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菲羅忒斯不再注視自己,卡蘿爾會選擇什麽樣的人生?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對於普通人來說,被神明注視是天大的福賜。
但作為菲羅忒斯的信徒,似乎自輕自賤已經是一種常態了。
他們說這叫“自然主義”,但林境裏的那些樹纔是自然主義,那些居住在“葡萄屋”裏的、在林境中穿梭的精靈們纔是自然主義。
而作為菲羅忒斯的聖女,卡蘿爾在所有人眼裏似乎毫無疑問是一個婊子,一塊抹布,一個所有人都有資格在背後嘲笑的浪蕩的女人。
她因此揚名天下,也因此聲名狼藉。
卡蘿爾不是沒有想過要逃。
在被康納利賣給斯芬克斯商會的時候她就想逃,可那時候的她是什麽呢?
一個脫離了家庭庇護的、沒有什麽本事的精靈,憑借著一張不錯的臉蛋兒活了下來,但迎接她的並不是康納利許諾的美好未來——貴族女子學校的生活,能嫁入王室的未來。
她迎來了精靈生涯中最黑暗的幾年。
沒日沒夜的捱打、挨餓、精神攻擊、肉體淩虐,讓卡蘿爾這個在林境中長大的、帶著些大小姐脾氣的精靈少女,變成了一個畏畏縮縮、連正眼看人都不敢的地下囚徒。
她曾經也想逃,可斯芬克斯商會的地底下像是一個陷下去後便永遠掙脫不出來的沼澤。
最嚴重的一次,她被按在地上用純銅的小錘從手指到四肢,沒有一根骨頭是完整的,治療師就守在邊上,讓她在挨過痛苦後又要忍受骨頭癒合的難忍瘙癢。
成為聖女的候補者後,她也是想要逃的。
可等待著她的是更沒有尊嚴的淩虐,她成了一塊肉,一塊丟在哪裏都能被鑿擊兩下的肉。
等真正成為了聖女,成為了神明的代行者後,卡蘿爾清楚地明白,這輩子她再也逃不了。
菲羅忒斯扼住了她的脖子,神明能讓她死過去又活過來,神明能將她的靈魂從地獄裏抽出,死死地楔進她這副肉體裏!
她無法死去,更不配真正的活著!
深淵下是更黑暗的深淵,絕望外是更無助的絕望。
她的脖子被拴上了鏈條,那條鏈條通向地獄。
……
可為什麽。
為什麽這根鏈條有被解開的一瞬呢?
卡蘿爾摸索著自己的脖子,一下又一下。
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匍匐在地上像一個被抽走了脊椎的人。
“我……”
卡蘿爾磕磕絆絆地抬頭——就連抬頭的姿勢都是畸形的。
常樂微微皺了皺眉。
“你的神明暫時無法關愛你了。”
他還以為卡蘿爾是失去了神明的撐腰而感到畏懼。
畢竟不管是在地下城還是剛才,卡蘿爾總表現得是那麽的神氣活現。
可現在,她在恐懼,她在茫然。
“關愛嗎……”
卡蘿爾在顫抖,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常樂這才意識到古怪。
卡蘿爾並不是害怕得發抖。
她在笑。
“如果勒住了一個人的脖子,讓他往東他不能往西,讓他向前他不能退後,讓他去死他不能苟活,否則便會賜下無盡的痛苦和萬蟻啃咬的折磨——您覺得,這樣也叫關愛嗎?”
卡蘿爾抬起頭,眼裏的恐懼、茫然無措消失得一幹二淨。
那雙碧綠色的漂亮眼睛充滿了血絲,此刻死死地盯著常樂。
“多麽殘酷的愛啊!”
常樂暗暗歎了一口氣。
“祂暫時無法注視這邊,你可以……”
“稍微鬆口氣,對嗎?”
那可憐的姑娘揚起一個誇張的笑,常樂能看到她牙齦都溢位血來。
“我要告訴您一些事情,一些本不打算今天說出來的事情。”
“洗耳恭聽。”
“納撒尼爾懷孕了——是的,您沒聽錯,雖然您看起來並不驚訝,但還請讓我把話說完。”
卡蘿爾半趴在地上,雙手努力地將身子撐起來——這讓她看起來並不完全像一灘爛泥,保留了些許屬於自己的尊嚴。
是啊,多意外啊,她居然想起了“保留尊嚴”。
曾在無數人身下chuanxi的時候,她有想過“尊嚴”這迴事兒嗎?
“戰神教會的教皇,那位東大陸最尊貴的先生納撒尼爾·法雷爾懷孕了。他正如一頭待宰的母豬一樣,被他的主教瑪德琳圈養在戰神教會的神都伊瑞斯提斯他自己的莊園裏……”
常樂隻是垂眸看著她,這絲毫不驚訝的表情擊垮了卡蘿爾。
“您早已知道了嗎?”
那女人苦笑道:“這種我花了很長時間、費盡力氣探聽來的訊息,原來您早已知道了嗎?”
“那場懷孕是我帶給阿瑞斯的,神明無法豁免神明帶來的詛咒,於是便將其轉移到了自己代行者的身上。”
常樂解釋道:“所以,納撒尼爾遭了殃。”
“原來是這樣……”
卡蘿爾目光有些迷離。
她似乎從這句話中聽到了更深的含義。
“所以神明的代行者到底是什麽呢?”
她喃喃道:“既要接受神明的怒火、神明的控製,又要接受這樣厄運的轉移。我得到什麽了呢?我得到了錦衣和玉食,得到了出入成行的氣派,得到了臭名昭著,得到了從未停息的覬覦和壓迫。”
“那不是神明代行者必須要得到的。”
常樂雖不忍,卻仍然出言打斷了她。
“那是菲羅忒斯的代行者的代價。”
“您的意思是……代行者的結局是不同的嗎?”
“是,因為你們所擁有的是不同的信仰。”
這句話如同一柄審判之劍,刺穿了卡蘿爾單薄脆弱的胸膛。
她沉默地坐在地上,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牽動著她的胸膛,讓她沉重得如同破風箱一樣,咳嗽起來。
“多麽……諷刺啊!!!”
“多麽殘酷啊!”
“您怎麽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呢……”
她用力地捶擊著地麵,直到那隻手變得鮮血淋漓。
“我……恨!”
“為什麽……要給予我這樣的人生!”
“為什麽要給予我這樣的殘酷!”
“為什麽……”
她絕望地注視著那位早已盤腿坐下來的男人——他似乎試圖用這樣的動作來讓雙方的心理位於同一層麵——可這樣的動作恰恰讓卡蘿爾心生憎恨!
多麽讓人……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