懂不懂符籙。
小心為上。
明在南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張晃動的符籙。確實不是殺伐符籙的畫法,他偷偷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的有些上揚。
“聽你的語氣,應該不是我們江城大學的學生吧,我就說怎麽之前沒見過你。是來觀光的?還是說,跟那個奇葩一夥兒的?”
明在南向前走了兩步,既然那人手中不是殺伐符籙,這件事就好辦得多。
最簡單的是可以直接打消他試探櫻花樹的念頭,如果他不識趣,就動手沒收他的符籙,然後趕他出去。
畢竟作為保安,製服並驅逐可疑人員是自己的份內事。
最最差的情況,就是跟他正麵衝突,他手裏明牌已經拿出那什麽照鬼符的情況下,先手優勢就是自己的了。
符籙修士最怕被近身,那時候自己該做的,就隻有壓製他這件輕鬆的事了。
年輕保安拳打邪惡道士,想想就是頭條。
“我猜,你在想用什麽方法把我製服才能利益最大化,對吧?小明哥?這是我第二次見你了。”
楊柸桓看著明在南越走越近,這個男人的掩飾做的很爛,越接近自己,他的腳步越刻意。
明在南神色尷尬,但他沒有立在當場,而是突然揮起一拳,直取楊柸桓的麵門。
——轟轟
楊柸桓左手迎上,手中符籙貼在明在南的拳頭上。
一聲雷鳴突然響起,五道不同方向的炸雷匯聚在符籙上,直接在明在南拳頭上炸開。
“我隻是個路過的符籙派道士,你說你難為我幹什麽?”
楊柸桓輕輕搖晃另一隻手裏的符籙,這次真是那道明燭照鬼符了。
他神色輕鬆,看著爆炸過後一身品紅皮套的明在南,他的身上有黑白交織的紋理。
“嘖,沒想到真的是你呀小明哥,一開始以為隻是個蒙麵騎士,沒想到還真的是個鬼子。”
楊柸桓手中符籙突然轉變,八張張幽藍色的符籙被他夾在手裏,手腕微區,朝明在南發射出去。
明在南晃晃腦袋,他來不及猶豫,趕緊抽身後退。
與人交手不是拍特攝劇,沒有唱名和變身時候的無敵幀。
他的右拳剛剛實打實的吃了五雷,現在不僅失去戰鬥能力,連自己的移動都受到殘餘電流限製,身形變得遲緩。
他想要在手裏凝聚卡片,但總是被微弱的電流打斷,他現在隻能將更多的精力放在躲閃上。
突然。
他看見那個符籙道士一躍而起,一杆不知什麽時候掏出來的長槍從自己頭頂劈下來。
他趕忙躲開,長槍猶如附骨之蛆,不停在他身邊左右橫掃,身體活動受限,他隻能依靠自己的感覺抓住對方的節奏。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明在南隻顧著躲閃長槍,卻忘了之前的符籙也有追擊功能。
他剛才正是被長槍像豬仔一樣趕著,用側臉去接一個又一個符籙耳光。
他感覺自己的卡牌和能力,被一一封住了。
長槍直取明在南心口。
——噠
地上櫻花飛舞,一條樹枝突然活動,打在肆意遊走的槍杆上。
明在南終於側開身子,長槍劃破他的皮套。
他皺著眉頭,深深看了一眼楊柸桓和那棵老樹,然後扭頭就跑。
我隻是個路過的蒙麵保安,什麽殺妖什麽成名,誰行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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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祿兒坐在二等座的車廂裏,百無聊賴的看著斜對麵的女孩兒。
他們要先乘坐K4455列車到豫州申城,然後再換一班特快列車,去江城。
他不知道師傅用意如何,但十二小時站下來,自己的腿估計就要打擺子了。
不是什麽節假日,車上空座有很多,他這張無座票,其實可以免費升艙。
他們三人分在列車的頭,腹,尾三個部分,他本來想去找另外二人,但師傅又給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許他在其他車廂走動。
快車有個毛病,雖然慢慢悠悠,但總是能提前到下一站,然後就是等待準點啟動。
大概是時刻表留了安全餘量,還有就是避讓較少。
下一站就是當塗了,傳說中楚霸王自刎之後,他的烏騅馬悲痛欲絕,從霸王托付的漁人手中逃脫了,摔死在這裏的一座山上。
馬背上的馬鞍是楚地大司命送給楚霸王的神器,可以讓馬匹感受不到身上的重量,也可以讓騎馬的人衝殺敵陣時不用擔心墜馬。
所以烏騅馬日行千裏,還是在馱著身披鎧甲,手持破陣霸王槍的楚霸王的情況下。
後來馬鞍墜地,就鋪在最高峰旁邊的另一座小山上,那座山拔地而起,形狀也更像馬鞍。
“楚霸王和呂三姓,到底誰更強呢?”
小胖子又想起之前看的電視劇,有個從來隻演戰力天花板的演員,還真就演過這兩個角色。
甘祿兒這邊正走神,列車到站了,一個手拎提包的油膩中年男人,脖子和腦袋夾著一部手機,他一邊大大咧咧地扯著嗓門,一邊在提包裏找東西。
“行了行了幹爹,您老人家快收收嘴吧,我這邊合同找不到了,說不定還得扭頭回去重新列印蓋章。”
中年人一屁股坐在甘祿兒對麵,翹起二郎腿,剛好踢在甘祿兒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