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納特像一隻小狗。
瑪納特像一隻真正的小狗，比常樂在鄉下奶奶家曾養過的那隻白色的小狗更像小狗。
她熱烈地衝上來，熱烈地擁抱著常樂，熱烈地用腦袋去頂常樂的手、肩頭、下巴！
她歡樂地變成一條小狗，用腦袋上的氣味腺在常樂的身上留下她的氣味！
阿薇絲被擠得齜牙咧嘴，但她笑的是如此開懷，笑著笑著，又開始咧嘴哭起來。
“你的胳膊呢？小木偶！你這木頭腦袋！你不痛的嗎？”
“起先是痛的，但也是起先了，隻是有些不方便。”
比如神明大人賜下的兩柄短刃，她一隻手抓一柄，另一柄就隻能咬在嘴邊。
久而久之，那張足夠放進王公貴族珍藏品之列的假麵嘴角，也多出一些明顯的磕碰。
常樂摸了摸她的臉龐。
“我會幫你修好它。”
但瑪納特似乎並不在意。
她隻是高興地舉起那隻一直掛在她胸口的小白狗，因為長久的摩挲和把玩，木質小白狗的表麵已經徹底氧化了，掛了一層亮晶晶的殼，看起來油潤有光澤。
“錨點。”
她吐出言簡意賅的詞語，即便她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主人的錨點，朋友的錨點。”
她小孩子一樣展示她的小白狗朋友。
“它會帶來主人，會帶來朋友！朋友！”
瑪納特頓了頓，用茫然的語氣說道：“朋友……主人，露奈特死了。尤妮爾也死了。好多人都死了。”
阿薇絲撇過頭去，眼睛紅彤彤的。
常樂心裏一抖。
他輕輕撫摸著小木偶的腦袋，語氣溫和地說：“她們會迴來的。因為瑪納特為她們設下了朋友的錨點。”
……
但城市下方的虎視眈眈是從未消失的。
那些目光中帶著驚疑、帶著鬼祟、帶著叫人不得安生的算計，如今紛紛刺在了那頭巨大威武的海獅身上。
但海獅多爾向來是看不懂眼色的，它隻是昂首挺胸，威風凜凜地抖了抖身上未幹的水滴，在身下那片區域降下一場帶著鹹味的甘霖。
凱·諾瓦克終於找迴了自己的聲音。
他的嗓門是那樣的大，不僅在提醒城裏的所有人，同樣也是在為他自己加油提勁兒。
“萊安！”
他高聲喝道：“你犯了大錯了！”
還沉浸在“重逢”氛圍中的萊安一頓，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抹茫然。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嗎？”
“你身為巡邏隊隊長，怎麽能將無關人士——或許是城外的汙染者和異獸帶迴長樂城呢？！”
凱·諾瓦克的理由十分充足，他自信誰都挑不出他的毛病！
“私自帶不明身份的外人入城！你眼裏還有規矩嗎？！還有這座城的安危嗎？！”
這座城！
他的理由很堅挺！
人們或許不在乎某一個人的生死、某一份權力的轉移，但他們一定會在乎這座城市，會在乎自己的權力是否向危險讓步。
果然，在他言語的煽動下，大家的目光從驚疑不定變作了猶豫。
確實，萊安在這座城市裏的威望確實挺高，其中不乏他母親作為城市裏“麵包之母”的幫襯。
但即便如此，在擅自做出一些威脅城市安全的舉動後，他依然將要接受市民們的指責。
“一頭在神隕之地上生存的怪物，一個身份不明的家夥——你如何能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將他們帶進來？”
“日子過得太順了……我是說萊安，他實在是有恃無恐。”
“要不是他母親在城裏的名望……”
“如今怎麽變成這樣的跋扈性子？”
這樣的低語在人群中流淌，當然，絕大部分都是“反叛者”的絮語。
可這樣的話語多了，人們心中難免要生起不悅來。
於是，布魯克琳覺得這是一個極佳的機會。
她站了出來。
“我們需要一個製度，去製衡他們。”
她表現得非常理中客：“親愛的市民們，我們需要一個工會，去平衡他們的權利。我們需要一個連結，去束縛他們的狂妄。”
她實在覺得自己的話很有道理。
“把權力，從躲在塔樓裏的那個城主的手裏拿過來！把權力從虛無縹緲的地方解救出來！”
她振臂高呼：“長樂城的百姓們，我們該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
這話實在沒毛病可以挑，布魯克琳想：她該得到山呼海嘯般的支援。
但現實是個調皮的孩子，它喜歡給所有誌得意滿的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
人群中，一個女人——叫不上名字，或許隻有她的街坊鄰居知道她叫什麽，她的一生也沒什麽波瀾壯闊的經曆，和布魯克琳一樣，因為意外被莫名的力量裹挾，從戰爭的陰霾中被拯救出來，被丟進了神隕之地，和往日沒區別地努力生活。
她期期艾艾地在人群中說了一句話。
“從誰的手中？”
“……”
這句話正巧說在布魯克琳換氣的氣口，四下安靜，於是聽得格外清晰。
布魯克琳愣了愣：“從城主的手中，從梅琳娜的手裏，從那些被神明賜福的——”
她突然愣住了！
她啞巴了！
她說不出哪怕一句話了！
天哪，那是一個致命的發現！
在攪起了那麽多風雲後，在她帶頭去堵了梅琳娜的門，且將其軟禁了之後！
在她努力地煽動了市民之後！
一個她叫不上來名字的女人，用一句漫不經心的話，刺穿了她的心髒！
讓她本覺得腳下夯實的土地，瞬間變成了一團虛無！
“嗬。”
有人冷笑了一聲。
是萊安的母親，那位受人尊敬的夏莉女士。
她站在人群中，發出了嘲諷至極的笑。
“哦，看來你發現了呀，我還正想提醒你呢。”
她轉過身來，望向街上的所有人。
“諸位……十五年足夠攪渾你們的大腦了——你們忘記了，這座城市從來不是什麽人的私產！”
布魯克琳臉色煞白！
“長樂城之所以叫長樂城……”
“那是因為，這座城市從改名的那一刻起——便成為了長樂教的聖城！”
“所以你們，想從長樂大人的手裏攫取這座城市的所屬權嗎？！”
四下，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