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那神賜的霞光先落下來的,還是國王先撲向的救贖之手。
德洛麗絲蹙緊了眉頭,她的披風和長發被迎麵拂來的烈風吹得獵獵作響,如此英姿颯爽的模樣——和她名義上的母親十多年前許下豪言壯誌的模樣如出一轍。
若是德朗恩先生在此,恐怕要掬一把淚說什麽:似是見到了陛下當年的模樣。
但德洛麗絲來不及想那麽多了。
撲麵而來的金光籠罩了她的視野。
那並沒有考驗的刺痛、也沒有針對的鋒芒,反倒帶著一種如水般的溫暖,讓德洛麗絲沉入夢境。
她像是迴到了母親的體內——當然,這裏指的是她的生母。
她暖洋洋地在生母的羊水中打轉,那種平靜撫慰了她的內心。
其實,德洛麗絲並不想從薩沙夫人的肚子裏爬出來。
薩沙夫人是費爾南德斯一脈遠親家裏的次女,和頭頂上那個容貌平平無奇的姐姐不同,薩沙從小生得花容月貌,惹人憐愛。
薩沙的父母一生無子,於是思來想去,準備把心疼的次女留在家裏招婿,把長女嫁出去聯誼。
但誰料到,花容月貌的薩沙小姐腦子不靈光,在父母緊鑼密鼓給長姐挑選夫婿的時候,她委下身段,和家裏的一個佃戶好上了。
佃戶也是雞賊,使了手段把這事給捅出來了,這下薩沙所在的城市及周邊數個城市,沒人不知道容貌便是在王都也排得上名號的薩沙小姐被黃毛給拿下了。
這下別說給她招婿了,連家裏的長姐出嫁都成了難題。
薩沙父母臉上過不去,羞其無恥,恨其不爭,幹脆改變了策略,將長女留在家裏招婿,讓次女收拾了東西嫁到了佃戶家去。
這下,蜜水裏撈出來的好日子一下子浸滿了汗酸味兒。
薩沙沒想到父母這麽狠心,不僅隻給她出了一點貼己錢,婚後竟狠下心來一兩年都不上門來看一下!
而她的長姐精挑細選後竟然招了個英俊有才的吟遊詩人當贅婿,一家子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留她在苦水裏撲騰!
佃戶也沒料到會變成這樣。
女子的容貌有老去的一天,可黃金的光澤卻不會消退。
“名滿全城”的薩沙小姐在他家蹉跎了幾年,逐漸變成了一個姿色尚且不錯的婦人,而曾預想過的財產不翼而飛。
佃戶氣不打一處來,對薩沙動輒打罵,即便是薩沙懷孕也不曾停歇。
在動氣流產過一個孩子後,德洛麗絲降臨在了人間。
這女孩和薩沙小時候長得極像,光潔漂亮,粉嫩可愛。即便養在了農戶的家裏也能瞧出是隻金鳳凰。
為了這個孩子,薩沙和父母的關係緩和了些,時常帶著孩子迴家去過幾天。
佃戶原以為能靠這樣的手段從老丈人家裏摳些金幣迴來,誰知道一對老人把錢把持得死死的,除了用在女兒和孫女身上外,一個銅板都不讓薩沙往家帶。
佃戶氣壞了,恢複了對薩沙的打罵。
在這樣的情況下,德洛麗絲艱難地長到了五歲,她的母親薩沙夫人因為飽受虐待,患上肺癆,不過半年就一命嗚呼了。
也不知是什麽原因,在母親殞命後不久,父親也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時疫病倒,很快就死在了家裏。
外祖父母本想將她接迴家裏養著,但此時姨母的孩子呱呱墜地。
因為擔心德洛麗絲的身上還帶著時疫,便說服了外祖父母將其送到離費爾南德斯祖宅不遠處的修道院生活。
這一待就是三年。
或許中間出了什麽意外,或許是姨母發話了,總之,年幼的德洛麗絲在那兒度過了她的八歲生日。
本以為她的人生會如此展開——在修道院長到十四五歲,要麽宣誓終身投入教會的懷抱(這時候人們還無法預想海神會在神戰中落敗,長樂會‘於天空之上隕落’),要麽開始挑選丈夫,嫁到那兒去開始像所有平凡人一樣生兒育女。
隻是修道院的院長媽媽有些遺憾,她總覺得德洛麗絲不同於常人,她年紀這麽小便會看眼色,說話有條理知進退,加上那張漂亮的臉蛋,幾乎結合了薩沙和她長姐的一切優點。
因為這份聰明,院長媽媽不自覺就把她當成了“可以繼承自己衣缽”的存在,細心教導她。
可若是,就這麽平凡而普通地過一輩子,這種細心的教導又怎麽不算是一種抵辱呢?
年幼的德洛麗絲等啊等啊,等來了一束光。
……
她坐在豪華的馬車上進入王宮的時候,從沒想過日後,這裏會成為自己的家。
新王無子,這事兒早已不算稀奇。
貴族和大臣們在私下裏猜測,既然無子,奧蕾莉亞陛下必然要從血親中擇一血脈繼承大統。
誰的孩子被選中,誰就和陛下成為了最親密的合作夥伴,一時間,那些在外求學的、在家吊兒郎當的、天天遊山玩水喝酒狎妓的都跑迴了王城,爭著搶著想在陛下的麵前露臉——期待著一步登天,伸手去觸控那把象征著王權與地位的權杖。
但誰也沒料到——一個孤女,一個鄉間農女,一個修道院長大的孩子。
她竟然成為了王儲!
德洛麗絲無措極了,她和奧蕾莉亞待在了一起——從成為王儲的那一刻起,她就需要喊這個看上去格外年輕漂亮的女子為母親。
母親待她特別好,堆成小山一樣的漂亮衣服送進了她的房間、每日珍饈玉食從未斷絕,學習魔法、練習騎術、成為一個學者、成為一個將領。她被允許在王城的各個地方出入,所有人見她都要矮上一頭,甜甜蜜蜜,黏黏糊糊地稱上一聲“殿下”。
德洛麗絲終於知道院長媽媽給她念過的童話書裏所謂的“飛上枝頭的野雞變鳳凰”是什麽意思了。
她現在就是那隻飛上了枝頭的野雞,正努力地在尾巴上插上漂亮的羽毛,把自己裝扮成一隻鳳凰。
但……
無人的夜裏,小小的德洛麗絲還是歎了口氣。
哪有那麽簡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