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死地抓住衣領,名揚格林帝國商圈的這位紳士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那雙總是帶著精明的褐色眼睛裏,閃過一絲無力的惱怒。
“放開……阿薇絲,放開。”
他往後掙了一下,但顯然,智力一——哦,現在已經晉升為二的女騎士的點數都去了它們該去的地方——比如力量。
於是亞當斯不僅沒能掙脫阿薇絲的抓持,反而被她更往前拖了一下。
“阿薇絲!”
亞當斯的語氣裏透露出一絲倉皇:“你別太過分……注意你的身份和場合!”
“我不太清楚我的身份,亞當斯大人。”
她將那句話的尾聲拉得很長:“但或許你能記住你自己的身份?”
“當然,當然!我是長樂的信徒,是那位長樂大人的信徒,那位救贖之手,那位——”
亞當斯奮力地推開阿薇絲:“不是什麽……新長樂教會的人!也不會信仰什麽……不知道從哪塊石頭裏蹦出來的家夥!”
“他不是從哪塊石頭裏蹦出來的家夥。”
阿薇絲直起腰:“他是從我的箱子裏出來的。”
“……什麽?”亞當斯一怔。
“你應該知道我的箱子裏有什麽,亞當斯。”
“我知道,但是……”
來自長樂城的大商人比絕大多數人都清楚阿薇絲的箱子裏裝了什麽。
作為長樂大人的傳火人,她日複一日地背著那個箱子,那個裝著長樂教會希望和未來的箱子。
那箱子裏有一朵聖火和一個萊金島的容器。
她沒有任何目的地背著那個箱子,磨斷了無數根繩子,不抱任何期望地帶著那個箱子行走在德卡雄比的大地上。
而現在她說——從箱子裏出來的。
“這不可能……”
亞當斯喃喃道,“你不要被奧蕾莉亞騙了!那說不定就是她從什麽地方找迴來的人,你也知道,她的心已經被權力侵蝕了!”
“我對她的心並不在意,亞當斯。我從始至終,從十年前到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別再被丟下了,不要再讓我被丟下了!”
“那是你的缺陷,那是奧蕾莉亞能抓住的漏洞!”
“我早就是個成年人了,你以為我分不清幻想和現實嗎?你以為我是那麽容易受騙的人嗎?”
阿薇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
“你到底在乎的是什麽,你在乎的是己方的勢力被驅趕出了羅斯利亞王國,你在乎的是沒了你的羅斯利亞王國並沒有像你預料中的傾頹,而是漸漸地發展起來了?你在乎的是你手中的勢力——”
“夠了,簡直是胡言亂語。”
亞當斯的臉鐵青一片:“如果我在乎的是那些,奧蕾莉亞當年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地掌控羅斯利亞王國?如果我在意的是那些,十三島嶼聯邦的那些貴族怎麽會敗?!阿薇絲,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你該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麽!那座城市,那座城市!!!”
他扯了扯領巾,給了自己呼吸的空檔:“是那座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城市!”
“我們會找到它的。”
“說得倒輕鬆!當年要不是奧蕾莉亞手下的那群人,咱們怎麽會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
“……所以他們付出了代價,不是嗎?”
“他們所謂的代價,是他們輸了政治鬥爭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我不甘心,阿薇絲,我不甘心!”
亞當斯拍著自己的胸膛:“現在,奧蕾莉亞——或許跟她有關,或許跟她無關,總之,事情需要證據,需要邏輯!”
“一個突然出現、身份不明、擁有詭異力量的男人,幾句話就讓奧蕾莉亞和你深信不疑?你讓我怎麽相信?我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盲目的信仰,是血、是汗、是每一步都踩在實處的謹慎!”
“謹慎?你的謹慎是……送他去死?”
“克蘭鐸不是去殺他的——那個家夥,他所有的狠厲和兇殘都葬送在了那間農場的那個豬圈裏!從那天起,他他媽快變成一個聖人了!他會把那家夥送走,送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去!”
“亞當斯!”
屋子裏傳來了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屋子外麵的人縮了縮脖子,連探頭進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那不是他們要管的事情,那不是他們能管的事情。
“咳咳……”
被砸在了牆壁上,亞當斯差點背過氣去。
他溺水般地瘋狂咳嗽了一會兒,看向阿薇絲燃著火的眼睛,突然不認識她了一樣。
但不是這樣的,除了性格內斂了一些外,這麽多年來阿薇絲從未改變。
難道真的發生了些不知道的事兒?
“告訴我,阿薇絲,”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除了感覺,除了那些模棱兩可的話,他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如此確信?難道僅僅因為力量強大?這世上力量強大的存在不止他一個。”
“你永遠也不會信。”
小鳥騎士冷笑。
“你相信的永遠是擺在眼前的確鑿的證據,而永遠忽視那些所謂的‘直覺’。”
“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開玩笑。”
亞當斯的語氣有些退縮了。
但阿薇絲知道,那隻是一種權宜之計。
這個人比預料中還要倔,除非長樂大人的神跡再次降臨到麵前,否則他永遠也不會相信。
“讓克蘭鐸滾迴去,把人送迴來。”
“……”
“你不相信真相,不相信長樂城有再次降臨的那一天——我會去證明,我會用我所擁有的一切去證明。”
……
商會的辦公室被搞得一團糟,亞當斯歎了口氣,找人來收拾。
“把彼得叫迴來。”
他對一個孩子說道。
“您相信了?”那個孩子謹慎地問道:“相信了伯勒斯大人的說法?”
“或許我真的需要越來越多的人說服我,那樣我才能真的相信,那個城市並沒有陷入無盡的虛空,而是……隻是停留在某個地方。”
“先生,”另一個孩子匆匆地上了樓:“彼得大人到了。”
“……”
這麽快?
可傳信的人還沒出發呢……他是自己迴來的?
已經完成了?
亞當斯蹙起眉頭:“讓他上來。”
他從未見過這麽失魂落魄的克蘭鐸。
即便當時親手處死蓋烏斯,跟著車隊一起遠離故鄉時,克蘭鐸臉上的表情都沒現在這麽複雜。
“亞當斯。”
他艱難地張口,臉上帶著茫然。
“是我們搞錯了嗎?”
“或許,這事是真的呢?”
綠海豹先生低下頭,聲音裏帶上了些許難以克製的戰栗。
“或許,那位大人真的迴來了呢……”
亞當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打了個響指,喊人過來:“去,給彼得先生找一個治療者來,擅長驅散法術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