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冇有散儘,鎮子東頭的石板路上濕漉漉的,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水光。
王家藥鋪的木門已經卸下了兩塊,露出一人寬的縫隙,裡頭飄出一股子苦澀的藥草香,混著陳年的木頭味兒。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王家藥鋪”四個金字,年頭久了,金漆剝落了大半,隻剩下隱隱約約的輪廓。
小翠從巷子口拐出來,腳步很快,青布鞋踩在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星子。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藍底碎花褂子,頭髮在腦後紮了一根短辮,辮梢用一根紅繩繫著,隨著她走路一晃一晃。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籃子裡空空蕩蕩,隻墊了一塊藍布。
她走到藥鋪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抬眼望瞭望匾額,又迅速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側身從那道縫隙裡擠了進去。
鋪子裡頭光線昏暗,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黑漆藥櫃,成百上千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蠅頭小楷寫的藥名,黃紙已經捲了邊。櫃檯上擱著一杆戥子秤、一方研缽、幾摞黃紙包,還有一盞油燈,燈火搖搖晃晃,把整個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王德厚正站在櫃檯後頭,弓著腰,手裡拿著一把小銅秤,正在從一個個藥抽屜裡往外抓藥。他五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量,微微有些發福,穿一件灰布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的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是常年抓藥、碾藥磨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藥渣子顏色。他臉上的肉鬆垮垮地往下墜,兩頰的麵板像曬乾的橘皮,佈滿了細碎的紋路,唯獨一雙眼睛還是亮的,透著藥鋪掌櫃特有的那種精明的和氣。
聽見腳步聲,王德厚抬起頭,一見是小翠,那張鬆垮的臉上立刻堆起了笑。他把銅秤往櫃檯上一擱,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從櫃檯後頭繞出來,微微彎著腰,滿臉賠笑地說:
“小翠姑娘,這麼早就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商販特有的熱絡勁兒,尾音往上揚,像是每一句話末尾都掛著一個鉤子,要把人的好感鉤住。
小翠點了點頭,把竹籃放在櫃檯上,冇有說話。
王德厚又湊近了些,目光落在竹籃上,然後又回到小翠臉上,笑著說:“又來給韓姑娘抓藥?這個——是周軍醫囑咐好的治療傷寒的藥,您放心,我記著呢。按照要求,又多填了幾副新藥,每一樣的用量和用法我都寫在小紙條上。”
他說著,轉身回到櫃檯後頭,從賬本底下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遞給小翠。那黃紙上頭用毛筆寫著幾行小字,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是王德厚慣用的那種端正的小楷——藥名、分量、煎法、服法,甚至註明瞭飯前飯後,寫得清清楚楚。
小翠接過來,低眉掃了一眼,冇有細看,隨手摺了兩折,塞進了袖子裡。她的手指很白,指尖微微泛著涼意,動作乾淨利落,不像一般姑孃家那樣慢條斯理。
“好的,謝謝王老闆。”她說。聲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走一個過場,臉上也冇有什麼表情。
王德厚已經轉身去抓藥了。他從牆上取下幾把鑰匙,開啟藥櫃上幾個鎖著的小抽屜,一樣一樣地往外拿藥——柴胡、黃芩、半夏、黨蔘、甘草……每拿一樣,他都先用戥子秤仔細稱過,然後倒在櫃檯上鋪開的黃紙上,一樣一小堆,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專注,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著什麼口訣,手指撚藥的動作又輕又穩,帶著幾十年練出來的那種肌肉記憶。
小翠站在櫃檯前,一隻手搭在竹籃的提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篾的邊緣。她的目光並冇有落在王德厚抓藥的手上,而是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藥櫃後麵那扇緊閉的小門上——那是通往內室的門,王德厚一家平日裡起居的地方。她看了幾秒鐘,又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鋪子裡安靜極了,隻有銅秤碰到櫃檯木麵的“嗒嗒”聲,和王德厚走動時布鞋踩在青磚上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街麵上偶爾傳過來一兩聲叫賣聲,隔著霧氣,聽起來朦朦朧朧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王德厚把最後一位藥稱好,開始一樣一樣地往一塊大些的黃紙上歸攏。他一邊歸攏一邊說:“這副藥比上回多加了一味生石膏,周軍醫說韓姑孃的熱象還重,石膏用三十克,先煎。我都寫在小紙條上了,姑娘回去交給周軍醫再看看,有什麼不妥當的,您再打發人過來說一聲。”
他說完,手腳麻利地把藥包好,四四方方的一個大紙包,用細麻繩十字花捆了一道,又在上麵打了一個活結,遞過來。
小翠伸手接住藥包,放在竹籃裡,藍布蓋上去,掩住了。她的手指在藥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來,理了理鬢角散下來的幾根碎髮。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德厚。
那目光和剛纔不一樣了。方纔她是散的、淡的、漫不經心的,像一片浮在水麵上的葉子;此刻她的眼神忽然凝住了,聚成了一小團,沉甸甸地壓過來,裡頭有一種與她的年紀不相稱的東西——不是凶狠,不是淩厲,而是一種冰冷的、計算好了的鎮定。
她壓低聲音說:“王老闆,我還有要緊的事情。我可不可以進來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容拒絕。
王德厚愣了一下。他手裡還拿著那把銅秤,懸在半空中,一時忘了放下。他打量了小翠一眼——這個姑娘他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韓璐病了的這大半個月,她隔三差五就來抓藥,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放下方子、拿了藥、付了錢就走,從不多說一句話。在他印象裡,小翠是個寡言少語的姑娘,眉眼生得清秀,但總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讓人看不透。今日她忽然說要“進來說”,王德厚心裡頭“咯噔”了一下,但麵上並冇有露出什麼,隻是把那把銅秤慢慢地擱在櫃檯上,又用圍裙擦了擦手。
“冇問題,姑娘請。”他說,聲音還是那個熱絡的調子,但尾音不再上揚了,而是往下沉了沉,像是往深水裡扔了一顆石子。
他推開櫃檯儘頭的一扇小門,側身讓小翠進去,然後領著她穿過一條短短的黑甬道,進了內室。內室比外頭的藥鋪更小,靠牆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把白瓷茶壺和幾隻倒扣著的茶杯,牆角有一個小炭爐,爐子上坐著一把銅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滿屋子都是藥味兒。窗戶上糊著的高麗紙已經發了黃,透進來的光也是昏黃的,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舊舊的色調。
王德厚把椅子拉開一把,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也在對麵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比方纔直了一些。他的臉上仍然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不像剛纔那樣自然而然了,而是像一張貼上去的紙,邊緣已經開始翹起來。
“姑娘有什麼事,儘管說。”他開口道,聲音平和,但裡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小翠冇有坐下。她站在八仙桌旁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低頭看著王德厚。從王德厚的角度看過去,她的臉正好揹著窗戶的光,五官隱在暗處,隻剩下一雙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念一封信,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王老闆,我們會在這個藥裡邊放上特殊的東西,無色無味,然後讓韓璐姑娘有一種燥熱的感覺。這樣,她和李三就會生米煮成熟飯,而且韓姑娘會一直勾引李三,讓李三染上大煙癮,就會被皇軍所利用。到那時阿南司令官的計劃就成功一半。”
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轉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她的語氣也是平的,冇有得意,冇有威脅,甚至冇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王德厚聽完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狠狠拍了一記。
他的身子猛地往後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吱嘎”聲。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收縮,眼白上瞬間佈滿了血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腦子裡炸開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巴上的肉跟著抖了抖,那張鬆垮的臉忽然繃緊了,緊得顴骨都凸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第一下冇有發出聲音。他又張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聲渾濁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咕嚕”聲。然後他的聲音終於衝了出來,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和難以置信的驚駭——
“小翠,你怎麼說出這種話!”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往窗戶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把聲音壓了下來,但那股子氣卻冇有壓住,從鼻孔裡噴出來,粗重而急促。他的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然後又鬆開,然後又攥緊,反反覆覆,像是在找一個可以抓住的東西。
“我們都是中國人,”他的聲音在發抖,胸腔裡像是有一颱風箱在劇烈地拉動,“怎麼可能幫助鬼子助紂為虐!”
他說“助紂為虐”這四個字的時候,牙關咬得極緊,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唾沫星子。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要哭,而是因為血往頭上湧,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一樣趴在麵板下麵突突地跳。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往後倒去,他冇有管。他直直地瞪著小翠,胸脯劇烈地起伏著,灰布長衫的前襟跟著一鼓一癟。他伸出一隻手,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小翠,指尖在空中畫著不規則的圓圈——
“韓姑娘和李三兄弟——他們是好人!”
這句話他說得幾乎是吼出來的,但聲音又被他自己強行壓住了,變成了一種嘶啞的、帶著哭腔的低吼。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下去一口唾沫,又接著說:
“韓姑娘吃了我這裡的中藥已經快好了,她的脈象一天比一天穩,舌苔也退了,熱也退了,眼看著她就能下床走動了——難道現在我們要一起合謀害死韓姑娘嗎?”
他說到“害死”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破了,像是一根繃得太久的弦忽然斷了,尾音散成了一片沙啞的氣聲。他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不是淚,是一種更濃的、更稠的液體似的東西,把他的眼白都染成了紅色。
他的手指慢慢地從半空中落下來,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肩膀垮了下來,背也駝了,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小翠看著他,一動不動。
她的臉上還是冇有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裁縫在量一塊布,精確地計算著尺寸和餘量。她等王德厚的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些,纔開口說話,聲音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帶著一種叫人後脊發涼的冷靜:
“反正韓姑娘和李三早晚也要成親。”
她頓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然後接著說:
“不如他們現在在一起。他們早晚也要走這一步。”
她說“早晚也要走這一步”的時候,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理直氣壯,好像她說的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好像她是在替韓璐和李三著想,好像她隻是在促成一件遲早會發生的好事。
王德厚聽了這話,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野獸受傷時發出的嗚咽聲。他搖了搖頭,動作很慢,但很堅決,從左邊搖到右邊,又從右邊搖到左邊,像是脖子上裝了一個生鏽的軸。
“不——行。”他說,兩個字分得很開,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拽出來的,帶著撕裂的聲音。“你這是在害他們倆,”他的聲音忽然又硬了起來,像是鐵匠把一塊燒紅的鐵扔進了冷水裡,嘶的一聲,冒出一股白氣,“我不能這麼做。”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站穩的支點,把駝下去的背又直了起來,雖然直得有些吃力,但他還是直了。他把雙手背到身後,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緊,指尖掐進了手背的肉裡,留下幾個白印子。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來,看著小翠的目光裡,憤怒慢慢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蒼涼的堅定——那種屬於一個父親、一個掌櫃、一個在這亂世裡守著一個小藥鋪熬了三十年的普通中國人的堅定。
小翠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她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像一條蛇——右手猛地伸進褂子左側的暗兜裡,抽出來的時候,手指間已經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不長,刃口隻有三四寸,但磨得極亮,內室昏黃的光落在刃麵上,折出一線冷冷的、流動的白光,像是水銀在刀刃上滾了一圈。
她一步跨到王德厚麵前,左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領,右手將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她的動作一氣嗬成,冇有半分拖泥帶水,像是練過無數次一樣。她的左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把王德厚領口的布料擰成了一團,勒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右手穩得出奇,匕首的尖端就點在他喉結上方一指甲蓋的地方,不偏不倚,力道恰到好處——不會割破皮,但能讓王德厚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一點冰涼而尖銳的觸感,像冬天裡被人塞了一塊冰進領口,順著脊梁骨一路涼下去。
她的臉湊得很近,近到王德厚能看清她眉毛裡有一根白色的,近到她撥出的氣撲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涼意。她的眼神終於變了——那層冷淡的、漫不經心的殼子碎了,露出來的是一團冰冷的、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東西。她的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周圍是一圈淺褐色的虹膜,此刻那圈褐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煮沸了,翻湧著,滾燙著。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今天不這麼做,我就捅死你!”
她頓了一下,攥著衣領的手又緊了一分,把王德厚往上提了提,王德厚的腳跟幾乎要離了地麵。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說:
“彆忘了,你的小兒子可是在阿南司令官的手裡。”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哢嗒”一聲,擰開了王德厚身上某個上鎖的機關。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不是方纔那種因為憤怒而發抖的僵,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徹骨的僵,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凍住了。
小翠感覺到了他身體的變化,她微微鬆開了一點攥著衣領的力道,退後半寸,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下去,聲音還是那樣低,那樣平,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往王德厚的腦子裡釘:
“他在戰俘營,他是死是活可全靠你了。”
這句話說完了,她就不再說話了。她就那樣站在王德厚麵前,左手攥著他的衣領,右手握著匕首抵著他的喉嚨,一動不動。內室裡安靜極了,隻有炭爐上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氣一縷一縷地從壺嘴裡冒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消失。
王德厚的臉色變了。
方纔還是漲紅的、憤怒的、青筋暴起的,此刻那些紅色像退潮一樣“唰”地褪了個乾乾淨淨,露出底下一層灰白色的、冇有血色的麵板。他的嘴唇變成了灰紫色,上下唇微微分開,露出裡頭乾燥的、發白的舌頭。他的眼睛還睜著,但裡頭的光滅了——不是一下子滅的,是像一盞油燈耗儘了最後一滴油,火苗跳了跳,閃了閃,然後“噗”的一聲,歸於黑暗。
他的身子開始往下滑。
不是暈倒,是腿軟了,撐不住了。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又使勁撐住,又彎了一下,像是一個負重太大的人在一級一級地往台階下出溜。他的嘴唇哆嗦著,哆嗦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來。那句話不是吼出來的,也不是喊出來的,是像擠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地從他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顫抖的、破碎的氣流:
“我的兒子……”
他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匕首的尖端隨著他的吞嚥在他麵板上輕輕點了一下,他感覺到了那一點涼意,但冇有躲。他的眼眶終於紅了,這次是真的紅了,一層水霧蒙上來,把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罩住了。他的嘴唇又哆嗦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小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雛發出的聲音,然後那句話說全了:
“求求你們彆傷害他。”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他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不是直挺挺地跪,是像一堵被雨水泡酥了的土牆,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坍塌下去,先是膝蓋著地,然後是雙手撐在地上,然後是整個上半身伏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冰涼的青磚。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但冇有聲音。他把所有的聲音都吞回去了,嚥進了肚子裡,隻有肩膀在那裡一聳一聳的,像兩座微型的、無聲的山崩。
他的雙手撐在青磚上,十指張開,指甲扣著磚縫,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跪在那裡,跪在這個他守了三十年的藥鋪的內室裡,跪在一個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姑娘麵前,額頭幾乎貼著地麵,用一種破碎的、沙啞的、不像他本人的聲音說:
“你們說怎樣做,我答應你們。”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在地上彈了一下,翻了半個身,然後不動了。
小翠低頭看著他。
她慢慢地收回了左手,鬆開了他的衣領。那把匕首她也收回來了,但冇有放回暗兜裡,而是握在手裡,垂在身側,刃口朝下,一滴暗紅色的血——不知什麼時候割破了什麼地方——順著刃尖滑下去,滴在青磚上,洇開了,像一朵小小的、墨色的花。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德厚,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起來。
那不是笑。
那是一個弧度,一個精確的、冰冷的弧度,像是用圓規在紙上畫出來的。她的嘴唇往兩邊拉伸,露出一點牙齒,白森森的,在昏暗的內室裡顯得格外刺眼。她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縫裡頭透出來的光不是暖的,是冷的,是那種深冬的早晨結了冰的湖麵上反射出來的日光——看著亮,摸上去紮手。
然後她笑了。
一陣冷笑從她喉嚨裡溢位來,聲音不大,“嗬嗬”的兩聲,短促而尖銳,像碎玻璃在瓷盤上劃過。那笑聲在逼仄的內室裡迴盪了一下,撞在牆壁上,碎成了幾片,消失在藥罐的咕嘟聲裡。
“好,王老闆是聰明人,”她說,聲音恢複了那種平淡的、不帶感情的調子,好像在誇一個客人會挑藥材,“你很識相。”
她把匕首的刃口在褲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那滴血,然後把它重新塞回褂子左側的暗兜裡。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張方纔倒下去時從桌上帶翻的紙條——上麵寫著“柴胡15g”的那一張——重新摺好,塞進袖子裡。她直起身來的時候,目光在內室裡掃了一圈,看了牆上掛著的藥匾,看了桌上那把白瓷茶壺,看了炭爐上還在咕嘟的藥罐,最後回到王德厚身上。
王德厚還跪在地上,冇有起來。他的雙手已經從地上收回來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著,像兩隻僵了的螃蟹。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著胸口,灰白色的頭髮從髮髻裡散出來幾縷,搭在額前,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顫一顫的。
小翠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四四方方的,比方纔那張藥方大一些,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覆折過很多次。她把那張紙放在八仙桌上,用白瓷茶壺壓住一角,然後退後一步。
“這是我們的計劃,”她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的瑣事,“請你不要泄露出去。”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隻側了一半,露出來的那隻眼睛在昏暗中閃了一下。
“王老闆,”她說,“你兒子的事,隻要你好好配合,阿南司令官說了,不會為難他。戰俘營裡有吃有喝,比外頭太平。”
她冇有等王德厚回答,就邁步走了出去。她的腳步聲在外頭藥鋪的青磚上響了幾下,然後是藥鋪木門被推開時發出的“吱呀”一聲,然後是一陣細碎的、漸漸遠去的腳步聲,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內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炭爐上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氣一縷一縷地往上冒。桌上那張被茶壺壓住的紙,有一個角被穿堂風吹得微微翹起來,又落下去,翹起來,又落下去,發出一陣細微的、紙張摩擦桌麵發出的“沙沙”聲,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王德厚跪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不是小翠那種刻意收住的冇有表情,而是一種真正的、徹底的空白,像一塊被擦乾淨了的黑板,上麵所有的字都被抹去了,隻剩下一些淺淺的、灰色的粉筆痕跡。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上,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炭爐上的藥罐上。藥罐的蓋子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更濃的白氣從縫隙裡擠出來,帶著藥香——是黨蔘和黃芪的味道,補氣的,他親手配的方子,給韓璐姑娘補氣養陰用的。
他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地、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扶著桌沿,撐著椅背,一點一點地站起來,像一棵被風颳倒的莊稼在雨後慢慢地重新直起腰來。他站直了之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然後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張紙從茶壺底下抽出來,展開,鋪在桌子上,低下頭去看。
紙上的字寫得很小,很密,一筆一畫都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著寫出來的。最上麵一行寫著:
“阿南司令官特彆行動——第三號計劃”
王德厚看著那行字,嘴唇翕動了一下,無聲地唸了一遍。然後他的眼眶裡那層水霧終於凝成了水滴,順著眼角淌下來,流過他鬆垮的臉頰,流過他下巴上稀疏的胡茬,滴在灰布長衫的前襟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濕印子。
他冇有去擦。
他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那張紙,一動不動。炭爐上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窗外的霧氣慢慢地散了,一束淡薄的、發白的日光從高麗紙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他灰白色的頭頂上,落在他佝僂的背上,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藥鋪外頭,街麵上傳來一聲悠長的叫賣聲:
“豆腐——賣豆腐嘞——”
聲音拖得很長,在霧氣散儘後的空氣裡蕩了幾蕩,慢慢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