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諾瓦克也想摸一摸藏在他衣服領子裏的護身符了。
那頭海獅掠來的速度極快,幾乎眨眼間就來到了他們的正前方,他幾乎能聽到海獅的粗喘和口腔中噴吐出夾帶著臭氣的熱浪了。
這時,他看清了那張臉。
有些眼熟……不,似乎十分眼熟?
但凱確定,他在神隕之地的這十五年內鮮少見到城市之外的人。
除了長樂城外,這片大地上其實還存活有其他的人類。
但沒有神明意誌庇護的人類,大部分都成為了精神詭譎的汙染者。
但眼前這人目光堅毅,顯然和“汙染者”沒什麽關係。
凱的眼球顫抖著。
這種顫抖讓他的餘光能夠捕捉到除了那柄散發著寒芒的騎士劍以外的事物。
比如,萊安其實真的迴來了,他聽到了他的馬蹄聲,正追在海獅身後不遠處的位置。
而海獅身上,也不止那名騎士一人。
他看到了被風吹得揚起來像一麵旗幟的棕栗色長發,那屬於小半個城市男人們的夢中情人——維奧萊塔閣下。
如今,她像是攀住桅杆一樣攀附著海獅,目光很有深意地望著這座城市。
她自然……是不和凱及一切“反叛者”站在一塊的。
她是梅琳娜大人的人,是這座城市的人。
而在餘光的盡頭,還有什麽。
那似乎漂浮著一個人,一個不需要任何載體和力量、像是圖繪在天空上的一個人。
他漂浮在那兒,靜靜地注視著腳下的一切。
凱有些發冷。
他不清楚這種膽怯是從何而來。
於是,為了驅散膽怯,他高吼一聲似乎在為自己壯膽。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放箭!!!”
他嘶吼著,咆哮著:“放箭!放箭!!!”
身後的弓箭手早已拉滿了弓,聞言立刻鬆手。
十幾支箭矢破空而去,直取那頭海獅和它背上的騎士。
如果真的是敵襲,那麽他們的行為完全正確,就連梅琳娜來了也挑不出他們的錯。
城主府的方向,懸浮在天空上的小木偶又歪了一下腦袋。
木頭小腦袋在快速思考,思考到頭上有些冒煙了。
那些箭矢朝著海獅呼嘯而去,但是——什麽都沒發生。
它們停在了距離海獅兩三米的位置,被某種力量握住,然後不耐煩地撇到了一邊去。
凱的腦子徹底空了。
他沒看到有人施法,沒看到任何光芒,沒看到任何——不對。
不對。
有人。
他抬頭,自此終於望向了那個他餘光盡頭的人。
那是個男人,穿著一身剪裁精美的衣服。
這樣的衣服在長樂城是幾乎沒有的,這片土地上隻能產出棉花和羊毛,而那件衣服看起來是某種動物的皮毛。
那個男人像是被雲朵托住一樣懸浮在那兒,就連血紅色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也並不顯得冰冷和黏膩了。
剛才正是他一揮手,隔著近百米的距離將那些弓箭蕩開了。
凱看不清他的臉,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整個人抖成了一個篩子。
海獅已經近在眼前,幾乎下一秒就要張開大口將凱的腦袋吞下去了。
但是,凱依舊注視著那個男人。
他的目光被他吸引。
男人輕輕舉起手,朝下一劃。
一道長約數十米的裂縫,突兀地出現在了海獅和城門的中間。
這頭海獅連帶著它背上的騎士和維奧萊塔一同消失在了裂縫中,隻留下一陣帶著海水氣味的風!
“快看!城主府的方向!”
有人急促地喊道!
凱立刻轉頭,在城市的中央,城主府方向的天空上同樣裂開了一條縫!
剛才消失的海獅和騎士,此刻通過裂縫出現在了那兒!
“還好!”
他反倒鬆了口氣,因為那兒有……一具木偶!
小木偶微微睜大了眼睛。
人們終於又想起了那具木偶的好!
至少她能打!
至少她真的會為了這座城市的存亡而戰鬥!
凱心中湧起了喜悅,在他的視線中,小木偶瑪納特主動迎上前去,和海獅上的那名騎士撞在了一起!
“……”
他想,然後呢?
該是滿天刀光,爆鳴聲乍起,響徹整座城市!
但是然後呢?
布魯克琳望眼欲穿。
她期待著小木偶能夠殺死那個莫名其妙的入侵者,她同樣期望那個不知名姓的入侵者,能夠在死之前重創這柄守護梅琳娜的尖刀——她想得是那麽多,以至於連神明都看穿了她的貪婪,所以一個都沒幫她實現。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戰鬥。
小木偶“啊”了一聲,抱住了那個從海獅身上撲過來、毫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摔成肉泥的騎士!
啊。
啊?
這是怎麽迴事?
小木頭腦袋努力地轉啊轉,但如何也轉不明白為什麽阿薇絲——或者說,長得像阿薇絲的人會出現在這裏。
阿薇絲齜牙咧嘴,努力控製,但如何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淚水,索性放開了,哭得像個“囧”字!
“小木偶!”
她手腳並用地攀在瑪納特身上:“你的胳膊呢!嗚嗚嗚,你的胳膊呢!!!”
小木偶終於“活”過來了。
她僵硬地轉動著眼珠子,目光向前望去,看到了衣袍獵獵作響、懸停在半空中的男人。
年輕男人正含笑地看著她。
她沒見過這張臉。
但如泉一樣的情緒從小木偶的心裏冒出來,她張開嘴,咿呀咿呀地說了兩句連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意思的音符,然後拖著掛在她身上的阿薇絲一同,朝著常樂衝去!
“喂!”
阿薇絲疑惑。
“喂!”
阿薇絲震驚!
“瑪納特——瑪納特!”
阿薇絲試圖阻止!
“我不要當夾心漢堡——喂!”
十五年的等待,讓小木偶在高空炸成了一朵煙花!
主人,主人!
她熱烈地擁抱著常樂,淚水從那張假麵上滑落。
“這是什麽?”
她問。
這叫喜極而泣,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