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曾經曆了一段平淡的人生。
他一直以為那種平淡是專屬於自己的小確幸。
他並不因為平淡而感到惱火,隻是有些遺憾,遺憾自己的人生沒有像青春小說裏那樣波瀾壯闊,跌宕起伏。
但也隻是片刻的。
他對此抱以遺憾之後,又重新迴到了平淡的生活裏——那種感覺讓他更加舒適、適應。
常樂是說,他不太適應現在的生活。
從一望無際的高空朝著更加一望無際的深淵墜去的生活。
“啊啊啊啊啊——”
他的吼叫和咆哮聲幾乎要擊碎這片虛空!
猛然的失重和持續的下落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烈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幾乎要吹幹他眼睛裏的水分——但水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到底要墜向何方!
他覺得自己像是《星際穿越》裏麵掉入了黑洞的庫珀,但顯然他的現狀比庫珀要差得多。
畢竟他的腳下沒有可以接住他的任何東西,隻有黑暗,無盡的黑暗。
以及……一條從他眼前晃過去的燈帶。
明亮的藍色,美麗而動人,迷人而危險。
常樂控製不住地向下望去——或許,他到達了目的地。
身下的虛空一望無垠。
但並不是黑暗,反倒五光十色得讓人心寒膽戰。
無——
那條燈帶——常樂看清了,是一條光柱——再次輕柔地從他眼前劃了過去。
它來自於一顆明亮的星體。
而那片虛空中,藏著無數顆這樣的星。
“神明搖籃……”
他茫然地低語。
“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他向下落去,明亮的星光籠罩了他。
……
……
……
“菲尼克斯!”
他感受到了搖晃,這樣的異動讓他快速從睡夢中蘇醒。
一個黑人少年朝他奔來,用誇張的神情和動作撲過來擁抱他:“菲尼克斯,我竟然從沒想過你會是懷特大公的孩子!”
“喔……”
常樂眨了眨眼,他茫然地跟著重複了一遍:“我竟然是大公的孩子?”
黑人少年握著他的肩膀,有些用力:“天哪,我早該想到……你生得是這樣標致,與其他人不一樣……我早該想到……”
他看上去非常為常樂高興,但從這小子逐漸用力的手和眼睛裏那壓製不住的難耐看出來——他在嫉妒,發了狂的嫉妒。
隻是身份的轉變讓他不敢將這份嫉妒擺在台麵上,於是隻能不斷說道:“可是懷特家,那樣鼎盛的家族……會有更多優秀的人吧?菲尼克斯,我擔心你……你知道的,這些貴族根本就不缺後代,尤其是霍普·懷特,據我所知他有六個孩子,還有一個美豔至極的老婆——他讓你迴去做什麽呢?”
“我不知道。”常樂迴答道,同時他撐起身子坐起來,他確實是菲尼克斯。
那頭印在銅鏡上的金色短發說不了謊。
小黑目光中閃爍著些許惡意——他或許對菲尼克斯本人沒什麽意見,但是這種“親生父親是大公且找上門來要把曾經的好朋友認迴去”的劇情讓他控製不住地嫉妒,這種嫉妒摧毀了他的理智,讓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難道是霍普·懷特的孩子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扈從?或者是跑腿?反正諸如此類……”
“我不知道,保羅。”
常樂叫出了小黑的名字,可他應該不知道才對。
“不過也是,做貴族的扈從和跑腿也比咱們現在這樣好,讀幾本書又有什麽用呢?”
小黑這麽說,然後他快速地瞥了一眼常樂,磕絆著說道:“所以……菲尼克斯,你會迴去嗎?”
“……”
常樂推開窗戶,讓陽光灑進這一間狹小逼仄的房間。
窗戶外,烙印在旗幟上的鐵拳讓他有些出神。
他迴過頭:“去,為什麽不去?”
“不去的話,我們還是——去?你說你要去?”
小黑睜大了雙眼。
這和他認識的菲尼克斯可太不一樣了。
他還以為菲尼克斯會十分不屑地說“什麽大公小公的,老子鳥都不鳥他們”這種話。
結果……
常樂看到了對方眼底的妒意。
他咧嘴笑了笑。
……
“菲尼克斯!怪人!”
“彌諾陶洛斯的孩子!”
“去死吧,私生子!”
“懷特家族的恥辱!”
常樂握緊了拳頭。
“年紀輕輕就霸淩別人……分明是你們長得醜!”
他朝那些不斷辱罵他的孩子們狂奔過去,攥起拳頭朝著一人的腦袋就揮去!
“嘿!克萊德!他居然敢打克萊德!”
“你一個私生子……你們——去把他抓起來!”
一個有些癡肥的男孩揮舞著一柄練習木劍:“我今天就要叫他知道什麽叫做大公正統血脈!”
剛才一起辱罵常樂的孩子們卻有些猶豫了:“魯道夫……動武器的話,是不是有些——”
“閉嘴!你到底要不要聽我的話!”
“是……”
常樂竭力掙紮,可最終雙拳難敵四手,被架了起來。
在那柄練習用的木劍狠狠砸到他臉上之前,不遠處傳來了一名侍女的喊叫聲:“魯道夫少爺!”
“……瑪塞拉?”
“您又在惹事了?”
“瑪塞拉,什麽叫又!”
“夫人在看著呢,您還是收斂些吧!”
常樂抬起頭,在不遠處的花園裏,一個美婦人影影綽綽的身影落在了他的眸子裏。
那婦人隻是輕飄飄地往這裏瞥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兒子氣衝衝地跑開後收迴目光,頭也不迴地走了。
“這是什麽?”
常樂問自己:“是菲尼克斯的記憶?還是……我的記憶?”
可這個時候沒有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迴答他了。
他隻好拍拍褲子爬起來,皺著眉盯著那位夫人遠去的身影。
他撞入了一些記憶片段,讓他對這個大陸有種越來越熟悉的感覺。
但是,不對。
不是這個時間。
他想要去往的不是這個時間段!
常樂咬緊了牙根……
往前,再往前一些!
再——
恍惚間,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麻木的,冷漠的,失去了原來靈氣的……
小鳥騎士的臉。
……
萬神紀元1810年,阿薇絲坐在篝火邊吃一隻兔子。
此時,距離長樂城消失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