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剛平息下去的恨意又逐漸翻湧著占據卡蘿爾的思緒。
她憎惡如此平淡地說出這樣“大逆不道”之話的塞萊絲汀。
普通人，信徒，賜福者，代行者，神明。
一串接一串，這些文字中蘊藏著難以跨越的階級鴻溝。
這些文字裏摻雜著一個個“大人”“老爺”“賤民”和“我最尊敬的……”
沒人能從這場階級分割中掙脫出來。
沒人能，也沒人願意。
神明不會允許信徒們和祂平起平坐，老爺和大人們也不會同意和賤民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這是這片大陸數萬年來遵循的社會法則。
所有人都說，長樂教會所謂的人人平等，無非是建立在階級層麵上的。
但凡跨越了階級，那麽這樣的平等就成了笑話。
**是物種的劣根性，他們得到了一些，就會想要更多。
他們想要的更多，就會驅逐那些占據少部分的。
就如眼前一樣，聖殿騎士團的副團長不該跟普通百姓一起打球，普通的祈求者也不該和塞萊絲汀這樣的賜福者一起說些無關痛癢的笑話。
正如同一位神明不該為了保持和另一人的身高相似而盤腿坐下一樣。
秩序在卡蘿爾的腦海中崩塌，階級在卡蘿爾眼前湮滅。
她過去所做的一切在這個城市裏似乎變成了另一種可笑的笑話，她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成了某種白費功夫。
塞萊絲汀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卡蘿爾蹲在地上，那些不受管控的淚水從眼眶中洶湧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石板上。
“卡蘿爾……卡……”
小鹿遊俠有些手足無措，她甚至希望斯嘉麗能再次出現，至少她應該比自己更擅長麵對這樣的局麵。
“為什麽不來扶我？”
卡蘿爾問。
塞萊絲汀如夢初醒，伸手去扶她。
可下一秒，卡蘿爾毫無形象地撲上來，緊緊扯住了她的衣領，那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也是從嗓子眼裏吼出來的！
“為什麽不來幫幫我！！！”
她眼裏的仇恨和憎惡幾乎要凝為實質！！！
“為什麽不來救救我！”
“為什麽沒有人來救救我！”
“為什麽直到現在，都沒人能給我帶來拯救！我得到的隻有無盡的痛苦！”
她雙手顫抖著，似乎想要掐塞萊絲汀的脖子，可卡蘿爾隻是抬起手，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她下手是那麽的狠！
狠到幾乎要擰斷自己的喉嚨！
為什麽，為什麽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這世上不隻有如她一樣痛苦的神明代行者！
為什麽那些痛苦隻是祂想要的權利，賦予她的枷鎖！
塞萊絲汀選擇了她的未來……
可我呢？
我有權利……選擇我的未來嗎？
她的過去是開得燦爛卻被人折下插進糞坑裏的花朵；
她的未來是用燒熱的鐵釺刺穿了鼻骨、戴上了鐵環的牛；
她的人生是隨波逐流的落葉。
現在，從小就被她視為競爭對手、她的朋友，塞萊絲汀告訴她——我選擇了自己的未來，我將我的命運捏在了手心。
哦，這樣的話，讓卡蘿爾恨得心頭都在滴血！
“我呢！我有什麽？”
喃喃自語從她嗓子眼裏艱難地擠出來——那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
塞萊絲汀嚇壞了，她扔掉弓箭，死命地拉拽卡蘿爾的雙手：“放手，卡蘿爾，放手！”
哈哈。
卡蘿爾想，就連殺死自己都是不被菲羅忒斯允許的。
這位神明將代行者視作祂完美的作品，不允許這個作品上出現一丁點的瑕疵。
就連那些在床·上留下的歡·愛·痕·跡都會被視作一種缺憾，而造成缺憾的卡蘿爾會得到神明的懲罰。
手中的權力助她衝破水麵，神明的壓迫則將她按進海底。
她的人生就在這樣的波濤中浮沉。
如此，她要如何看待長樂的信徒呢？
卡蘿爾甩開了塞萊絲汀的手，她又恢複了那種詭異的平靜。
“不要可憐我。”
她平靜地說：“我是一個神明的代行者，我掌握的權力是無數人夢寐以求都無法得到的寶物。”
她平靜地重複著這句話，就像在給自己洗腦一樣。
“如果真這麽痛苦的話……做一個悖信者……”
塞萊絲汀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卡蘿爾打斷了：“那我過去這麽多年所受的苦呢？！它們會消失嗎？”
“……”
“它們會深刻地烙印在我的骨骼上，一到夜晚便會疼痛難忍！我如果現在放棄，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卡蘿爾決絕地站起來，涼爽的海風吹幹了她臉上的淚，讓她又變成了那個神氣活現、趾高氣揚的天性教會聖女。
她朝著來時的城門口走去，那昂然的姿態像是個得勝的英雄。
英雄將脖子重新塞迴了神明手裏的鎖鏈。
……
“我想，我們得到了一枚釘子。”
常樂說：“一枚敲在陰影處，卻足夠在某個時間點刺穿戰神教會心髒的釘子。”
梅琳娜側頭問他：“大人，您是說……”
“納撒尼爾的那個孩子。”
常樂思考著。
“沃裏克的軍隊退走後，戰神教會太安靜了——這種安靜是不正常的。”
戰神教會這些年雖然因為教皇靜默、權力分散地位稍微有些下降，但它依舊是東大陸的教會中的龐然巨物。
如此位高權重的存在，怎麽會容忍一場失敗的戰爭呢？
那場戰爭如今帶來的影響席捲整個東大陸，它讓曾經長樂教會的信徒們意識到——長樂神真的迴來了。
各地的長樂教堂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麵對這樣的局麵，包括黎明女神教會、希望女神教會在內的多個宗教都對長樂教會提出了警告。可作為天下最大的霸主，戰神教會安靜如雞，就像那場失敗的戰爭根本沒有發生一樣。
但是那位主教沃裏克還關在長樂教會的地牢中呢！
“他們越安靜，就越不對勁。”
常樂說：“我猜，納撒尼爾的肚子撐不了多長時間了。”
卡蘿爾的來意他很清楚，菲羅忒斯想要用這位教皇肚子裏的孩子做文章，為祂誕下古龍、晉升為龍之母一事添磚加瓦。
祂想要與常樂結為盟友。
但常樂並不覺得菲羅忒斯是什麽好的合作夥伴。
但伊萊娜，他的祈求者……她等到了一個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