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訊息是,梅琳娜沒信。
……以為會有好訊息?
不,更壞的訊息是——她以為自己腦袋壞了,準備找個醫師來把頭顱開啟看看。
真是要命!
……
常樂在梅琳娜身邊坐了下來。
這是個強的要命的女人,她堅信自己的判斷,並會為其付諸行動。
“想要讓她接受所謂的《城主成長計劃》,必須要和我掛上鉤,對嗎?”
【在下試圖讓她相信了……可梅琳娜小姐堅決認為這是被汙染所帶來的臆想……】
“她向來都是這樣謹慎。”
常樂更靠近了些,伸出手,將手虛虛地放在梅琳娜的胸前心髒的位置。
“她會相信的。”
……
梅琳娜很難相信。
自長樂城“跌入”——她們習慣這麽說,就像是墜入了某個無底的深淵一樣,長樂城跌入了這片讓人絕望的大地。
自長樂城跌入此地已經過去了兩年,平平無奇的一天,怎麽會突然冒出來一個聲音——一個貌似紮根在她腦海裏的聲音,用熱情到虛假的音調為她帶來破局之法呢?
那個聲音聽上去有些油腔滑調,用真摯的口吻稱呼她為“宿主”。
那是什麽意思?
宿主?
被寄宿的主人?
難道不是一些攀附別人的寄生物才會用這種詞匯稱呼別人嗎?
梅琳娜心頭一緊。
他們雖然有能力在荒蕪之地開辟農田和牧場,卻至今無法完全豁免精神汙染帶來的損傷。
長樂大人留下的東西雖然仍然在保護他們,但人們總不能一直固守原地,他們需要向外探索,向外擴張。
精神汙染這個問題一直伴隨著他們的擴張之旅。
這個問題更多的出現在那些士兵身上,他們會出現臆想、幻聽的症狀,並出現攻擊自己、他人的傾向。
醫師們對這種精神汙染束手無措,不過有一個人有辦法。
梅琳娜去見了瑟琳娜小姐。
這位盲眼小姐如今住在最靠近地下錨點的區域。
作為一名以精神攻擊為手段的塞壬,瑟琳娜小姐更容易受到精神汙染的侵襲。
於是為了盡可能地豁免這種汙染,她常年和那顆被露奈特封印入地底的錨點待在一起,平和心態,減緩汙染的蔓延。
是的,減緩。
自跌入事件起,瑟琳娜就已經被亡神汙染了。
“瑟拉小姐。”
梅琳娜像孩子們一樣稱呼她,於是如石雕一樣撫摸著盲文書入定的瑟琳娜輕輕抬起頭,“看”向她的位置。
“哦,你來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美妙極了,柔美的像是月光織成的輕紗。
梅琳娜知道她早就發現自己到來了,盲人的耳朵總比正常人的要靈敏的多——更何況是瑟琳娜小姐,她總能抓住一些沒人發現的小細節。
比如步履長短、呼吸輕重,又或者是身上裝飾品搖晃時發出的輕響。
“您又在看這本書?”
瑟琳娜在讀的是《海上春日》,是一本女性吟遊詩人寫的羅曼蒂克小說,講述一個水手和美人魚相愛的故事。
燈塔守望者馬克和人魚公主艾莉亞相愛了,艾莉亞夜夜為馬可歌唱,他們的愛情甚至感動了並不祝福他們的人類族群和海神。
於是海神賜下恩澤,為艾莉婭重塑雙腿,而人類族群也簇擁著馬克捧著鮮花到大海中迎娶艾莉亞。
總而言之,是一本十分小甜水的愛情小說。
在梅琳娜看來滿滿的都是虛假的情話,是吟遊詩人為了讓小說大賣毫無邏輯寫出的小說。
比如公主又怎麽看得上普普通通的一個燈塔守望者呢?
又比如,海神怎麽會賜下福澤——吼,海神耶!
祂沒向那個燈塔守望者馬可加稅就不錯了!
但或許是因為讀物稀少,瑟琳娜小姐總是在讀這本書。
“至少是個美夢。”她這麽說。
是啊,至少那種碧波蕩漾、有著明媚細膩的白沙灘、有俊男美女在海邊戀愛的場景——無論如何都是一場美夢。
總比眼前這漫天彌漫的血色和一望無際的荒蕪要好得多。
所以某些時候,梅琳娜竟然十分羨慕瑟琳娜的盲眼。
她多希望自己閉上眼睛後再也看不到眼前的血色,隻遺留著來自蔚藍天空下的呼喚……
瑟琳娜小姐合上了那本書。
她輕聲問道:“您遇到了困惑嗎?”
“是,是麻煩。”
梅琳娜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和瑟琳娜仔細地說了一遍。
“我這是受到了汙染嗎?”她問:“那個聲音說,它來自長樂大人。”
其實,梅琳娜恨不得立刻相信它。
至少那樣,她能得到一個支柱,一個依靠,一個喘息的地點。
但,梅琳娜清晰地告訴自己……長樂大人隕落了,在她們麵前隕落了。
所有以此名義靠近她的,都是邪祟!
“或許我的腦袋裏有一隻汙染蟲?我需要讓醫師來給我做開顱手術嗎?”
“如何界定它是汙染呢?”
瑟琳娜“注視”著她:“你聽起來很好……唔,或許有些缺少睡眠,以及你得規範飲食。”
“我的腦袋裏呢?有一隻小蟲子在鑽嗎?”
“那什麽都沒有,您的腦袋正在飛速地運轉。”
“或許是精神層麵上的?”
瑟琳娜小姐輕輕舔了舔唇,像是品嚐了一塊小蛋糕。
“味道很純正,沒有苦澀和酸腐氣味……它很好,您為什麽這麽擔心呢?”
瑟琳娜有些疑惑:“您有些疑神疑鬼了,這是精神緊張的象征,您需要一段時間充足的睡眠。”
“瑟琳娜小姐。”
梅琳娜加重了語氣:“問題在於……它自稱是長樂大人的東西,長樂大人……長……”
盲眼小姐依舊用臉上的疑惑來表達她的不解。
那是什麽意思呢?
梅琳娜一口氣哽在了嗓子眼兒。
她覺得眼熱。
要如何對著這張有些不諳世事的臉說出那句殘忍的話呢?
城主大人垂下了頭。
“可長樂大人……不在了……”
瑟琳娜歪了歪頭:“嗯?”
她對麵的女人豁然起身,聲音有些控製不住的發抖!
“長樂大人已經不在了!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事,不是嗎!”
“……”
盲眼小姐似乎往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說。
“可長樂大人……就在這裏啊。”
“祂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