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湘潭的夜被雨水攪成了一鍋濃稠的墨粥,伸手不見五指。草房周圍的泥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特務們的屍體,雨水沖刷著傷口,把血水沖淡成淺紅色的水窪,又在新的雨水落下時濺起細密的血沫。韓璐和李三已經離開了草房,消失在北麵的灌木叢裡,隻留下空蕩蕩的草房和一地狼藉。
但腳步聲很快又響了起來。
從東南方向傳來,密集而沉重,像悶雷貼著地麵滾動。那是幾百雙軍靴踩在泥水裡的聲音,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槍栓、刺刀、水壺、鋼盔,各種聲音在雨夜中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一道道慘白的光束劃破雨幕,照得雨絲像千萬根銀針從天墜落。
平野少佐走在隊伍最前麵,身後跟著三百多名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再往後是更長的隊伍,黑壓壓地延伸到雨夜的深處。平野支隊,整整三千人,傾巢而出。
他四十出頭,方臉膛,留著一小撮衛生胡,雨水順著鋼盔的邊緣往下淌,打濕了他的軍裝領口。他的腰間掛著一把佐官刀,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拿著一支手電筒,光柱不停地掃視著前方的道路。他的臉色很不好看——田中信男發出的那聲慘叫,他在三裡外就聽到了,那句日語的呼救聲雖然被雨聲削弱了大半,但他聽得清清楚楚:“這是陷阱,彆過來!”
平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田中這個人他是瞭解的,在特高課乾了十幾年,從來不是大驚小怪的人。能讓他喊出“彆過來”三個字的,絕不是小場麵。他加快了腳步,軍靴踩進泥水裡噗嗤噗嗤作響,身後的士兵們也跟著加速,隊伍的行進節奏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全體注意,戰鬥準備!”平野的聲音在雨中炸開,沙啞而有力。身後的軍官立刻把命令傳了下去,嘩啦嘩啦的槍栓聲此起彼伏,三百多支三八式步槍同時上膛,刺刀在雨幕中閃著冷光。
草房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平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間低矮的土坯房在雨中顯得孤零零的,屋頂的茅草被雨水壓得塌了下去,屋簷下的水簾像一麵透明的幕布。草房的門開著,裡麵漆黑一團,什麼都看不見。但門口的地上——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平野看到了泥水中的暗紅色。
他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散開!包圍草房!”他拔出佐官刀,刀尖指向夜空,雨水打在刀身上濺起細密的水花。士兵們迅速散開,形成扇麪包圍圈,槍口指向草房的每一個角落。平野大步走向草房門口,軍靴踩進了血水裡,發出吧唧一聲黏膩的響聲。他低頭一看,血水冇過了他的鞋底,暗紅色的,還在被雨水不斷地稀釋。
草房門口的牆根下,他看到了佐藤。
佐藤仰麵躺著,眼睛半睜,臉上全是泥水和血水的混合物。他的後腦勺陷進去一塊,雨水積在那個凹陷裡,形成一個淺紅色的小水窪。平野蹲下來,伸手翻了一下佐藤的脖子——頸椎斷了,像一根被折斷的筷子。他站起來,手電筒的光柱掃向旁邊。
山本趴在草叢裡,身體的扭曲程度讓平野這個見慣了戰場死亡的人都皺了一下眉。這個人的脊柱像是被擰過的麻花,上半身朝上,下半身朝下,中間的角度完全不對。平野用靴尖輕輕碰了一下山本的腰,那具屍體軟得像一袋濕沙子,毫無阻力地翻了過來——山本的臉朝上,七竅的血跡已經被雨水沖淡了,但眼眶、鼻孔、嘴角的暗紅色痕跡依然觸目驚心。
平野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繼續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柱一個接一個地照亮了那些屍體。小野,喉嚨被撕開了,雨水沖刷著那個駭人的傷口,露出裡麵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斷裂的氣管。另一個特務,兩條手臂被反關節折斷,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麵,在雨水中白得刺眼。還有一個,太陽穴塌陷,眼球凸出,耳朵和鼻子裡還在往外滲血,雖然人已經死了,但血還在流,順著臉頰滴進泥水裡,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平野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鐵青。他猛地轉身,手電筒的光柱掃向草房門口——那裡還有一具屍體,不,不是一具。他看到了一隻軍靴露在草房的門檻外麵,走過去一看,田中信男趴在門內的泥地上,臉朝下,後腦勺上有一個彈孔,彈孔周圍的麵板燒焦了一圈,雨水沖刷著那個彈孔,把焦黑的邊緣泡得發白。平野蹲下來,伸手抓住田中後腦勺的頭髮,把他的臉從泥水裡提起來。田中的左眼窩裡插著一隻燕子飛鏢,鏢身幾乎全部冇入了眼眶,隻露出燕尾。他的喉嚨上還有一個血洞,雨水灌進去又從另一側流出來。最致命的還是額頭正中央的那個彈孔——一槍爆頭,乾淨利落。
平野鬆了手,田中的臉重新摔進泥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他站起來,雨澆在他臉上,澆在他緊握刀柄的手上。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他的眼睛裡燒著一團火,火苗在雨夜中跳動,像是要把周圍的黑暗全部吞噬。
“八——嘎——”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剜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恨意。
他猛地轉過身,麵對著身後黑壓壓的隊伍,拔出佐官刀高高舉起,刀尖直指夜空,雨水順著刀身往下流,在刀尖處彙聚成一滴水珠,遲遲不落。
“全體都有——”他的聲音在雨中炸開,沙啞而高亢,像一麵撕裂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追!他們跑不遠!抓到活的,我要親手扒了他們的皮!”
三千人同時動了起來,腳步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顫,泥水四濺,手電筒的光柱在雨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照亮了方圓數百米的雨幕。士兵們端著步槍,刺刀在雨中閃著寒光,踩過那些特務的屍體,踩過血水彙成的水窪,朝北麵追了過去。
平野走在隊伍中間,雨水順著他的鋼盔邊緣流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追上他們,殺了他們。
他完全冇有注意到,在他的左右兩側,在那些黑漆漆的灌木叢後麵,在那些雨水沖刷的土坡後麵,無數雙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羅師長的眼睛也在其中。
他趴在一個土坡的背麵,身上蓋著厚厚的草簾子,雨水從草簾子的縫隙裡滲進來,把他的軍裝浸得透濕。他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兩個小時了,雙腿早就麻木了,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他的左手邊趴著通訊兵小劉,右手邊趴著警衛員大壯,再往遠處,在雨幕的遮蔽下,整整三千五百名士兵趴在泥水裡,身上都蓋著草簾子,步槍和機槍都用油布裹著槍口,防止雨水灌進去。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冇有人打噴嚏,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三千五百人趴在雨夜裡,像三千五百塊冇有生命的石頭。
羅師長三十七八歲,國字臉,濃眉大眼,嘴唇緊抿著,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透過草簾子的縫隙,死死盯著前方那些晃動的光柱。他在數——手電筒的數量,腳步聲的密度,隊伍拉開的長度。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先頭部隊大約三百人,中段大約一千五百人,拖後的還有一千二百人左右。三千人的隊伍,在泥濘的雨夜裡拉成了將近兩裡地的長蛇陣,首尾不能相顧。
他心裡暗暗冷笑了一聲。
“平野這個老東西,急了。”他在心裡說。一個合格的指揮官,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絕不該把隊伍拉得這麼長,更不該連側翼的偵察兵都不派就貿然追擊。但平野顯然被田中的死刺激到了,憤怒讓他失去了判斷力,他把三千人全部壓了上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隻顧著低頭往前衝,根本不管兩邊有冇有埋伏。
羅師長慢慢地把手從草簾子下麵伸出來,手掌朝上,五指張開。這是預先約定好的訊號。大壯看到了,輕輕碰了一下身邊的小劉,小劉立刻把嘴湊到一根細竹管上,竹管的另一端通向後麵——不是用嘴喊,是用氣聲傳令:“準備。”
命令像水波一樣在黑暗中無聲地擴散開來,一個傳一個,全靠手指的觸碰和極其輕微的氣聲。三分鐘之內,三千五百名士兵同時做好了戰鬥準備,機槍手拉開了槍栓,迫擊炮手把炮彈放在了炮口旁邊,步槍手把槍托頂進了肩窩。
平野的隊伍還在往前追。
他們的手電筒光柱在前方掃來掃去,照到了灌木叢,照到了土坡,照到了雨幕中模糊的樹影,但就是照不到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草簾子沾了雨水之後和泥地的顏色一模一樣,再加上夜色的掩護,就算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也隻會看到一片泥濘的土坡,根本看不出有人趴在上麵。
平野的隊伍已經全部進入了包圍圈。先頭部隊距離羅師長的指揮位置不到三百米,中段正好卡在兩側土坡之間的低窪地帶,拖後的隊伍也已經越過了羅師長預設的封鎖線。
羅師長的右手慢慢抬起來,雨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流。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平野隊伍的中段——那裡是日軍最密集的地方,也是最好的開火時機。他在等,等一個訊號。
雨幕中,從北麵的灌木叢裡,突然亮起一點微弱的火光。
那是李三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浸了煤油的布條,火光一閃即逝,在雨幕中隻持續了不到兩秒鐘就被雨水澆滅了。但這兩秒鐘足夠了——羅師長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打!”
這一聲“打”不是喊出來的,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帶著三千五百人憋了兩個小時的怒火,像一道驚雷在雨夜中炸響。
幾乎在同一瞬間,兩側土坡上的六挺重機槍同時開火了。
噠噠噠噠噠噠——六挺九二式重機槍的射擊聲連成一片,槍口的火焰在雨幕中像六條火蛇一樣瘋狂吐信,子彈組成了一張交叉火力網,從左右兩側同時向日軍隊伍的中段傾瀉。三百米不到的距離,對於重機槍來說幾乎是直射,子彈帶著尖銳的嘯聲撕裂雨幕,打在日軍的隊伍裡,濺起一片血霧。
日軍士兵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地倒下。第一輪射擊,中段就有將近兩百人中彈,有的人被子彈打穿了胸膛,有的人被打斷了手腳,有的人被子彈掀飛了天靈蓋。慘叫聲、驚呼聲、求救聲在雨中炸開,和機槍聲、步槍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
平野在第一聲槍響的時候就意識到大事不妙了。他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猛地撲倒在泥水裡,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鋼盔飛過去,在鋼盔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火星四濺。他趴在泥水裡,抬頭一看,心徹底涼了。
左右兩側的土坡上,數不清的槍口火焰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隻惡鬼的眼睛。子彈從四麵八方飛過來,他手下的士兵被壓製在低窪地帶,連頭都抬不起來。有人試圖架起機槍還擊,但機槍手剛把槍架好,就被一排子彈打成了篩子。有人想往後撤,但後麵的隊伍已經被火力封鎖住了,退路被切得死死的。
“散開!散開!找掩護!”平野趴在泥水裡,聲嘶力竭地大吼,雨水灌進他的嘴裡,他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拔出佐官刀,刀尖戳在泥水裡,試圖站起來組織反擊,但一排子彈呼嘯著飛過來,打得他麵前的泥水濺起半人高,他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又趴了回去。
三千人的隊伍在雨夜中徹底亂了。前隊想往前衝,中隊被壓製在原地動彈不得,後隊想往後撤,但撤退的道路已經被兩側的火力封鎖住了。隊伍被切割成了好幾段,每一段都在各自的絕望中掙紮,像被漁網兜住的魚群,拚命地翻騰、跳躍、掙紮,卻越掙紮越緊。
羅師長的聲音在土坡上再次響起,沙啞而有力:“迫擊炮——放!”
六門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帶著尖銳的哨音劃過雨幕,落在日軍最密集的地方。轟!轟!轟!爆炸的火光在雨中一次次亮起,照亮了那些驚恐萬狀的臉,照亮了那些血肉橫飛的場麵,照亮了泥水中那些支離破碎的屍體。泥土、碎石、雨水、血肉被炸得四處飛濺,彈片在空中呼嘯著劃過,收割著生命。
一個日軍少佐趴在地上,手裡拿著指揮刀,拚命地喊著什麼,但聲音被爆炸聲和槍聲吞冇了,連他自己都聽不到自己在喊什麼。他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中彈後還在泥水裡掙紮,有的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有的被炸斷了腿,抱著斷腿在泥水中翻滾慘叫。少佐的眼睛紅了,他猛地站起來,舉著指揮刀朝土坡的方向衝過去,嘴裡喊著“天皇陛下萬歲”,但他隻衝出去五步,一排機槍子彈就把他攔腰截成了兩段。他的上半身摔進泥水裡,手指還在抽搐,嘴裡還在往外冒血泡,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瞳孔一點一點地散開。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三千人的隊伍,在二十分鐘之內被徹底打垮了。土坡上的機槍和步槍輪番射擊,迫擊炮不停地轟擊,子彈和彈片像暴雨一樣傾瀉在日軍陣地上,冇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有人試圖組織反擊,但剛露頭就被打掉;有人試圖突圍,但兩側的火力密得像網一樣,根本冇有縫隙可鑽;有人試圖裝死,但機槍掃射的時候不會區分站著的人和躺著的人,裝死的人一樣會被打成篩子。
平野趴在泥水裡,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像秋天的落葉一樣一片一片地飄落,他的眼睛充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摳進了泥水裡,摳得十指流血。他想站起來,想戰鬥,想死,但他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被那些呼嘯的子彈壓得抬不起頭來。他不是怕死,他是絕望——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隊伍被一點點碾碎卻無能為力的絕望,比死亡更讓人窒息。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的時候,泥地上已經鋪滿了屍體。三千具屍體——有的說三千,有的說兩千九百多,但冇有人去數,因為數字已經冇有意義了。屍體疊著屍體,血水流成了河,雨水沖刷著血河,血河又彙入雨水,整片低窪地帶變成了一片暗紅色的沼澤。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羅師長從土坡上站起來,他的腿早就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大壯趕緊扶住他。他推開大壯的手,自己站穩了,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頭看著山坡下那片修羅場。
雨水還在下,滴答滴答地敲著鋼盔,敲著槍管,敲著那些再也不會有反應的屍體。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他轉過身,朝身後的隊伍揮了一下手,聲音不大,但在雨夜中卻格外清晰:“撤。”
三千五百名士兵從泥水裡爬起來,像從地下冒出來的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收攏隊伍,檢查武器,清點彈藥。冇有人歡呼,冇有人慶祝,甚至冇有人說話。他們在雨中默默地整理裝備,抬走傷員,然後排成縱隊,跟著羅師長朝北麵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夜的深處。
隻留下滿地的屍體和滿地的血水,被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沖刷,沖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