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納特做完了今天的工作才坐在這棵樹上發呆的。
說實話,長樂城裏適合她做的工作並不多。
她先前是個效率很高的殺手,追蹤方麵的好手,優秀的追擊者,聖女露奈特手中最好用的短刀。
她勝任那些身份,曾經做得很好。
但在失去了一條手臂後,身邊的人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就像……她變成了一個易碎的瓷器,每次看到她的手臂都會惋惜地歎氣。
這有什麽呢?
小木偶總是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臂,她不是人類,不會覺得痛,隻是有些不方便。
很不巧,她丟失的是自己的右臂。
而且說起來也不算丟失,因為她的右臂正放在梅琳娜的房間裏,每天都要細細地擦上幾遍。
“我一定會找人把你的手接起來。”
梅琳娜幾乎賭誓般地說。
其實小木偶想說:那不是很重要。
那不是很重要,一隻手而已。
她曾經一隻手都沒有,她曾經兩隻手都被改造成了殺人的利器,她曾經不需要抓握,也沒辦法去抓握,可那都不重要。
小木偶坐在樹上晃蕩著雙腿。
長樂大人不在了。
露奈特不在了。
尤妮爾不在了。
她失去了太多的朋友了。
那些她學會沒多久的詞語,還沒來得及融會貫通,就那麽猝不及防地離開了她的生命。
小木偶感到失落。
長樂城其實很少用到她的本事。
神隕之地很少出現外人,像萊安和格蕾塔這樣在荒蕪大地裏晃蕩了這麽長時間,還沒有被徹底感染、在被侵蝕神智之前“迴到了家鄉”的幸運兒實在少見。
不少因為意外或者罪大惡極被放逐到神隕之地的人早已在大地的侵蝕下變成了非人非獸的怪物,那些家夥在大地上遊蕩,偶爾會有一些無意中晃到了長樂城所在的區域。
這個時候,就輪到瑪納特出場了。
雖然隻有一隻手,但殺人這事對於瑪納特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當然,這樣的工作實在太少。
大多數情況下,瑪納特隻是圍著城市繞兩圈,然後坐在樹上發呆。
梅琳娜搞不懂小木偶腦袋裏在想什麽,便隨著她去了。
木偶的腦袋是不會生鏽的,她不會因為長時間發呆患上癡呆症的。
但梅琳娜就不見得了。
……
常樂走入屋子,他的身體輕盈地穿過了牆壁,看到了坐在書架前的梅琳娜。
她看上去瘦了很多。
瘦是正常的,常樂一路走來,除了早就設定好體型的瑪納特外,基本上他看到了所有人都瘦了。
沒有充足的食物,即使現在已經建起了農場和牧場,但那些成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吃到百姓們的肚子裏的。
但好在百姓們眼下隻是承擔了食物的壓力,他們能夠得到明確的指令:該去做什麽,最好不要去做什麽,千萬不能做什麽。
不用動腦子,完成這些指令他們就能獲得飽腹的食物。
但梅琳娜是下達指令的人。
作為從前的城主大人,如今大家活下去的希望,梅琳娜沒有一刻是可以鬆懈的。
她的房間擺上了一張巨大的沙盤,這些沙盤是外出探索的士兵整合的情報,她整合了情報,手搓了一個沙盤,並沒日沒夜地盯著這個沙盤,試圖找到求生之道。
她成功了一小半,至少目前大家都不用餓肚子。
但……
梅琳娜瘦削的肩膀幾乎要被椅背完全遮住。
這還是曾經那個中二病爆表,成天喊著要救贖平民的皮褲小姐嗎?
那兒似乎隻坐了一個消瘦的、疲憊的、困於生計的女人。
她安靜地坐在那張椅子上,大概猶豫了一會兒,她雙手撐著扶手,似乎想要站起來。
但她沒有成功。
常樂有些吃驚:“這是怎麽迴事?梅林!”
【她的肌體不算健康,但也遠遠不到站不起來的地步,我親愛的大人。】
“這話是什麽意思?”
【或許是心理原因。】
“……”
常樂不安地看向梅琳娜,那姑娘向來是個驕傲至極的人。
她嚐試了幾次,但都沒成功,反倒讓她的臉上浮起一抹病態的酡紅。
也不知道是用力過猛,還是被氣的。
她張口想喊誰,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改口道:“佩吉夫人?”
這聲音喊得小,自然沒人聽得到。
皮褲小姐沒說話了,她雙手猛地用力撐起扶手,然後快速地去抓桌麵上的水杯——
哐當!
門被撞開了。
瑪納特闖了進來,看到了連同椅子和桌上水杯一同摔倒在地上的梅琳娜。
水杯打濕了她的前襟,讓城主大人看上去十分狼狽。
“……”
她張了張嘴:“哦,瑪納特,沒什麽,我隻是想喝口水。”
瑪納特沒說話,單手把梅琳娜拎了起來。
“哦,好孩子,好大的力氣。”
似乎是為了緩解尷尬,她一直不停地說著話。
“好孩子,能給我倒杯水嗎?”
“多謝,不用,涼水就可以……”
“你——”
“你別說話了。”
瑪納特突兀地打斷她。
於是城主大人安靜了下來。
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將水杯放到了一邊。
常樂蹙起眉頭。
“梅琳娜不是這樣的。”
他說:“梅琳娜以前不是這樣的,她大膽極了,她想要什麽就會開口討要什麽。”
怎麽會變成這樣?
是汙染嗎?
這片大地汙染了她?
【我親愛的大人,那是高壓情況下的自我保護。】
梅林似乎歎了口氣。
【她太辛苦了,一個城市的興亡——不,不是興亡,而是生死全都壓在了她身上,她太辛苦了。】
巡遊的騎士團不是自己成立起來的,城外的農場和牧場也不是自己興建起來的,城主府被扒光隻剩一層石頭架子,她瘦成了這樣……
他聽到有人在歎氣。
不是他,也不是梅林。
是……瑪納特嗎?
什麽都不懂的小木偶怎麽也學會了歎氣呢?
“聽我說,梅琳娜。”
瑪納特用並不熟練的口吻安慰她。
“不用感到不安,梅琳娜,你大可以叫我。”
常樂心裏有些複雜。
小木偶長大了。
小木偶說:“反正我們倆都是殘廢,誰也不會瞧不起誰。”
常樂:“……”
也沒完全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