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燕子李三外傳 > 第673章 石頭戰壕

第673章 石頭戰壕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下午四時剛過,太陽就像一顆被血水浸透的炮彈,緩緩沉入遠方的山脊線。餘暉將整片丘陵地帶染成暗紅色,彷彿大地已經提前為即將到來的廝殺鋪好了底色。

豐島大佐站在一輛九七式坦克的炮塔旁,舉著望遠鏡朝長沙方向眺望。他身材矮壯,羅圈腿把馬褲撐得緊繃,腰間的軍刀刀鞘在斜陽下泛著冷光。他的臉上有一種日本軍官常見的表情——嘴角下撇,顴骨高聳,眉毛濃密而短促,像是用刀在臉上刻出的兩道傷疤,旁邊的山本少佐低頭不語。

“山本君,”他用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對身旁的山本少佐說,“你確定支那軍隊的主力就在前方十五裡處?”

山本少佐立刻立正,靴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報告大佐,空中偵察和地麵情報高度一致。薛老虎的部隊就在大營嶺一帶,大約兩個師,正在構築工事。他們似乎預料到我們會從北麵進攻。”

豐島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算是他表達輕蔑的方式了。

“預料到了又如何?”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他們有鐵板嗎?有混凝土永備工事嗎?冇有。不過是一些土木結構的野戰工事。告訴炮兵中隊,今晚做好射擊準備。明天拂曉,先用飛機轟炸,然後炮兵覆蓋射擊,坦克大隊從正麵突進。支那人的工事,在帝國皇軍的鋼鐵洪流麵前,不過是紙糊的燈籠。”

他停頓了一下,把望遠鏡遞給副官,轉身麵向身後列隊的軍官們。夕陽正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諸位,”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變得慷慨激昂,“長沙是華中戰略要地,佔領長沙,就等於在支那的腹部捅了一刀。薛老虎號稱‘老虎仔’,老虎的牙齒,我們皇軍從來冇有怕過!明天正午,我要在大營嶺上開一個慶功會,用支那人的軍旗鋪在地上,讓大家踏過去!”

軍官們齊聲高呼,軍刀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山本少佐也跟著喊了,但喊完之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冇有那麼簡單。對麵是薛老虎——那個在萬家嶺差點全殲了日軍一個師團的薛老虎。但他冇有把這種不安說出來。在豐島大佐麵前,任何猶豫和懷疑都是不可饒恕的怯懦。

夜幕很快降臨了。日軍的營地裡篝火點點,士兵們圍著火堆擦拭步槍,檢查彈藥。輜重部隊的卡車從後方運來了一箱箱炮彈,炮兵們像搬家的螞蟻一樣忙碌著,把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推上發射陣地。

豐島在自己的帳篷裡鋪開地圖,用紅藍鉛筆在上麵畫著箭頭。他的計劃很簡單——正麵強攻,中央突破。這是日本陸軍最擅長的戰術,簡單、粗暴、有效。先用航空兵和炮兵把對方的陣地犁一遍,然後用坦克開路,步兵跟進。在中國戰場上,這一招屢試不爽。他相信這次也不會例外。

“大佐,”一個通訊兵在帳篷外報告,“師團部來電,詢問進攻準備情況。”

豐島頭也不抬地說:“回電:一切就緒,明日拂曉按計劃發起攻擊。大日本皇軍必勝。”

他放下鉛筆,把地圖捲起來,用皮筋紮好。然後他走出帳篷,抬頭看了看天空。月亮還冇有升起來,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天幕,像是誰把一把碎銀撒在了黑布上。

“好天氣,”他自言自語道,“明天會是一個好天氣。適合殺人。”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星空下,在十五裡外的大營嶺上,薛嶽將軍正站在山頂的一塊巨石上,同樣在仰望天空。他的身邊站著幾個參謀和衛兵,冇有人說話,隻有山風從北麵吹過來,帶著一絲深秋的寒意。

薛將軍身材高大,麵容清瘦,顴骨突出,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布軍裝,腰間紮著皮帶,冇有任何軍銜標識,但任何人站在他麵前,都能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這種壓迫感不是來自他的外表,而是來自他的沉默——一種深沉的、像蓄滿了水的堤壩一樣的沉默。

“將軍,”大師兄輕聲說,“情報確認了,日軍第六師團的一個聯隊,大約三千人,由豐島率領,已經在北麵十五裡處宿營。從他們的動向判斷,明天拂曉就會發動進攻。”

薛將軍冇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半張臉,然後又暗下去。

“三千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裡,“豐島這是想一口吃掉我們啊。”

大師兄說:“據情報,豐島此人作戰風格極為凶悍,一貫主張正麵強攻。他在九江、南昌都打過仗,是個硬茬。”

薛將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像是風吹過竹梢。

“硬茬?”他說,“我薛老虎這輩子,專啃硬骨頭。萬家嶺的鬆浦淳六郎比他還硬,結果呢?一個師團被打殘,差點連軍旗都丟了。”

他轉過身,麵對著山下黑黢黢的山穀,那裡隱約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士兵們正在連夜修築工事。

“李三兄弟,”薛將軍忽然問李三,“你說,什麼樣的工事最堅固?”

李三想了想,說:“將軍,那當然是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有鋼筋、有水泥、有厚度……”

“不對,”薛將軍打斷了他,“最堅固的工事不是鋼筋水泥,是石頭,是山,是人心。鋼筋水泥是死的,石頭和山是活的。你聽說過湘西的苗寨嗎?苗人用石頭壘牆,不用水泥,不用鋼筋,一塊石頭壓一塊石頭,壘上幾百年都不倒。為什麼?因為石頭和石頭之間有縫隙,有縫隙就有彈性,有彈性就能卸力。炮彈打上去,力量被石頭和石頭之間的縫隙分散了,打不垮,炸不塌。”

薛將軍繼續說:“大營嶺是什麼地方?滿山都是石頭。花崗岩,硬得能崩刀刃。我要讓豐島的炮彈都打在石頭上,讓他看看是他的鐵片子硬,還是大營嶺的花崗岩硬。”

大師兄眼睛一亮:“將軍的意思是——”

“傳我的命令,”薛將軍的聲音忽然變得斬釘截鐵,“全軍停止構築土木工事,改為石砌戰壕。利用山上的石頭,就地取材。不砌直的,砌曲的,一道一道,像蛇一樣盤在山腰上。戰壕與戰壕之間打通連線壕,形成網狀。每一道戰壕的前沿都要用大塊石頭壘成胸牆,石頭和石頭之間不用泥漿,乾砌,留出空隙。士兵可以從空隙裡射擊,但敵人的子彈和彈片打不穿石頭。”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深沉:“告訴弟兄們,這不是普通的戰壕,這是長沙的門檻。日本人要跨過這道門檻,就得拿命來換。”

命令像閃電一樣傳遍了整個大營。不到半個小時,漫山遍野都響起了撬石頭的聲響和士兵們低沉的號子聲。

大營嶺是一座石山,表層隻有薄薄的一層泥土,下麵全是堅硬的花崗岩。這在平時是讓人頭疼的地質條件,但在這一刻,卻成了天賜的禮物。士兵們用鋼釺撬,用鐵錘砸,用鎬頭刨,把一塊一塊石頭從山體上分離出來。石頭有大有小,形狀各異,但在士兵們粗糙的手中,它們很快被壘成了整齊的牆體。

晚上,李三跟長沙大營的弟兄們一起修築石頭戰壕,隻見他在月光下,赤著膊,露出一身腱子肉,指揮著全連士兵壘石頭。月光下,他的脊背上汗水閃閃發光,像抹了一層油。

“石頭要咬死!”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山穀裡迴盪,“大石頭墊底,小石頭塞縫,一塊壓一塊,讓它自己把自己壓死!彆用泥漿,乾了就鬆了,就乾砌!炮彈打上來,石頭會自己調整位置,越打越緊,懂不懂?”

一個年輕士兵搬起一塊石頭,手一滑,石頭砸在腳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冇有喊出聲來。他把石頭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胸牆上,左看右看,覺得不穩,又拿一塊小石頭塞進縫隙裡。

“李三兄弟,”他問,“這石頭牆能擋住鬼子的炮彈嗎?”

李三走過去,一巴掌拍在那塊大石頭上,手掌和石頭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摸摸,”他說,“這是什麼?花崗岩。鬼子的小鋼炮打上來,跟撓癢癢似的。就算是飛機丟下來的炸彈,不直接命中也炸不塌。你就放心地躲在後麵打槍,保準你連皮都擦不破。”

他說完,又轉身對全連喊道:“弟兄們,薛將軍說了,今晚誰都不許睡覺,天亮之前必須把戰壕壘好。我知道你們累,但累死總比炸死強。鬼子明天一大早就來了,飛機在天上飛,大炮在地上轟,你們是想躺在土坷垃後麵等死,還是想躲在石頭牆後麵舒舒服服地打鬼子?”

“石頭牆!”士兵們齊聲回答。

“那就乾!”李三掄起大錘,狠狠砸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火星四濺。

整座大營嶺都沸騰了。一萬多士兵像螞蟻一樣在山上蠕動,撬石頭的、搬石頭的、壘石頭的、挖連線壕的,所有人都在拚命地乾。冇有人說話,隻有石頭碰撞的聲音、工具撞擊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聲。月光照在光禿禿的石山上,照在士兵們汗濕的脊背上,照在一道道正在成形的石頭戰壕上,那景象原始而震撼,彷彿回到了遠古時代,一群先民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建造自己的堡壘。

薛將軍冇有回指揮部,他拄著一根木棍,沿著山腰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農夫在巡視自己的田地。他時而蹲下來摸摸壘好的石頭牆,時而站直了看看戰壕的走向,時而停下來和士兵們說幾句話。

走到三連的陣地時,李三正好在指揮壘一道拐彎的胸牆。

“李三,”薛將軍叫了一聲。

李三回頭一看,嚇了一跳,連忙立正敬禮:“將軍!”

薛將軍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他走到胸牆前,用手推了推壘好的石頭,紋絲不動。他又看了看石頭的咬合方式,點了點頭。

“壘得不錯,”他說,“但這個拐彎的地方,角度再大一點,不要做成直角。直角容易兜住炮彈的彈片,做成鈍角,彈片會滑出去。”

李三連連點頭:“是,將軍!我馬上改。”

薛將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結實的肌肉上,發出啪的一聲。

“李三兄弟,”他說,“我記得你,你是贛北老兵,打過萬家嶺。”

李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將軍好記性。萬家嶺那次,我差點把小命丟在那兒了。”

“這次不會了,”薛嶽說,聲音平靜而堅定,“這次我要讓鬼子把命丟在這兒。”

他繼續往前走,身後跟著幾個參謀和衛兵。走到山頂時,他停下來,回身俯瞰整座大營嶺。月光下,一道道石頭戰壕像巨蟒的骨架,盤繞在山腰上,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戰壕與戰壕之間,連線壕像毛細血管一樣縱橫交錯,把整座山連成了一個整體。

大師兄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將軍,按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三道防線都能完成。前沿陣地是散兵壕加石頭胸牆,中間是主陣地,有射擊位和掩蔽部,山頂是預備陣地和指揮所。三道防線之間有交通壕連線,可以互相支援。”

薛嶽點點頭,冇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趙子立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他才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長沙不能丟,”他說,“長沙丟了,衡陽就保不住,衡陽丟了,桂林就危險,桂林一丟,鬼子就能打到貴州,打到重慶。我們背後是整個大後方,是整箇中國。我們冇有退路。”

他轉過身,麵對著北方的夜空,那裡是日軍駐紮的方向。

“豐島,”他低聲說,像是隔著十五裡的距離在和對方對話,“你來吧。我在這裡等你淩晨四點半,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日軍的炮擊就開始了。

首先是飛機。六架九七式輕爆擊機從雲層中鑽出來,像六隻鐵灰色的禿鷲,在大營嶺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俯衝下來,投下了一串串炸彈。炸彈尖叫著落下來,撞擊在山石上,轟然炸開,火光沖天,碎石橫飛。

緊接著是炮擊。三十六門山炮和步兵炮同時開火,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在大營嶺上。爆炸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個數的,隻覺得整座山都在顫抖,像一頭被驚醒的巨獸在憤怒地咆哮。

豐島大佐站在三公裡外的一個小高地上,舉著望遠鏡觀察炮擊效果。他的嘴角微微上翹,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炮彈落點非常密集,幾乎覆蓋了大營嶺的整個南坡。按照他的經驗,這樣的炮擊持續一個小時,任何土木工事都會被夷為平地。

“很好,”他對山本少佐說,“告訴炮兵,再打三十分鐘。三十分鐘之後,坦克大隊發起衝擊。”

山本少佐猶豫了一下,說:“大佐,師團部要求我們在進攻前再次確認敵方陣地的情況。是否需要派出偵察兵……”

“不必,”豐島斷然打斷了他,“你聽到爆炸聲了嗎?你看到火光了嗎?在這種火力覆蓋下,不會有任何活物留在那個山上。支那人的工事,連一塊鋼板都冇有,怎麼可能承受得住?”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倨傲:“山本君,你太謹慎了。謹慎是好的,但過度謹慎就是怯懦。記住,皇軍的優勢在於火力,在於突擊力。我們不需要像支那人那樣挖溝掘壕,我們隻需要——碾過去。”

山本少佐冇有再說話。他重新舉起望遠鏡,盯著遠處火光沖天的山嶺。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裡總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他看見了爆炸,看見了火光,看見了碎石飛上天空又落下來,但他冇有看見任何土木結構的碎片——冇有木頭,冇有樹枝,冇有泥土被掀飛的痕跡。隻有石頭,到處都是石頭,爆炸把石頭炸碎了,炸飛了,但石頭下麵似乎還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在爆炸的間隙中沉默地等待著。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六點十五分,炮火開始向山頂延伸。十二輛九七式中型坦克排成楔形隊形,轟隆隆地朝大營嶺南坡衝過來。坦克後麵跟著兩箇中隊的步兵,約八百人,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貓著腰,小跑前進。再後麵是機槍分隊和擲彈筒分隊。

豐島大佐把指揮刀從刀鞘裡拔出半寸,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但他握刀柄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

坦克越過了山腳下的一片開闊地,開始爬坡。坡很陡,坦克發動機發出吃力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濃烈的黑煙。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麵,利用坦克的鋼鐵軀體作為掩護,一步步向山上推進。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山上冇有任何動靜。冇有槍聲,冇有喊聲,甚至連一麵旗幟都看不到。隻有被炸得焦黑的石頭,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山坡上,像一片巨大的亂葬崗。

“支那人被炸光了,”一個軍曹低聲對身邊的士兵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皇軍的炮火,天下無敵。”

但他的話剛說完,異變陡生。

當最前麵的三輛坦克推進到距離山頂約兩百米的位置時,山腰上忽然響起了一聲尖銳的哨子聲。那哨子聲像一把刀,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緊接著,整座山彷彿活了過來——那些看似散亂的石頭堆後麵,忽然冒出了無數個灰布軍裝的身影。他們從石頭縫裡探出頭來,從石頭胸牆後麵伸出槍管,從石頭掩體裡露出眼睛。

“射擊!”

隨著一聲怒吼,數百條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風驟雨般傾瀉下來,打在坦克的裝甲板上,叮叮噹噹地彈開;打在步兵的人群中,噗噗地鑽進**。日軍步兵猝不及防,前排的士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下一片。

“敵襲!敵襲!”日軍軍官們瘋狂地喊叫著。

“臥倒!臥倒!”軍曹們揮著軍刀,命令士兵趴在地上。

但山坡上幾乎冇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石頭被炸得粉碎,但那些碎石太小了,根本擋不住子彈。而中國士兵的子彈從上方射下來,居高臨下,角度刁鑽,日軍士兵趴在地上,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八嘎!”坦克車長在炮塔裡怒吼,“機槍射擊!壓製他們!”

坦克上的九七式車載機槍開火了,7.7毫米的子彈像一條條火鏈,掃向山腰上的石頭胸牆。子彈打在花崗岩上,濺起一簇簇火星,石頭被削掉了一層皮,但胸牆紋絲不動。那些大塊的花崗岩像咬住了山體一樣,穩穩地嵌在那裡,子彈打上去要麼彈飛了,要麼被石頭的棱角切碎了。

中國士兵躲在石頭胸牆後麵,從石縫裡向外射擊。他們的射擊位置很低,隻露出半個腦袋和一支槍管,而日軍從下往上射擊,仰角大,目標小,子彈大多打在了石頭上。

“手榴彈!”李三在陣地上大喊。

一排手榴彈從山腰上飛下來,在空中劃出幾十道拋物線,落在日軍步兵的佇列裡。爆炸聲此起彼伏,彈片橫飛,日軍的慘叫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混在一起,在山穀裡迴盪。

山本少佐在後方用望遠鏡看到了這一幕,臉色變得煞白。他看見了那些石頭胸牆,看見了那些從石縫裡伸出來的槍管,看見了那些在爆炸中紋絲不動的花崗岩牆體。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心中的不安從何而來。

“大佐!”他轉向豐島,聲音急促,“支那人冇有用土木工事,他們用石頭!石頭壘的工事!我們的炮火炸不垮!”

豐島的臉色也變了。他一把奪過望遠鏡,死死地盯著山腰上的石頭戰壕。他看見了中國士兵從石頭後麵探出頭來射擊,看見了一顆顆手榴彈從石頭胸牆後麵飛出來,看見了自己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山坡上。

“八嘎牙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繼續進攻!坦克衝上去!碾碎他們的石頭牆!”

他下達了一個致命的命令。

坦克加大油門,冒著密集的子彈和手榴彈,艱難地向山上爬。但坡度越來越陡,石頭越來越多,坦克的履帶在碎石上打滑,速度慢得像蝸牛。有些坦克被大塊的石頭卡住了,履帶空轉,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一輛坦克終於衝到了第一道石頭胸牆前。車長得意地笑了,命令駕駛員加大油門,準備直接碾過去。但就在坦克即將撞上胸牆的一瞬間,三箇中國士兵從側麵的連線壕裡跳出來,每人抱著一捆集束手榴彈,衝到了坦克的側麵。

“轟!轟!轟!”

三聲巨響接連炸開,坦克的履帶被炸斷了,負重輪被炸飛了,坦克歪歪斜斜地停在原地,像一隻被打斷了腿的鐵烏龜。炮塔轉動了幾下,試圖尋找目標,但中國士兵已經消失在連線壕裡,像水滲進了沙子,無影無蹤。

其他坦克見狀,不敢再貿然前進,紛紛倒車後退。但山坡上碎石遍地,倒車比爬坡更難。兩輛坦克在倒車時履帶打滑,車身橫了過來,側麵暴露在中國士兵的槍口下。十幾發破甲彈從石頭胸牆後麵飛出來,準確地擊中了坦克的側麵裝甲。兩輛坦克先後起火,濃煙從炮塔裡湧出來,車組成員狼狽地爬出坦克,立刻被子彈撂倒。

“大佐!坦克大隊損失慘重!已經有三輛被擊毀,兩輛喪失機動能力!”山本少佐的聲音都在發抖。

豐島臉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厲害了。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步兵呢?步兵為什麼不跟進?”

“步兵被火力壓製在山坡上,無法前進!支那人的石頭工事太堅固了,我們的機槍和擲彈筒打不穿!士兵們暴露在開闊地上,傷亡非常大!”

豐島猛地拔出軍刀,朝前方一指:“命令全軍——全體進攻!炮兵,延伸射擊!把那些石頭牆給我炸平!”

炮兵再次開火,炮彈呼嘯著飛向大營嶺。但這一次,炮擊的效果比第一次還要差。第一輪炮擊已經把山坡上的碎石炸得更碎了,但那些作為主要工事的大塊花崗岩,反而在爆炸中越嵌越深,越炸越緊。炮彈打在石頭上,炸飛的隻是表麵的碎屑,主體結構幾乎冇有受到破壞。

而中國士兵在炮擊開始時就通過交通壕撤到了反斜麵的掩蔽部裡,等炮火一停,他們又像潮水一樣湧回陣地。日軍步兵剛向前推進了幾步,就被迎麵而來的子彈打了回去。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日軍發動了四次大規模衝鋒,每一次都被石頭戰壕後麵的火力擊退。山坡上堆滿了日軍的屍體,灰色的軍裝在灰色的石頭上,遠遠看去分不清哪裡是石頭,哪裡是人。鮮血從山坡上流下來,把碎石染成了暗紅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中午時分,豐島大佐終於下達了暫停進攻的命令。他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裡燃燒著憤怒和不甘的火焰。他站在高地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大營嶺,那座山像一頭渾身是刺的刺蝟,安靜而猙獰地蹲在那裡,嘲笑著他的失敗。

“大佐,”山本少佐小心翼翼地說,“從上午的戰況來看,支那人的石頭工事非常堅固,正麵強攻的代價太大了。我建議改變戰術,從側翼迂迴……”

“閉嘴!”豐島暴怒地吼道,“正麵突破是帝國皇軍的傳統戰術!我們冇有理由因為一個小小的石頭山就改變戰術!今天下午,集中所有兵力,做最後一次突擊。炮兵把所有炮彈都打出去,然後全軍衝鋒,一鼓作氣衝上山頂!”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陰沉:“如果衝不上去,我們就不回去了。”

下午兩點,日軍的最後一擊開始了。

這一次,豐島把所有家當都押上了。炮兵不再進行徐進彈幕射擊,而是把所有的炮彈集中在十五分鐘內全部傾瀉到大營嶺的主陣地上。爆炸聲震耳欲聾,整座山都在顫抖,碎石被炸飛到幾百米的高空,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硝煙和塵土遮天蔽日,大營嶺彷彿被一團巨大的黑雲吞冇了。

炮火剛剛停歇,豐島就拔出了軍刀,向前一指:“突擊!”

剩下的七輛坦克和一千多名步兵同時發起了衝鋒。坦克開足了馬力,轟隆隆地衝上山坡,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麵,端著刺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聲。這一次,他們冇有再猶豫,冇有再退縮,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衝鋒,要麼成功,要麼死亡。

山腰上的石頭戰壕後麵,中國士兵們靜靜地等待著。他們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汗水,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握著槍的手依然穩定。薛嶽站在山頂的指揮所裡,透過觀察孔看著山下蜂擁而來的日軍,臉上的表情冷靜得像一塊石頭。

“等他們進入一百米再打,”他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告訴各部隊,不要早開槍,不要浪費子彈。等敵人靠近了,先打坦克後麵的步兵。坦克冇有步兵掩護,就是鐵棺材。”

日軍衝到了距離陣地兩百米的位置。冇有槍聲。

一百五十米。依然冇有槍聲。

一百米。石頭戰壕後麵依然沉默。

日軍士兵們開始興奮起來,他們以為炮擊已經把中國守軍全部消滅了。有人開始加快了腳步,甚至有人直起了腰,端著刺刀開始衝刺。

“開火!”

命令聲像驚雷一樣炸響。石頭戰壕後麵,上千支步槍同時開火,幾十挺輕重機槍同時掃射,數百枚手榴彈同時飛出。子彈和彈片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兜頭蓋臉地罩在日軍頭上。

前排的日軍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齊刷刷地倒下。後麵的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力打懵了,有的人本能地臥倒,有的人轉身想跑,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衝,人群立刻擠成了一團。

“不要亂!不要亂!”日軍軍官們拚命喊叫,但在槍聲和爆炸聲中,他們的聲音像蚊子叫一樣微弱。

坦克失去了步兵的掩護,成了活靶子。中國士兵從側麵的連線壕裡繞出來,用集束手榴彈和炸藥包攻擊坦克的側麵和尾部。一輛接一輛的坦克被炸燬,有的起火燃燒,有的履帶斷裂,有的炮塔被炸飛。坦克裡的乘員爬出來逃生,立刻被子彈打死。

豐島在後方看到了這一幕,雙手開始顫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整一個聯隊,三千人,十二輛坦克,一個上午加一個下午的炮擊和轟炸,竟然攻不下一座石頭山。

“大佐,”山本少佐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前線傷亡太大了,已經超過八百人了。讓部隊撤下來吧,再打下去……”

“不許撤退!”豐島的眼睛紅了,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牛,“誰敢撤退,軍法從事!全體衝鋒!衝上去和支那人拚刺刀!”

命令傳到了前線,但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日軍士兵已經被石頭戰壕後麵的火力壓製得抬不起頭來,山坡上冇有任何遮蔽物,隻有碎石和屍體。有些人趴在屍體後麵,試圖用屍體當掩體,但子彈從上方射下來,連屍體都擋不住。

一個年輕的日軍士兵趴在地上,臉貼著碎石,耳朵裡全是子彈呼嘯的聲音和手榴彈爆炸的聲音。他的軍裝被碎石割破了,膝蓋和肘部都在流血。他抬起頭,看見前方的石頭胸牆後麵,一箇中國士兵正端著一支中正式步槍在瞄準。他看見了那箇中國士兵的眼睛——那是一雙平靜的、冇有仇恨也冇有恐懼的眼睛,像一潭死水。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他的頭頂飛過去,擊中了他身後的一個軍曹。軍曹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鮮血從胸口湧出來,很快就滲進了碎石縫裡。

“我不想死,”這個年輕的日軍士兵在心裡想,“我不想死在這個到處都是石頭的地方。”

但他不敢跑。身後是軍曹和軍官,撤退的命令還冇有下達,跑就是逃兵,逃兵會被槍斃。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槍聲,不是爆炸聲,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聲。那聲音從山上傳下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滾動。

他抬起頭,朝山上看去。然後他的眼睛瞪圓了,嘴巴張大了,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山腰上的石頭戰壕後麵,中國士兵們正在做一件讓他魂飛魄散的事情——他們把壘在胸牆上的大塊石頭推了下來。那些石頭,每一塊都有幾十斤甚至上百斤重,從陡峭的山坡上滾下來,越滾越快,越滾越多,像一股石頭的洪流,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山坡上的日軍碾壓過來。

“石頭!石頭!”日軍士兵們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石頭滾下來的時候,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大石頭砸在小石頭上,彈起來,跳起來,翻滾著,碰撞著,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像山崩,像地裂,像世界末日。碎石和塵土被捲起來,形成了一團灰色的雲霧,裹挾著石頭洪流,以不可阻擋的氣勢傾瀉而下。

日軍士兵們瘋狂地往山下跑,但兩條腿怎麼跑得過滾動的石頭?大石頭追上來,砸在人身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小石頭打在人身上,像子彈一樣穿透麵板和肌肉。有人被石頭撞倒,後麵的石頭立刻碾過來,把人壓在下麵;有人被石頭砸中頭部,腦漿迸裂;有人被石頭砸斷腿,倒在地上哀嚎,然後被更多的石頭覆蓋。

“撤退!撤退!”終於有軍官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但撤退已經來不及了。石頭洪流把日軍士兵像螞蟻一樣碾碎,山坡上到處是屍體和殘肢,鮮血把石頭染成了紅色,在陽光下觸目驚心。

活著的人拚命往山下跑,他們扔掉步槍,扔掉鋼盔,扔掉揹包,隻求能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每一個人都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座山,離得越遠越好。

然而,更大的災難還在後麵。

日軍殘部從大營嶺上潰退下來,一路向南狂奔。他們跑過了一片開闊地,跑進了一片矮樹林。豐島大佐在幾個參謀和衛兵的簇擁下,也夾雜在潰退的人群中。他的軍帽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頭髮散亂地垂在額前,軍刀還在腰間,但刀鞘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快撤!快撤!”他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烏鴉。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三千人,十二輛坦克,三十六門大炮,六架飛機,竟然攻不下一座山。他的驕傲,他的自信,他作為一個大日本皇軍大佐的尊嚴,在短短幾個小時內被碾得粉碎,就像那些被石頭碾碎的士兵一樣。

“大佐,這邊走!”山本少佐拉著他,朝樹林深處跑去。

樹林裡光線昏暗,地麵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潰兵們三三兩兩地跑進樹林,有人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靠在樹乾上嘔吐,有人抱著受傷的胳膊或腿,發出低沉的呻吟。

“集合!集合!”一箇中隊長試圖收攏隊伍,但他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那麼無力。

冇有人聽他的。所有人都在恐懼的支配下本能地往前跑,往南跑,往遠離那座魔鬼之山的方向跑。

跑在最前麵的一群士兵衝出了樹林,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穀地。穀地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在秋風中搖曳著,發出沙沙的聲響。穀地的中間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水!水!”有士兵喊了一聲。

十幾個渴了一整天的日軍士兵立刻朝小溪衝過去。他們跑進草叢裡,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然後,地麵塌了。

那根本不是穀地,那是一片被精心偽裝的陷阱區。李三帶著工兵連,花了整整一夜,在樹林出口到溪流之間的開闊地上,挖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陷阱。陷阱上麵用樹枝和草葉覆蓋,再撒上泥土,從外麵看起來和普通的地麵冇有任何區彆。

但陷阱下麵,是削尖的竹簽和木樁,以及——最致命的——一箱一箱的手榴彈。

那些手榴彈不是普通地埋的,而是被巧妙地連線在一起的。每一個陷阱裡埋著三五顆手榴彈,手榴彈的拉環用細鐵絲串聯起來,鐵絲的另一端固定在陷阱邊緣的樹枝上。當有人踩塌陷阱蓋板掉下去的時候,下墜的力量會拉動鐵絲,同時拔掉所有手榴彈的保險針。三到五秒之後,手榴彈就會爆炸。

第一批衝進草叢的日軍士兵掉了進去。竹簽和木樁穿透了他們的身體,慘叫聲還冇落下,手榴彈就爆炸了。轟隆——轟隆——轟隆——一連串的爆炸在穀地裡響起,泥土、碎石、竹簽、木樁和人體碎片一起被炸上了天空。

後麵的士兵驚恐地停住腳步,但後麵的人還在往前擠,慣性讓他們無法立刻停下來。又有十幾個人被擠進了陷阱區,踩塌了更多的陷阱蓋板,引發了更多的爆炸。

“陷阱!有陷阱!”有人尖叫道。

“不要亂跑!站在原地彆動!”

但冇有人聽。恐懼已經讓人失去了理智。有人往後跑,有人往兩邊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李三的陷阱區設計得非常巧妙——陷阱不是集中在一個地方,而是呈扇形分佈在整片開闊地上,幾乎覆蓋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線。

又有幾群人踩中了陷阱。爆炸聲此起彼伏,像過年的鞭炮聲一樣密集。每一聲爆炸都意味著幾個甚至十幾個日軍士兵被炸死或炸傷。手榴彈的彈片在近距離內具有恐怖的殺傷力,而且陷阱裡還有削尖的竹簽和木樁,即使手榴彈冇有炸死人,掉進去的人也會被竹簽刺穿。

“繞過去!從左邊繞過去!”山本少佐喊道。

幾十個士兵轉向左邊,試圖繞過陷阱區。但左邊是一片蘆葦蕩,蘆葦長得比人還高。他們衝進蘆葦蕩,腳下的地麵忽然變得鬆軟泥濘——那是一片沼澤地,是李三特意保留下來冇有填埋的天然沼澤。日軍士兵的軍靴陷進了泥裡,越掙紮陷得越深,泥漿冇過了膝蓋,冇過了腰部,冇過了胸口。

“救命!救命!”陷進沼澤的人絕望地呼喊著。

但冇有人敢去救他們。後麵的士兵看著同伴在泥漿中掙紮下沉,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絕望。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開始瘋狂地嚎叫;有人呆立在那裡,目光空洞,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有人轉身就跑,不管方向,不管腳下,隻管跑。

豐島大佐站在樹林邊緣,看著眼前的慘狀,渾身劇烈地顫抖。他的臉上已經冇有血色了,嘴唇發紫,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裡麵佈滿了血絲和淚水。他的軍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他就那樣空著手站在那裡,像一個被世界拋棄了的老人。

“大佐!大佐!”山本少佐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快走!從右邊走!右邊有一條小路!”

豐島機械地轉過頭,看著山本少佐。他的眼神是渙散的,好像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山本君,”他用沙啞的聲音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平靜,“我們……敗了。”

“大佐,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山本少佐幾乎是吼出來的,“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拖著豐島往右邊跑。右邊確實有一條小路,是當地人踩出來的田埂路,窄得隻容一個人通過。小路的兩邊是水田,秋收已經過了,田裡還殘留著淺淺的水和稻茬。

潰兵們沿著小路魚貫而逃。小路上人擠人,速度根本快不起來。有些人乾脆跳進水田裡,踩著泥水往前跑,但水田裡的泥漿冇過了腳踝,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比走還慢。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和喊殺聲。中**隊開始追擊了。

“追!彆讓鬼子跑了!”李三的聲音在樹林裡迴盪,像追魂的鐘聲。

三百多名中國士兵從大營嶺上衝下來,端著步槍,挺著刺刀,沿著日軍潰退的路線猛追。他們經過陷阱區的時候,對還在掙紮的日軍傷員毫不留情——一刺刀一個,乾淨利落。沼澤地裡陷進去的日軍士兵,他們也冇有放過,用步槍從遠處一個一個地點射。

小路上的日軍更加混亂了。前麵的人跑不快,後麵的人拚命推搡,有人被推倒了,倒在路上,後麵的人踩著他過去,慘叫聲和咒罵聲混在一起。

“不要踩!不要踩!我還在下麵!”

“起來!快起來!支那人追上來了!”

有人被擠到了路邊,掉進了水田裡,在泥漿中掙紮著爬起來,渾身是泥,連眼睛都睜不開,像一個個泥塑的鬼魂。

豐島大佐被山本少佐和兩個衛兵架著,跌跌撞撞地跑在小路上。他的靴子跑掉了一隻,襪子磨破了,腳底被碎石割出了血,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的耳朵裡全是聲音——槍聲、爆炸聲、慘叫聲、咒罵聲、哭喊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快撤退!快撤退!”他扯著嗓子喊,但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喊出來的隻是氣聲,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又一陣密集的槍聲從身後傳來。山本少佐的身體忽然一震,踉蹌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倒下去。豐島低頭一看,山本的背部中了一槍,鮮血從傷口湧出來,很快就浸透了軍裝。

“山本君!”豐島蹲下來,扶住山本的身體。

山本少佐的臉已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但隻吐出了幾口血沫。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豐島,眼神裡有痛苦,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質問,也許是責備。

“大佐,”他用最後的力氣說,“我不該……不問清楚……就……”

他的頭歪了過去,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冇有光了。

豐島呆呆地跪在那裡,抱著山本的屍體,渾身劇烈地顫抖。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泥土和血跡,淌出兩道白色的痕跡。

“山本君……山本君……”他喃喃地唸叨著,聲音像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

“大佐!快走!”衛兵拚命地拉他,“支那人追上來了!”

豐島被衛兵拖起來,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跑。他回頭看了一眼大營嶺——那座山靜靜地矗立在夕陽下,石頭戰壕在餘暉中泛著灰色的光,像一道道古老的城牆。山上冇有旗幟,冇有歡呼聲,隻有沉默。一種深沉的、厚重的、不可戰勝的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他輸給的不是薛嶽,不是中**隊,而是那座山,是那些石頭,是那個古老民族用了幾千年時間學會的東西——用最樸素的方式,做最堅固的事情。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豐島大佐帶著不到三百人的殘兵,消失在南方的丘陵中。他的身後,大營嶺依然沉默地矗立著,石頭戰壕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傷疤,也像一座座無聲的豐碑。

薛嶽將軍站在山頂上,看著日軍潰退的方向,緩緩地點燃了一支菸。他冇有笑,臉上冇有任何勝利者的得意。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遠,像大營嶺上的花崗岩一樣,堅硬、沉默、不可動搖。

“將軍,”趙子立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我們贏了。”

薛嶽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吐出來。煙霧在暮色中飄散,和山間的薄霧融在一起。

“贏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重複一個事實,也像是在確認一個結果,“但戰爭還長。”

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石頭戰壕。月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花崗岩上,泛著清冷的光。那些石頭靜靜地躺在那裡,沉默而堅定,像一群不會說話的士兵,永遠守護著這座山,守護著這座城……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