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一軍之中,必有虎賁之士。力輕扛鼎,足輕戎馬,搴旗取將,必有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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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馮人七是不喜歡動武的,比起跟男人打交道,他更想挑撥婦人的心思。
青衣男人雖然有些姿色,但對他們妖怪來說,即使在族群裏找不到伴侶,也可以去勾引人類。
尤其是他們這種族群中隻有雄性的玃妖。
那種人類同性之間的奇怪感情,他並不理解。
“範八爺遠道而來,馮某真是沒有預料到,剛剛的見麵禮,應該符合您的胃口吧?”
他往日的斯文形象,實在不適合廝殺。
剛剛那一擊,著實不輕,隻是對方身影突然虛化不見了,他的爪子洞穿了門框。
陸青瑜手持摺扇現身,才發現自己的衣服竟然還在身上,這雕鴞煉化的羽毛果然是好東西,最起碼不會走光。
這馮人七雖然看上去像個莽夫,但其實還留了後手,一旦確定自己躲閃不過,他的另一個爪子定會後發先至,直取自己心口。
外來的妖怪,果然不講規矩。
“馮先生跟石先生做局,那邊的見麵禮我收下了,你這邊的禮數,我隻能自己來討了。”
玃妖類似長滿黑毛的猴子,族群隻有雄性,因此需要行五通神一般的勾當。
但他與那個姓石的,並不是同族兄弟,是兄弟的隻有兩張皮而已。
畫皮跟墨精流入倭國,的確讓倭國的妖怪化形更加便利了。
“貴地的彬彬有禮這個詞,我很喜歡,我的女客人也很喜歡,但隻限女客人。”
“而對男人,吾蠻夷也!”
玃妖突然暴起,兩隻爪子上的手指詭異彎曲,形成正反都帶利刃的古怪劍狀。
——咻
他身形快速旋轉,像是陀螺,但目標明確,直奔陸青瑜。
利刃劃破空間,毒氣從他口中噴到爪刃上。
“動手!”
一團漆黑的墨跡忽然從牆上的油畫中飛濺而出,緊緊裹住陸青瑜,將他身上每個棱角都勾勒出來。
“來的好!”
陸青瑜避也不避,他翻手取出睚眥劍柄,一手符籙竟然能夠牽引一小部分墨精本體,把它化成一柄三尺黑劍。
——叮叮當當
火星四射,陸青瑜周身的墨精本體既要承受利爪攻擊,又要被迫吞噬毒氣,不一會兒就招架不住,開始波動起來。
而陸青瑜一手使太極劍,在尖銳的螺旋攻擊下仍然遊刃有餘。
睚眥可吞善惡,今日扯下的墨精身體,不出意外的話,就歸它所有了。
攻擊無果,馮人七不得不停下身形,他本身就不擅長對付鬼物,但自己那個擅長此道的便宜大哥又恰好歇菜了。
如今實在是無計可施。
至於心靈震懾,一個妖物去哪裏跟黑無常玩心靈震懾?
“怎麽,你們倭國的妖物,隻喜歡動手欺負些我華夏的弱女子?”
陸青瑜也不跟他廢話,長劍一抖,一張潑墨大網從劍尖飛出,劈頭籠罩住玃妖。
——嘶
玃妖口中突然噴出大量粉色毒霧,身形驟然縮小,黑色墨跡吧唧一聲貼在地上,蓋住他的下半身。
陸青瑜手挽劍花,輕輕鬆鬆削去身上殘餘墨精,墨跡灑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盡是死物。
他身體凝練,劍尖插入地上潑墨大網。
——嘭
一團綠色血液爆發出來,連同墨跡一並染成綠色,陸青瑜揮劍阻擋的間隙,一隻黑色猿猴狀的妖物躍出大網,它下腹中空,跳進牆上油畫。
——呲啦
陸青瑜劍挑油畫,畫布破開,內裏空無一物。
不是?誰安排的?這麽打他都能跑?
他收起地上那張人皮,又從睚眥劍身上扯出那墨精的魂魄。
“我可以幫你補完你的三魂七魄,但你必須按照我的指示行事。”
那個玃妖,出乎意料的弱,他不可能是最終的幕後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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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迦楠拖著身體爬上樓,她倚在兩層樓梯的緩台牆角,雙手掩麵。
自己確實心甘情願的做了那種齷齪事,雖然自欺以欺人,但如今被人點破,她更不知該怎樣麵對前夫了。
——哢嗒
樓下的房門被開啟,陳迦楠聽到腳步向上走了兩步,停下了。
她抬起頭,正對上一雙疲憊但溫柔的眼睛。
他手裏拿著一隻相框,背後有三朵幹枯花瓣重新拚成的黃玫瑰。
陳迦楠愣了片刻,趕緊低下頭,眼淚決堤。
“沒事的,迦楠,我都知道的。”
男人聲音柔和,聽到陳迦楠耳朵裏,卻是馮大夫的聲音。
她停止哭泣,不敢抬頭。
一隻大手撫上她的腦袋,然後拍拍她的臉頰。
“迦楠,你抬起頭,再看看我。”
他的聲音依舊充滿魔力,卻是換成丈夫的模樣。
陳迦楠再次慢慢抬頭,那下半張臉的確是那馮大夫,一滴眼淚就在她的眼睛裏生出來。
眼淚滾落,男子的臉又變成前夫的樣子,他的手裏拎著半張麵皮。
陳迦楠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是自己前夫,她如釋重負,徹底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果然還是女人好對付。
石遠陽,或者說玃妖,心裏恨透了那個範無施,他一手捂著下腹,艱難拉起陳迦楠。
陳迦楠大腦一片空白,任由他牽著,回到家裏。
難道又是自己一葉障目。
走到客廳,石遠陽抽出花瓶中一支黃玫瑰,然後掰掉枝上小刺,遞給陳迦楠。
陳迦楠沒有去接,她一把抱住石遠陽,撲在他懷裏。
“是你對吧,兩個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用拳頭輕輕敲打石遠陽的胸口,鼻子眼淚都抹到他的衣服上。
“是我。”
之前是我,之後是我,兩個都曾是我,卻也沒錯。
他一隻手輕輕拍打陳迦楠的後背,另一隻手中黃玫瑰悄然枯萎,花瓣散落一地。
“焱焱應該睡下了,你跟我去把淼淼抱上來吧。”
他停下拍打,捏住陳迦楠的下巴,用這個形象給了她一個久違的吻。
陳迦楠睫毛閃動,被他牽著手,出門下樓。
一朵朵紅玫瑰從陳迦楠背後衣服上綻放開來,她恍若未覺,隻是感覺身體越來越沉重,越來越不清醒。
——哢嗒
石遠陽開啟樓下大門,帶她進入一個臥室。
他的手從陳迦楠背後一翻,一朵紅玫瑰出現在他手裏。
“黃玫瑰不願意原諒我,那我就用紅玫瑰重新追求你吧,你願意跟我永遠在一起嗎?”
話說完,石遠陽單膝跪地,陳迦楠仰麵倒在床上。
臨死之前,她看見床邊半開的衣櫃裏,有一件疊放整齊的肉色衣服。
——呲啦
石遠陽撕開她的衣服,剖開她的下腹。
然後撕裂自己的下半身,把她的內髒往自己身體裏塞。
他需要大量血肉,然後把他們同化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他取出一根長針,嘴裏咬著被子一角,給自己縫上傷口。
然後,他又去找陳迦楠的屍體,女人的所有血肉很快被他掏空,吞嚥下去。
這下,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噗”
他嘴裏吐出七八根玫瑰的尖刺。
他再看女人的皮囊,經過自己多日的按摩,她的麵板保養的很好,骨肉皮都變得容易分離。
他用同樣的手法縫好皮囊的口子,這副皮囊可以留作以後備用,給那個“石遠陽”穿。
他稍作調息,就趕緊覆上那半張麵皮,上樓去了。
地上散落的黃色花瓣,會被他用來做成第四朵花。
但此時他更擔心的,是石敬焱的靈魂,是不是一並被收走了。
畫皮這種東西,如果沒有皮囊主人的一部分魂魄鎖在裏麵,是無法做到不出破綻的,而且魂魄離開或死亡,皮囊必死。
必要時候,他們還能讓皮囊主人的殘缺魂魄恢複對身體的控製,隻是記憶被強行修改。
陰間使者本來就擅長勾魂索魄。
他現在隻好賭一把,賭父神大人的通天手筆能夠阻攔住陰間使者同時收走那個“石遠陽”和石敬焱的魂魄。
石遠陽進門時,石敬焱仍舊癱在畫布上,氣息平穩。
一支熊毫毛筆立在他的手裏,他的眉心有一塊綠色顏料。
“神奈川玃七郎,見過父神使者。”
玃七郎的手自然貼在褲縫兩側,鞠躬九十度,快傾慢起。
這支毛筆其實很普通,但倭國所有的筆,都可以被父神的使者依附,用以向各部傳遞訊息。
民間小孩兒常玩的筆仙,就是由他演變來的。
毛筆控製著石敬焱的手,前後晃動,算是受了他的禮節。
玃七郎小心翼翼地看一眼熊毫筆,再看看那塊顏料。
“父神使者果然料事如神,那個陰間使者陰險狡詐,竟然找到了我的藏身地,都是屬下辦事不利,請求父神使者責罰。”
玃七郎並沒有用倭國語言與熊毫筆交流,而是說的華夏語。
這由不得他不小心,自己都能被找到,更何況這明擺著送給人家的。
——噗
一團黑色墨跡甩在玃七郎的臉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音。
毛筆牽引著石敬焱的手,在畫布上寫出:馬鹿野郎が!時間を絞れ!
玃七郎再不敢懷疑,連連叩首,然後退出房間,掩上房門。
等玃七郎走後,一團墨漬從筆尖滑到畫布上,毛筆倒下。
空氣一陣抖動,一個透明人形逐漸顯露出來,他打了個響指,周圍結界立刻消失。
墨漬鑽入石敬淼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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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將盡,吳術仍舊坐在礁石上,今天的漲潮看來要推遲了,而且潮水也不會再淹沒這裏。
他“眺望”遠方天上,那邊應該是僵持了許久,再沒有什麽動靜。
他掐算一下時間,無奈地歎了口氣。
“喏,大師,再給你一個。”
一隻小貓眼螺懟到他的臉上,他伸手拿下來,再在手中揉搓。
“往後退五步,教你一招帥的。”
見大師終於被自己打動了,小女孩趕緊向後五步,她舉著手機,開啟錄影。
吳術將貓眼螺拿在拇指與食指之間,他中指快速一撥,那貓眼螺高速旋轉起來。
——咻
他站起身,手腕一甩,貓眼螺被甩向海麵,在水麵上連續**個起落,然後終於趕上一班巨浪,直衝天際!
“哇~哇!”
小女孩目不轉睛,連連驚呼,甚至忘了轉過身體。
她的手機螢幕裏,吳術甩回的手仍然保持之前姿勢。
一柄袖珍飛刀突然出現,就要被他捏住。
——噗
一聲輕響,一個束發男子一身黑衣,出現在吳術身邊,他的手裏捏著那柄飛刀。
“要不要我幫你處理掉她。”
黑衣男子聲音很輕,他皺著眉頭看著女孩手裏的手機,顯然不是在開玩笑。
“咳咳——不用了。”
吳術尷尬的收回手,拍拍自己的臉頰,他從小女孩手裏抽出手機,刪除掉那段錄影,清空最近刪除。
小女孩仍舊站在那裏,眼神看著天上,周圍景象凝滯,小魚定在空中。
“老唐……如果一會兒,我消失了,一炷香之內,不管原地出現的是誰,你隻管殺死他。然後把這個女孩送離此地。”
“如果一炷香之內,沒有任何人出現,而在那之後,出現的是我,我會認下這個徒弟。”
道士像是在交代後事,他實在算不準此行結果如何,隻算到,自己這具身子,保不住了。
“……”
老唐知道,如果一炷香以後,直到兩柱香燃盡,吳術還沒出現,他就回不來了。
他們兩人以前打交道很多,但是這纔是他們頭一次合作,因為墨鏡道士每次到最後,都會說一句“算了”。
“……”
沒等到後續,老唐欲言又止。
“錢你去找趙黃裳要,道爺的一應開銷,你翻十倍去宰他。”
吳術難得在跟他的交流中表現出厭惡。
他其實從來沒有因為叛出師門受到吳術的輕視。
“我想問,為什麽你明明可以隨意倒走時間,倒果為因,卻不去過大自在的生活。”
早些年,他曾經想要跟道士搞一個組織。
道士拒絕了,他說你們都是叛忍,可莫要害苦了我。
“我不知道。”
吳術摘下墨鏡,他的一雙眼睛慢慢張開,一隻深邃,一隻清澈。
小女孩再看不見那小小的貓眼螺,她轉過身,看了眼鎖住的手機螢幕。
淦!我到底在幹什麽?
她看了一眼吳術身邊的黑衣人,然後想也不想,突然跪在地上。
“大師大師,恁看看俺的骨骼中不中?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