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絲看向常樂,發現他正在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些船隻的微型雕塑後,又把頭轉過來。
“那是什麽?”
“你知道的……”
賈克森揉了揉鼻子,發出一聲粗魯的吸氣聲後,甕聲甕氣地說道:“灰雀號……”
他低聲說,像是咀嚼著這個名字蘊含的過往:“羅斯利亞王國——嗨!當時剛換這個名字,咱們都還不熟悉,連船幫子上都還隻塗著‘玫瑰大公’這樣的字樣。我是說……海軍第三艦隊的老家夥了,三年前退役,服役的時間比他媽我的時間還長!龍骨是上好的鐵木,外殼經過三次加固,風帆索具全換過新的……你當然熟悉,你雖然沒開過它,但也並肩作戰過一段時間。”
阿薇絲的表情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愣:“你是怎麽得到它的?”
十年前的船隻,有一些還在服役,有一些則因為各種各樣的暗病宣告退役了。
雖然不捨,但是王國的船隻總得換新。
羅斯利亞王國雖然不太缺錢,但也不可能空閑著那麽多大船堵在港口,最好的法子就是拆掉船身上的那些火炮和其餘的攻擊性武器,鏟掉塗裝賣給收船販子。
“好問題,我花了七千金幣從朱利安手裏買來的,你也知道那家夥就是個二道販子,什麽地方的貨都收——當時這艘船破破爛爛地停在他的港口,我瞅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我本來打算把這船一直留著,過個幾個月就出去遛一趟,也算緬懷自己的海軍生涯了。”
他提起錢,阿薇絲就知道他要漲價了,不過保養得好的灰雀確實很符合她的要求,於是阿薇絲說:“好吧,它現在在哪兒?狀態怎麽樣?”
說這話的時候,她再次迴頭看了一眼常樂。
常樂的表情有些莫名,但還是笑了笑。
呼。
你有些緊張了,阿薇絲。
你在緊張什麽呢?
這裏那麽多的人,不會出現問題的。
“在港口的舊船塢。”賈克森轉身從櫃台後麵翻找出一串沉重的黃銅鑰匙,叮當作響:“我儲存了微縮模型和圖紙,你可以先看看。”
“我信得過你……畢竟是灰雀,也是你的青春。”
“嘿,長官,咱們現在不是討論青春的時候了。”
賈克森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捨:“咱們現在該考慮價格了。”
“那不在我的思考範疇內。”
“當然,當然,您在帝國交易市場內的消費都有人買單,但我總不能虛報價格。咱們得進行一番拉扯,來確定灰雀她現在到底值多少錢——來看看吧,不會讓你失望的,這個小可愛被我養護得很好。”
“好吧,舊船塢在哪兒,我們一起去——”
阿薇絲轉過身,突然瞳孔一縮。
“……一起去看看。”
哪來的一起呢?
那屋子裏就像什麽人都沒來過一樣,隻留下一片空蕩蕩。
阿薇絲推開賈克森,朝著擁擠的街巷奔去。
……
常樂是在一瞬間被拖入了一場幻境。
【喲?】
梅林饒有趣味地冒了頭。
【你得罪的人還不算少呢~】
“還不是多虧了你。”
常樂嘲諷一句後,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周圍的景象在不斷流動,船屋、商鋪,各色行走的人。
這是一個破解難度中上等的幻境,對於一般的祈求者來說,或許隻能等幻境停下、佈局者露出馬腳後纔有機會破解。
但對於常樂來說,破解這場幻境遠不如去抓住那位佈局者來得有意思。
於是他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戲碼結束。
那些景象在他麵前經過一輪又一輪以他為圓心的變化,而後,幾個孩子圍了上來。
他們是剛才向自己伸過手的那些孩子,常樂微微眯起眼睛,又將手套摘了下來。
其中一個孩子縮了縮脖子,那是被他抽打過的倒黴蛋之一。
但他們什麽也沒做,一個個孩子圍了上來,將常樂圍在了中間。
他們或者直勾勾地、或者眼帶好奇地、或者冰冷地、或許麻木地——這麽看著常樂,盯得常樂有些毛骨悚然。
然後,他聽到了這街巷的盡頭傳來的手杖聲。
咚,咚,咚。
孩子們的隊伍裂開了一條通道,一個男人杵著手杖緩緩走來。
常樂微微抬頭,突然露出了一個瞭然的微笑。
他認得這人。
他曾對其許下過承諾。
……
克蘭鐸走得很慢。
他挺直了胸膛,邁著四平八穩的步伐,像一個真正的貴族那樣帶著讓人不安的威懾。
他擅長去扮演一些叫人捉摸不透的角色,或許是久經情場的老手,或許是洛斐兄弟商會裏最風流的鰥夫。
他的演技很好,總是能騙過那些深陷於他魅力中的貴族夫人,或者是想要在價格和待遇上再拉扯一番的生意對手。
比如塞巴斯蒂安元帥的夫人莫妮卡,又比如眼前這個——膽敢冒用長樂大人名頭的,膽大包天的……
克蘭鐸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向前方望去,正撞進了那個男人的視線。
克蘭鐸停下了腳步。
那個年輕男人的目光……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他不知道在哪見過這人,但這種熟悉似乎刻在了他的骨子裏。
他的心髒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動。
於是腳步也打破了內心的平和,出賣了他的真實情緒。
克蘭鐸·約克,這個真正接受過神賜的人,腳步略快地來到了人群的前頭。
孩子們潮水般地退了下去。
他們又匯入了人群裏,像水滴混入了大海裏。
克蘭鐸站定了腳步,倒是有些不自信了。
他確定自己沒見過眼前這個男人——黑發,棕瞳,外表俊朗,氣質出眾。
如果他見過這樣的人,一定會記得很長時間。
可為什麽……他會覺得這人熟悉呢?
不過他並沒有驚慌。
“鄙人彼得·洛斐,請問……”
“彼得·洛斐?”
男人開口,語氣中帶著些許笑意。
“或許是我記錯了您的名字?我還以為您的名字是克蘭鐸·約克。”
“……”
克蘭鐸微微皺眉。
這是什麽意思?
對方是在旁敲側擊地告訴他,他瞭解自己的過去,讓他不要輕舉妄動嗎?
但男人又接著說道。
“所以,在當日城破之時……”
“你剜出了蓋烏斯·費爾南德斯的心髒,拿來配酒吃了嗎?”
餘音顫顫,目光顫顫。
克蘭鐸猛然抬起頭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