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漫天的血色外,常樂還是很喜歡這座城市的。
他喜歡堅韌的東西,喜歡生機勃勃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麽即便“遊戲”剛開服的時候可選的六個角色裏,他第一印象最好的不是小修女,但後續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露奈特。
並不隻是露奈特看上去最脆弱。
更因為她在脆弱的同時表露出的堅韌。
常樂被這種堅韌俘虜了。
所以心甘情願地跳進了這座無底洞。
當然,如今的長樂城算不上生機勃勃,但它足夠堅韌。
它插在這片沒什麽生機的大地上,隻站在那,便成了人類對抗亡神意誌的標杆。
他們不發瘋、不墮落、不支離破碎,便已經堅韌得讓人要為他們掬一把淚了。
常樂喜歡這兒。
他從東邊的城門走到西邊的城門,去看了麵包房,去看了大牧場。
就像他曾經興致勃勃地探索這座城市一樣,隻不過現在他沒法從街頭巷尾擺放的木箱中摸出信仰點來,或是一筐擱在揹包中永遠不會爛的蘋果。
人們的目光追隨著他——熱烈地追隨著他。
他們低語著:“天呐……天呐……”
“這麽多年的噩夢要結束了嗎?”
“德卡雄比,我的家鄉……”
“迴去吧,迴去吧……讓我們迴去吧……”
於是,在常樂和阿薇絲到來的當天晚上,由城主府的人主持,長樂城久違地在城市中央廣場舉行了一場篝火晚會。
火光在廣場上跳動,把人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有人在唱歌,是德卡雄比的老調子,關於海洋和風,或是關於遠航和歸鄉。
孩子們圍著火堆跑,笑聲脆生生的,像是要把這十五年的沉默一口氣笑完。
常樂看到了安靜坐在角落裏的瑟琳娜,她麵上跳動著火光,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圍在她身邊。
而她依舊用絲帶遮蓋著眼睛,微微彎著嘴角迴答孩子們稀奇古怪的問題。
偶然的,她抬起頭看向常樂的方向。
【您要告訴她嗎?】
“……什麽?”
【關於菲尼克斯。】
“一個放浪形骸的人在歸家的船上,在和自己名義上繼母偷情的時候,對海裏遊過來的人魚小姐留下了一抹濫情——我要去告訴她這樣的事實嗎?”
【……】
“請等待吧,時光會洗滌一切。”
常樂衝她笑了笑,無論對方是否能看見。
“您看起來很疲倦。”
某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但常樂朝後看去——什麽也沒看到。
於是他明白了。
“換做你硬生生在大海上漂泊了那麽長時間,現在好不容易鬆快下來,你也會露出一些疲態的。”
“那麽……”
誘惑充盈了那個聲音,彷彿有什麽東西在常樂耳邊搔動了一下,他隻覺得耳廓癢癢的,有人趴在他的肩頭,朝他的耳朵嗬了一口氣。
“需要我今晚去您的夢裏嗎?緩解心靈上的疲乏是我最拿手的。”
“讓我睡個好覺吧,最好一點夢都不要做,斯嘉麗。”
“哼。”
魅魔小姐哼了一聲,在常樂麵前的長椅上坐下,顯化出形態來。
比起常樂上次在萊金島的池子裏見到她時,如今的斯嘉麗顯得有血色了些。
“您不想問問我嗎?問問我那些關於這十五年來我吞噬的美夢和噩夢,我的大人,您未免也太無情了。”
她說這話時耷拉著腦袋,用掌心撐著腮幫子,真就露出了些許泫然欲泣的表情。
常樂實在難以應付這副模樣,幹脆裝沒看見。
“我們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去談論這些充滿血色的夜晚的。”
“可真的不能是今天晚上嗎?”
她腦袋上的羊耳朵抖動了一下,柔軟又潔白,和她那張帶著魅惑力的臉大相徑庭,卻又襯托得這張臉既澀氣又純情。
“不。”
常樂無情地拒絕了她。
好在,斯嘉麗早已料到。
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了。
但……他現在擁有的是人類的軀體。
魅魔小姐的嘴角緩緩揚起了笑容。
人類……是需要睡覺的。
隻要睡覺,他便會跌入斯嘉麗織就的美好夢境。
她舔舐著自己的唇,盯著男人的眼神像是在盯著一塊上好的羊羔肉。
“好吧,我一點兒也不著急。”
……
真的有些著急的人沒參加這場篝火晚會。
咕嚕咕嚕。
輪椅的車輪在石板上碾出喧鬧的聲音,帶著些心急,又帶著些驚慌。
你曾經是怎麽做的呢?梅琳娜?
她在心裏問自己。
曾經……曾經……
那種惱羞又從心裏蹦出來了,在她的膝蓋上蹦蹦跳跳的。
如果她的腿還好使,她大可以直接撲過去,去摟住常樂的脖子。
這樣,就算常樂大人吃驚,可他的性子是那樣的溫和,肯定不會直截了當地推開他的。
又如果,如果她還有著曾經的驕傲,那是足夠誘惑神明的豐腴身體,擁有恬不知恥的自信,那是認為自己足夠引得神明垂目的自洽。
可她現在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壺酒,一壺酒。
和一腔沸騰的岩漿,一刻不停地灼燒她的內髒。
於是車輪滾動的聲音就更顯得焦灼了。
她舔舐著唇瓣,感知它們的溫度和濕度。
幹巴巴的,嚐起來並不美味。
“呼。”
梅琳娜吐了口氣,抬頭看向天空中那輪流淌著血液的月亮。
“嘿。”
她說。
“我可不會再輸給你。”
“即便你甚至沒想著去競爭。”
“但……”
“不。”
她似乎在說服自己。
“這不算是競爭,隻是把我暫時拿著的東西……還給他而已。”
“這算不了卑鄙的偷跑。”
她掀開蓋住她膝蓋的毯子,她的雙腿中躺著一隻酒瓶。
這瓶酒是十五年前來自“德卡雄比的長樂城”的釀造,是原先城主府的私藏。
在跌入神隕之地後,她封鎖了庫存,以防這些東西日後能派上用場。
沒想到……
她拿起被她體溫沁得發熱的酒瓶,手心不免冒出些熱汗來。
梅琳娜撥開瓶塞,將溫潤的酒漿倒入喉嚨。
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