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利夫人送這瓶酒來的時候有些欲言又止,梅琳娜想,她大概想說:少喝些,大人。
又或者是:注意身體。
可她不知道的是,梅琳娜本就抱著喝醉的想法要的這瓶酒。
所以酒烈一些反倒更好。
但這瓶酒嚐起來並不烈,反倒口感柔順,帶著牛奶和某種水果的甜香味兒。
佩利夫人好心辦錯了事兒——梅琳娜想。
她這個時候該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場,趁著醉酒把該做的不該做的事一股腦全給處理了纔是。
這麽想著,她又飲了一口。
她的酒量不算好——這事她很早就知道。
酒量好的人是不會隻喝一甕葡萄酒就在院子裏發酒瘋,不僅蹬了一雙靴子,更在夜色下對著明知道在注視著她的神明“搔首弄姿”的。
是的,“搔首弄姿”,她是這麽定義自己對常樂大人的騷擾的。
現在,遙隔了十多年的今天,她或許又要做出這樣的事了。
真叫人,難以細想。
用迴憶過去來下酒,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酒甜絲絲的,沁得她的唇,她的臉頰,她嗬出的氣,她的鼻息都帶上了甜絲絲的酒氣了。
腦袋變鈍,思緒變慢,就連身後不知什麽時候響起的腳步聲都沒注意到。
或許她誤會了佩利夫人。
好心的夫人想說的其實是:這酒的度數不低,但又嚐不出來,您可得注意點。
常樂從後麵扶住了她的輪椅。
輪椅,這讓常樂有些失神。
他曾經是不是也以這個姿勢為某人推過輪椅?
她不該坐輪椅的……她們都不應該坐輪椅。
“等事情處理完,我會讓你站起來。”
梅琳娜的腿不單單是因為心理問題,她需要一個足夠優秀的治療師來為她治療腿部的疾病。
露奈特也好,常樂也好。
他們都需要常樂先解鎖神明身份。
梅琳娜轉動眸子的速度有些慢,那代表著她醉了。
“我送你迴去。”
常樂說:“你喝多了。”
“不,我不想……迴去也可以……”
梅琳娜眨了眨眼睛,那明顯帶著醉意的眸子落到常樂的臉上,從眉宇滑落到鼻梁,再滑落到淡粉色的唇上。
呼……
她小口地吐著氣,隻覺得那酒液在她的血管中橫衝直撞。
她連自己要說什麽都控製不了了。
常樂聽見她低聲嘟噥著:“太硌人了……輪椅。”
“這是木頭架子……”
“不過已經是工匠們努力過的結果了。”
“我也不好意思討要更好——畢竟是個瘸子。”
“什麽都做不了的瘸子……隻能批一些文書……”
她嘟噥得越來越自憐自歎,荒唐沒邊了。
於是常樂湊近了,半蹲下來:“像隻小老鼠一直在啃胡蘿卜。”
“您是嫌我囉嗦了嗎?”
梅琳娜微微蹙起眉頭,黑葡萄似的眼睛染上酒意後反倒變得格外清亮,執拗地看著他:“您也嫌我囉嗦了嗎?”
常樂投降式地舉起手:“哪來的也?”
“露奈特覺得我瞧不出來呢,她經常嫌我和阿薇絲吵架囉嗦,打擾她看書了,總是夾著書轉到窗戶旁邊去看。”
“其實我們根本沒在吵架,隻是阿薇絲那丫頭習慣的嗓門大。”
“啊……我現在不能喊她丫頭了……論起歲數,我們在這一點也沒變化,她倒是長了十歲——該輪到她當姐姐了。”
常樂哭笑不得。
“這事又是怎麽來的?”
“她今天下午來了,死活要讓我喊她一聲姐姐——我支小木偶去把她弄走了,兩人興高采烈地打了一架,誰贏誰當姐姐。”
梅琳娜醉得不像樣子了,現在“覷”的一聲笑出來:“這種明顯要吃虧的事,也隻有瑪納特願意陪她去做,尤妮爾不在了以後,瑪納特格外想要個姐姐。”
常樂饒有興趣地問:“然後呢?誰贏了?”
“當然是瑪納特!”梅琳娜笑嘻嘻:“即便少了一隻手,但瑪納特還是輕輕鬆鬆地抓住了阿薇絲的漏洞,可那混丫頭,輸了也賴,倒是讓瑪納特生氣了——天呐,我還頭一次看到瑪納特絮絮叨叨地說一個人是無賴呢!我的意思是,你能抱我迴去嗎?”
話尾突兀的請求讓常樂愣了愣。
梅琳娜衝他勾起嘴角,眉眼也像春風拂過一樣地展開了:“畢竟輪椅很硌人嘛。”
她笑得努力,但常樂還是看到了些不安。
像拂過水麵的春風吹皺了湖麵的平靜。
為了撫平這些褶皺,常樂沒有拒絕。
他彎下腰,一手攬住梅琳娜消瘦的肩膀,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幾乎毫不費力地把她抱了起來。
梅琳娜瘦了太多。
不僅抱著輕鬆,他甚至能感覺到肩胛骨擠壓自己胳膊的微痛。
於是常樂又將她抱緊了一些。
或許是以為常樂抱不住她,梅琳娜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將腦袋靠在他胸口。
從常樂的視角望去,能看到女人瘦小的肩和柔軟的發。
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胸口,如果聽力不錯,應該能聽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梅林識趣地消失了。
遠處的篝火晚會還在繼續,歌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似乎是常樂的注視太灼熱了,梅琳娜緩緩抬起頭,那兩片密雲一樣的睫毛也眨了眨。
呼。
不知道是誰吐了一口氣。
又或許是他們兩人在某個時刻十分默契地和空氣交換了呼吸。
“我有一個寶貝的珍藏。”
女人說:“它傾聽著我日日夜夜的秘密,保護我的身體,保佑這片大地。”
梅琳娜根本無暇去聽常樂的心跳。
因為她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您想要知道……那是什麽嗎?”
她微微用了些力氣,勾住常樂脖子的手用力,將自己拉近同常樂的距離。
她的氣息帶著酒香,溫熱地撲在他耳畔。
她的嘴唇湊近常樂的耳邊。
“您……”
那個聲音頓了頓。
“您……願意接受一個吻嗎?”
不論是什麽支配了大腦,此刻,她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您不用迴答。”
她輕聲說。
“您隻要……別推開我就好。”
然後,冰涼的指尖勾住了常樂的下巴,一個帶著酒味和甜香的、冰涼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