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撒尼爾在打鼾。
睡著後的鼾聲有一種莫名的穿透力,讓人難以遏製地心生煩躁,隻想著沒頭沒腦地晃醒那個產生鼾聲的家夥。
但瑪德琳不會這麽做,照顧納撒尼爾的這些年,她早已習慣這些動靜,現在隻安靜地推門走進去,目的明確地奔向納撒尼爾放在桌子上的火漆印章。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處理公務,完成私人請求,料理戰神教會那龐大的權力體係。
這些事情都需要納撒尼爾的權力。
而現在,權力假借於她手,於是瑪德琳也短暫地成為了“戰神的鐵拳”。
戰神有沒有意見?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戰神如納撒尼爾一樣,安靜很久了。
瑪德琳安靜地蓋著章,她的動作很快——那些檔案是她早已挑選好的,每份檔案都隻需要在結尾的地方烙上一枚火漆印章即可,所以她的動作很快。
快到,在納撒尼爾短暫地從沉睡中蘇醒後,她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如一個異常關懷他的“仆人”一樣,用關注的目光注視他。
是啊,仆人,她怎麽算不得他的仆人呢?
從很久以前開始,這位大主教就淪為了納撒尼爾的仆人、陪睡的情人、生氣時發泄的沙袋、為他打理一切瑣碎事務的秘書。
納撒尼爾並不珍惜她——他不珍惜他生命中所擁有的一切,除了努力得來的兒子,可到最後連他兒子也沒保住。
瑪德琳想,如今的這一切應該都是他的報應。
納撒尼爾艱難地睜開眼睛,他比之前浮腫了。
最近這段時間,他腫得連眼皮都睜不開了。
大主教看著曾經威風堂堂的教皇那雙浮腫的腿,知道隻要按下去,便會出現一個短時間內無法消失的坑。
都是這樣的,她愉悅地想道。
‘女人懷孕,都會這樣的。’
……
懷孕。
這是納撒尼爾·法雷爾從未想過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確實想要一個孩子,一個能夠繼承他衣缽、繼承他權力、繼承‘戰神的鐵拳’這一稱號的後代。
如果在他有生之年,能夠找到一種通過交換靈魂來承繼生命的辦法的話,這個孩子便更為重要了。
可是天不隨人願,天道似乎給他落下了禁咒,他這一生艱難無子。
到了晚年,才勉強得到一個親生血肉,提比略·法雷爾。
那孩子或許沒有那麽優秀,但隻要他身份尊貴——那便足夠了。
這世上,至少整片東大陸,再優秀的少年都不會比他的那個年輕的男孩更尊貴了。
在這樣的教導下,提比略似乎毫不意外地變成了一個高傲的孩子。
這份高傲,讓他墮入了深淵。
提比略死後,納撒尼爾用了很多方法,但他遺憾地發現——或許,尊貴的納撒尼爾大人這一生都不會有第二個自己的親生孩子了。
誰料世事無常。
阿瑞斯大人告訴他,這世上的事兒從來沒有一個既定的結果。
在納撒尼爾一百六十二歲那一年,他即將擁有一個親生血肉。
他,懷孕了。
……
那簡直是如遭雷擊。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生病了。
祈求者是不太容易生病的。
尤其是像他這樣的祈求者,受到神明的關注,得到神明的恩賜,行使神明的力量——作為代行者,他應該長命長壽,健康如新地過完這一輩子。
但或許凡事都有意外,在經曆了嘔吐,渾身不適、腰圍短期內變大後,他讓瑪德琳給他找來一個醫師。
瑪德琳似乎有話要說,但納撒尼爾向來是個專橫的、聽不得別人意見的人,於是她還是閉上嘴,老老實實地找來戰神教會裏地位最高的那位治療者。
治療者仔細地為納撒尼爾檢查了身體。
他也變得如瑪德琳一樣,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這樣的態度讓納撒尼爾火冒三丈。
“如果我確實要死了,就趁早告訴我。如果我還不會死,也就趁早收起你們臉上這種吊喪的表情!”
納撒尼爾惱怒地摔打了東西——他後來迴想起來驚悚地發現,這輩子都想做一個尊貴的紳士的自己不應該是這樣的脾氣。
他的惱怒來得毫無緣由,那些被摔打出去的東西也不像是一個紳士所為。
治療者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跪下來。
“您懷孕了,大人。”
納撒尼爾像是聽到了一個滑稽到旁邊死了個人都沒法發現的笑話。
“什麽?”
“是懷孕的症狀,大人。”
“或許你沒記錯,或許我沒記錯,或許我沒在做夢——我是個男人。”
治療者不像是不知道“納撒尼爾是個男人”這種顯而易見事情的人。
但他還是用沉重的聲音和荒唐的表情宣告:“您懷孕了,一個新生命正在您的體內茁壯成長。”
這位治療者是個老資曆了,納撒尼爾當時沒想殺他——他純粹是覺得這家夥腦袋犯病,於是揮了揮手,讓瑪德琳趕他走。
寂靜無人的禱告室,納撒尼爾照例向阿瑞斯禱告。
“我的神明,鐵拳,橫行的戰車,所向無敵的戰神大人。”
“請寬慰屬於您的代行者的心,請拯救他那羸弱的身體,請降下神諭,讓代行者從無助中解脫,從迷茫中醒來。”
“請告訴我,我的大人,您的代行者生的到底是什麽病……”
一向高傲的戰神竟然迴答了。
祂的語氣平靜,說出的話卻不亞於落下驚雷。
【那是一個業障轉移。】
納撒尼爾的手抖了抖。
“抱歉?”
【你所想要幹掉的長樂,擁有了倪克斯的力量。於是倪克斯的詛咒在吾身上應驗。】
“……”
【你想要哪一個?流血、衰老、侵蝕、中毒、精神混亂……】
戰神的聲音裏帶著恨意,疲憊,和不懷好意。
【除了那個之外,你還想要哪一個?】
納撒尼爾打起了哆嗦。
他顫抖著手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裏,似乎孕育著什麽……
……
“去殺了那個家夥。”
他掐著瑪德琳的脖子,麵如死灰。
“如果膽敢往外說一個字兒,我會割掉你的舌頭,把你丟進狗窩。”
自那以後,納撒尼爾便不再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