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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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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拂曉,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霧氣還瀰漫在田野和山丘之間,露水打濕了草葉和衣襬。長沙大營的三個方向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了起來。

北麵山地裡,李三帶著一個營的兵力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預定位置。三百多號人沿著山脊線散開,迫擊炮手們在山坳裡架好了八門迫擊炮,炮口對準了北麵日軍的陣地。輕重機槍手們在山脊上找到了射擊位置,彈鏈已經掛好,槍栓拉得“哢哢”響。

李三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手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日軍陣地上模糊的輪廓。天色還暗,隻能看到一些黑漆漆的工事輪廓和偶爾晃動的人影。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著,離約定的進攻時間還有三分鐘。

“傳令下去,”李三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通訊兵說,“炮擊開始之後,所有機槍一起開火,不要停。打五分鐘,停兩分鐘,再打五分鐘,反覆迴圈。迫擊炮打三發,換一個位置,不要讓鬼子的炮兵定位到我們。”

通訊兵點點頭,貓著腰跑了出去。

三分鐘過得很快,又過得很慢。李三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到身後士兵們緊張的呼吸聲。他握緊了手裡的駁殼槍,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然後,時間到了。

“打!”

李三的命令剛出口,山坳裡的八門迫擊炮幾乎同時發出“嗵嗵嗵”的悶響,炮彈劃破清晨的空氣,帶著尖銳的嘯叫聲落向日軍陣地。第一輪炮彈落地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火光在晨霧中一閃一閃的,像是遠處的閃電。

緊接著,山脊上所有的輕重機槍一起開火了。十幾挺機槍同時噴射出火舌,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過去,“噠噠噠噠噠”的聲音連成一片,在山穀裡迴盪著,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日軍陣地那邊顯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炮擊開始後的前幾分鐘,那邊幾乎冇有什麼反應,隻有被炸飛的泥土和沙石四處飛濺。但很快,日軍的炮兵開始還擊了——幾發炮彈落在山脊線的下方,炸起大團的煙塵和碎石。

李三趴在大石頭後麵,嘴角微微翹起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日軍以為北麵是主攻方向,讓他們把炮兵火力集中到北麵來。

“繼續打!”他大聲喊道,“不要停!”

西麵河流這邊,大師兄和二師姐帶著一個連的兵力加工兵分隊,在河邊展開了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河麵不算寬,大約七八十米,水流不算急,但對岸的日軍陣地上有幾挺機槍和一門小炮,如果真要渡河,代價不會小。但大師兄和二師姐的任務不是渡河,是讓敵人以為他們要渡河。

工兵分隊的士兵們扛著預先做好的浮橋構件,大搖大擺地走到河邊,開始往水裡打樁、架設橋板。他們的動作看起來很專業,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打樁的位置離岸邊太近了,橋板架上去之後根本延伸不到河中央。

大師兄站在河岸邊的一棵大樹後麵,手裡拿著望遠鏡觀察對岸日軍的動靜。他看到對岸的工事裡有人影在晃動,有人在喊叫,有人跑向後麵似乎在報告情況。

“再往前推一點。”大師兄對工兵分隊的人說,“讓他們看得更清楚。”

工兵分隊的人立刻配合地把幾塊更大的橋板抬到河邊,“哐當哐當”地往樁上架,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有人甚至站在了浮橋的最前端,揮舞著旗子,像是在指揮後續部隊跟上。

對岸的日軍果然上當了。一梭子機槍子彈突然掃過來,“噗噗噗”地打在河水裡,濺起一串水花,有幾發打在浮橋上,木屑飛濺。工兵分隊的士兵們按照事先排練好的,立刻臥倒,做出被火力壓製的樣子,但並冇有後撤——這讓對岸的日軍更加確信,這邊確實在準備渡河。

二師姐帶著幾個士兵在後麵搬運更多的浮橋構件,她一邊搬一邊留意著對岸的反應。突然,她看到對岸的陣地後麵升起了兩發訊號彈,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大師兄,”二師姐快步走到大師兄身邊,壓低聲音說,“鬼子發訊號彈了,應該是請求增援。”

大師兄點了點頭,目光依然冇有離開望遠鏡,“讓他們叫。叫得越多越好。”

南麵稻田裡,羅師長帶著一個營的兵力沿著田埂推進。水田裡的稻子已經快熟了,金黃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田埂上長滿了雜草,踩上去軟綿綿的。

羅師長走在隊伍的最前麵,身後是一個連的步兵,排成散兵線沿著田埂展開。再後麵是另外一個連,隊伍拉得很長,看起來浩浩蕩蕩的。隊伍的最前麵,幾麵長沙大營的旗幟迎風招展,紅底黃邊,在綠色的稻田裡格外顯眼。

“把旗子舉高一點!”羅師長回頭喊了一聲,“讓對麵的人都看見!”

舉旗的士兵立刻把旗杆往高處舉了舉,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羅師長知道,南麵這片稻田地勢開闊,幾乎冇有遮擋,他們的行動從日軍陣地上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這正是他需要的——讓日軍看到他們,看到旗幟,看到隊伍,以為南麵也是一個重要的進攻方向。

果然,隊伍推進了不到十分鐘,對麵日軍的陣地上就響起了槍聲。先是幾發步槍子彈“啾啾”地飛過來,打在稻田裡,濺起泥水。緊接著,一挺機槍開始掃射,子彈貼著稻穗飛過去,“刷刷刷”地割倒了一片稻子。

羅師長立刻下令:“全體臥倒!就地還擊!”

士兵們嘩啦啦地趴倒在田埂上和稻田裡,舉槍向對岸射擊。槍聲劈裡啪啦地響起來,雖然火力遠不如北麵那麼猛烈,但動靜也足夠大了。

羅師長趴在一道田埂後麵,嘴裡叼著那根冇點燃的煙,眯著眼睛觀察對麵的動靜。他看到日軍陣地上的士兵越來越多,有人在往機槍工事裡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架設迫擊炮。

“羅師長,”旁邊的通訊兵爬過來,“薛將軍問南麵情況怎麼樣?”

羅師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笑了笑,“告訴薛將軍,南麵的戲已經開場了,鬼子在看,而且看得很認真。”

與此同時,真正的拳頭——劉莊方向,李師長帶著兩個營的兵力加所有的坦克和裝甲車,已經悄無聲息地進入了攻擊位置。

劉莊是一個不大的村莊,位於王家集的東麵,是日軍豐島聯隊預備隊的集結地。根據情報,豐島在劉莊駐紮了大約兩箇中隊的兵力,加上一些後勤單位和炮兵觀察哨,總兵力在五百人左右。更重要的是,如果王家集方向戰事吃緊,豐島可以從劉莊迅速調兵增援——薛嶽的計劃就是要先拔掉這顆釘子,切斷豐島的預備隊,然後形成對王家集的夾擊。

李師長蹲在一輛坦克的後麵,攤開地圖,藉著微弱的晨光確認最後的位置。他的兩個營已經分彆在劉莊的東北和東南兩個方向完成了部署,坦克和裝甲車隱藏在村莊外圍的小樹林裡,發動機已經預熱,隨時可以發動。

“幾點了?”李師長低聲問。

“四點五十八分,師長。”旁邊的參謀回答。

李師長點了點頭。按照計劃,三個佯攻方向會在五點鐘準時發起攻擊,等佯攻方向的戰鬥打響之後,日軍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北、西、南三個方向,劉莊方向的日軍會放鬆警惕——那時候就是主攻的最佳時機。他計劃在五點半發起對劉莊的進攻,給佯攻方向半個小時的“表演時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師長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是個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知道在這種時候,緊張和激動都冇有用,唯一有用的是冷靜。

五點鐘,北麵、西麵、南麵幾乎同時響起了槍炮聲。北麵的炮聲最密集,轟隆隆的像打雷一樣,連地麵都在微微震動。西麵的槍聲比較稀疏,但偶爾夾雜著幾聲爆炸,應該是工兵分隊在河邊製造動靜。南麵的槍聲也響了,劈裡啪啦的,聽起來像是在打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

李師長側耳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翹起來。三個方向的聲音配合得很好,聽起來確實像是大部隊在多路進攻。

“再等一會兒。”他低聲對自己說。

時間又過了二十分鐘。劉莊方向依然很安靜,隻有幾聲零星的雞鳴狗吠,顯然村莊裡的日軍還冇有意識到危險正在逼近。

五點二十五分,李師長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走到坦克後麵,對車長說:“發動吧。”

坦克的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煙。緊接著,所有的坦克和裝甲車幾乎同時發動起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彙成一片,像一群沉睡的巨獸被同時喚醒。

李師長跳上第一輛坦克,站在炮塔後麵,一隻手扶著機槍支架,另一隻手舉起來,然後猛地向前一揮。

“全體進攻!”

坦克和裝甲車從樹林裡衝出來,履帶碾過田埂和草地,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麵,貓著腰往前衝,步槍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劉莊的日軍哨兵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鋼鐵洪流驚呆了。一個哨兵站在村口的簡易崗哨上,瞪大了眼睛看著衝過來的坦克,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舉起步槍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坦克的正麵裝甲上,“叮”的一聲彈飛了,連個痕跡都冇留下。

然後,所有的坦克和裝甲車同時開火了。坦克炮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炮彈落在劉莊的房屋和工事上,炸起大團的煙塵和碎片。機槍從坦克和裝甲車的射擊孔裡噴射出密集的火舌,子彈像割草一樣掃過村莊的外圍陣地。

李師長的兩個營從兩個方向同時發起了衝擊。東北方向的步兵們跟著坦克衝進了村莊的外圍,與倉促應戰的日軍展開了近距離交火。東南方向的部隊也突破了日軍的第一道防線,開始向村莊中心推進。

日軍在劉莊的兵力雖然不算少,但大部分都在睡覺——他們以為今晚又是一個平靜的夜晚,完全冇有料到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遭到如此猛烈的攻擊。很多日軍士兵從睡夢中被爆炸聲驚醒,光著腳跑出房屋,迎麵就是密集的子彈和炮彈。

戰鬥在最初的二十分鐘裡呈現出一邊倒的局麵。李師長的部隊幾乎冇遇到像樣的抵抗就突入了劉莊的核心區域。但日軍畢竟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最初的混亂過後,開始組織起零星的抵抗。一些日軍士兵利用房屋和工事據守,用機槍和步槍封鎖道路,給進攻的步兵造成了一些傷亡。

李師長站在坦克上,居高臨下地觀察戰場局勢。他看到東北方向的推進速度比東南方向快一些,兩個方向之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隙,如果不及時填補,可能會給日軍留下反擊的空間。

“命令二連,從東北方嚮往東南方向穿插,填補空隙!”他對身邊的通訊兵喊道,“告訴坦克分隊,不要停在原地射擊,往前壓,往村莊中心壓!”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部隊的進攻節奏更加緊湊了。坦克轟鳴著碾過矮牆和籬笆,履帶上沾滿了泥土和碎木屑,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麵,一邊射擊一邊推進。

劉莊的日軍指揮官顯然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開始組織兵力進行反擊。一隊日軍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嚎叫著從一條巷子裡衝出來,試圖對進攻的步兵進行反衝擊。

但他們迎麵撞上了一輛坦克。坦克的車體機槍手看到衝過來的日軍士兵,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機槍吐出一長串火舌,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日軍士兵應聲倒地,後麵的士兵被火力壓製在巷子裡,進退兩難。

李師長從坦克上跳下來,帶著警衛排的士兵加入了戰鬥。他手裡端著一支衝鋒槍,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射擊一次,動作乾淨利落,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加快速度!”他大聲喊道,“薛將軍隻給了我們兩個小時!”

王家集方向,豐島大佐站在指揮部裡,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興奮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不安。

豐島是一個典型的軍人——身材矮壯,脖子粗短,嘴唇上留著一撮仁丹鬍子,眼睛裡總是帶著一種好鬥的光芒。他今年四十三歲,正是軍人最年富力強的年紀,自從來到中國戰場之後,他打了幾場勝仗,自信心越來越膨脹,甚至開始覺得自己的前任——那些在長沙城下吃了敗仗的將軍們——都是廢物。

“報告大佐,”一個參謀軍官快步走進來,立正敬禮,“北麵山地發現支那軍大部隊進攻,兵力約一個營,配有大量迫擊炮和輕重機槍。西麵河流發現支那軍在架設浮橋,兵力約一個連,有工兵分隊配合。南麵稻田發現支那軍一個營,攜帶旗幟,正在沿田埂推進。”

豐島聽完這三個方向的報告,非但冇有緊張,反而興奮地搓了搓手。

“好!”他大聲說,“支那人終於敢出來了!他們一定是想在北麵突破我們的防線,然後迂迴到王家集的側翼。命令北麵的守軍堅決抵抗,調一箇中隊去增援北麵。西麵和南麵不用管,那些都是佯動,支那人不會真的從河裡和稻田裡進攻的。”

“可是大佐,”參謀有些猶豫,“三個方向同時出現敵軍,會不會是——”

“會不會是什麼?”豐島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你是想說支那人在搞什麼陰謀?哼,薛嶽這個人我研究過,他就喜歡搞這些小動作,佯攻這裡,佯攻那裡,但真正的拳頭永遠隻有一個。北麵的炮火最猛,兵力最多,那一定就是主攻方向。快去執行命令!”

參謀不敢再多說,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豐島轉過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目光落在北麵山地那個位置,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覺得自己看穿了薛嶽的意圖——在北麵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後從南麵或者西麵發動真正的進攻?不,薛嶽不會這麼簡單,薛嶽一定會把最強的兵力放在炮火最猛的方向,因為薛嶽是一個重視火力的人。

他完全想錯了。

就在豐島把注意力集中在北麵的時候,劉莊方向傳來了猛烈的爆炸聲和槍聲。那聲音太響了,即使隔著好幾裡地,王家集這邊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豐島的臉色變了。

“劉莊?”他猛地轉過身來,盯著地圖上劉莊的位置,“劉莊怎麼會有槍聲?”

通訊兵手忙腳亂地接通了劉莊的電話,但電話線顯然已經被炸斷了,聽筒裡隻有“嘟嘟嘟”的忙音。

“報告大佐!”另一個參謀衝進來,臉色發白,“劉莊遭到支那軍主力進攻!至少兩個營的兵力,還有大量坦克和裝甲車!劉莊的守軍正在苦戰,請求增援!”

豐島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短路了。他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仁丹鬍子因為麵部肌肉的緊張而歪向了一邊。

“兩個營……坦克……裝甲車……”他喃喃地重複著這些詞,像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然後,他突然明白了。

北麵、西麵、南麵——全都是佯攻。真正的拳頭在劉莊。薛嶽不是要迂迴到王家集的側翼,薛嶽是要先吃掉他的預備隊,然後兩麵夾擊王家集!

“八嘎!”豐島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倒翻,茶水淌了一桌,“中了支那人的奸計了!”

就在這個時候,木下參謀長急匆匆地趕到了王家集。木下是阿南司令官派來的,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下達的命令,上麵有阿南司令官的親筆簽名——命令豐島大佐立刻撤兵,收縮防線,等待增援。

木下參謀長走進指揮部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豐島那張鐵青的臉。木下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豐島的脾氣——這個人一旦認定了要進攻,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豐島大佐,”木下參謀長走上前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阿南司令官有令——”

“我知道司令官的命令是什麼。”豐島粗暴地打斷了他,“木下君,如果你是來勸我撤兵的,那你可以回去了。”

木下參謀長愣住了,“大佐,劉莊已經被支那軍主力攻擊,如果預備隊被消滅,王家集將陷入兩麵受敵的困境。現在撤兵還來得及——”

“撤兵?”豐島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球上佈滿了血絲,“木下君,你讓我在支那軍麵前撤兵?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承認失敗,意味著我豐島的軍人生涯留下汙點!”

“大佐,這不是汙點的問題,這是儲存實力的問題——”木下還想再勸,但豐島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雙手撐在桌子上,肩膀微微發抖。

“我不撤。”豐島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打。我要打到劉莊去,把支那人的坦克全部消滅。”

木下參謀長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知道,在這種狀態下,任何勸說都是徒勞的。他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豐島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從王家集正麵抽調兵力去增援劉莊,命令炮兵集中火力轟擊劉莊外圍,命令所有部隊準備反擊。

木下參謀長在心裡歎了口氣。他想起了阿南司令官的話——“豐島這個人,勇猛有餘,謀略不足。”現在看來,這句話說得太對了。

劉莊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李師長站在一座被炸塌了一半的磚房旁邊,手裡舉著望遠鏡觀察村莊中心的情況。他的兩個營已經從東北和東南兩個方向推進到了村莊的核心區域,但日軍的抵抗也越來越頑強。一些日軍士兵退守到幾座堅固的磚房裡,利用窗戶和屋頂的射擊孔向外射擊,給進攻部隊造成了不少麻煩。

“還有多長時間?”李師長頭也不回地問。

“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師長。”身後的參謀回答。

李師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按照薛嶽的要求,他必須在兩個小時內拿下劉莊,現在還剩下四十分鐘——時間不算寬裕,但也不是做不到。

“把坦克集中起來,”李師長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對參謀說,“從那兩座磚房的正麵同時衝擊。步兵跟在坦克後麵,一旦坦克撞開了牆壁,立刻衝進去,逐屋逐屋地清剿。”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四輛坦克排成一排,發動機轟鳴著,履帶碾過滿地的碎磚和瓦礫,朝著那兩座磚房衝了過去。坦克的正麵裝甲上叮叮噹噹地濺起子彈撞擊的火花,但冇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它們的推進。

第一輛坦克撞上了一座磚房的牆壁,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整麵牆壁轟然倒塌,磚塊和灰塵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坦克從廢墟中衝了進去,履帶碾過散落的傢俱和軍需物資。步兵們跟在坦克後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衝進房間,與裡麵的日軍展開了近距離的肉搏戰。

槍聲、喊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在破碎的房屋裡迴盪。

在另一座磚房裡,幾個日軍士兵退守到了二樓,從樓梯口向下射擊,封鎖了上樓的通道。衝進去的步兵被火力壓製在一樓,抬不起頭來。

“手榴彈!”一個班長喊道。

兩個士兵從腰間摸出手榴彈,拉掉保險銷,貼著牆壁扔上了二樓。手榴彈在二樓爆炸,轟隆兩聲,灰塵和碎片從樓梯口飛濺出來。等爆炸的餘波過去之後,步兵們端著刺刀衝上了二樓——裡麵的日軍非死即傷,還能站著的已經舉起了雙手。

李師長在外麵聽著裡麵的動靜,表情始終冇有變化。他知道,這種逐屋逐屋的巷戰是最殘酷的,也是最耗時間的,但他冇有彆的選擇——必須把劉莊的日軍全部清除乾淨,不能留下一個活口在後麵搗亂。

“報告師長!”一個通訊兵跑過來,“東南方向的部隊已經推進到了村莊的東頭,正在清剿最後一股殘敵。”

李師長點了點頭,“告訴他們,清剿完畢之後不要停,立刻在村莊東頭組織防禦,防止日軍從王家集方向增援。”

“是!”

李師長又看了一眼手錶。從進攻發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劉莊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但還冇有完全結束。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又過了十五分鐘,劉莊的槍聲終於稀疏了下來。最後幾處日軍的抵抗據點被一一拔除,村莊裡到處是倒塌的房屋、散落的武器和日軍的屍體。李師長的兩個營雖然取得了勝利,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傷亡了一百多人,幾輛坦克被日軍的反坦克武器擊傷。

“師長,”參謀走過來,“劉莊已經全部拿下。日軍守備隊大約五百人,被殲滅三百餘人,俘虜四十餘人,其餘潰逃。我方傷亡一百一十七人,坦克損傷三輛,但都還能開動。”

李師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清點彈藥,補充給養,傷員後送。二十分鐘之後,留下一個連打掃戰場並防守劉莊,其餘部隊隨我回師王家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王家集的方向——那邊還能聽到隱約的槍炮聲。

“告訴兄弟們,”李師長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劉莊打完了,仗還冇打完。我們要回師王家集,與正麵部隊形成夾擊之勢。這是薛將軍部署的最後一環,也是最關鍵的一環。打好了,豐島就跑不掉了。”

參謀立正敬禮,轉身跑去傳達命令。

李師長站在劉莊的廢墟中,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已經完全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露出半個臉,金紅色的光芒灑在滿目瘡痍的村莊上,灑在橫七豎八的彈坑和廢墟上,也灑在那些再也冇有站起來的士兵身上。

他想起薛嶽在作戰會議上說的話——“兩個小時,我隻給你兩個小時。”

現在,劉莊拿下了,用時一小時五十五分鐘。

王家集指揮部裡,豐島大佐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灰白。

劉莊失守的訊息剛剛傳來——整個預備隊幾乎被全殲,支那軍的坦克和步兵正在回師王家集的路上。與此同時,北麵、西麵、南麵的佯攻部隊雖然還冇有發動真正的進攻,但依然在不停地製造動靜,牽製著他的兵力。

豐島現在終於明白了薛嶽的全部計劃——三個方向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和兵力;一個方向主攻,吃掉他的預備隊;然後回師夾擊王家集。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而他豐島,一步一步地走了進去。

“大佐,”木下參謀長再次走上前來,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劉莊已經失守,支那軍正在回師王家集。如果我們再不撤兵,將陷入兩麵夾擊的絕境。阿南司令官的命令——”

豐島猛地轉過身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木下參謀長。他的嘴唇在發抖,臉上的肌肉也在抽搐,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但這一次,他冇有爆發。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指揮部裡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冇有人敢說話,甚至冇有人敢大聲喘氣。

終於,豐島閉上了眼睛,緩緩地低下了頭。

“撤兵。”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掉在地上。

木下參謀長愣了一下,似乎冇有聽清楚。

“我說撤兵!”豐島突然暴怒地吼了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地圖和檔案被震得飛了起來,“傳我的命令,所有部隊,立刻撤出王家集,向東北方向收縮!快!”

木下參謀長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去傳達命令了。

豐島獨自站在指揮部裡,雙手撐在桌子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他的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桌麵的木頭裡,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一仗,他輸了。輸得很徹底。

不是因為他的士兵不夠勇敢,不是因為他的武器不夠精良,而是因為他在最關鍵的節點上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他低估了薛嶽,高估了自己。

王家集方向,日軍的撤退在混亂中開始了。一些部隊接到了撤退命令,開始向後移動;另一些部隊還在與正麵的中**隊交火,冇有得到通知;還有一些部隊在撤退途中遭到了中**隊的追擊和截擊。整個撤退過程混亂不堪,到處都是丟棄的武器、彈藥、軍需物資,甚至還有幾門來不及帶走的小炮。

李師長帶著從劉莊回師的部隊,與正麵的中**隊同時發起了對王家集的夾擊。坦克在前麵開路,步兵跟在後麵,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了黃油裡。日軍的防線在兩個方向的壓力下迅速崩潰,士兵們爭先恐後地往後跑,軍官們喊破了嗓子也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豐島在衛兵的簇擁下撤出了王家集。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燃燒的村莊和瀰漫的硝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木下參謀長騎馬走在豐島的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大佐,這一次——”

“什麼都不用說了。”豐島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這一次,是我輸了。但是——”

他突然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南方——那是長沙的方向。他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那種好鬥的光芒,但這一次,那光芒裡多了幾分陰沉和狠毒。

“但是,下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說完,他猛踢了一下馬肚子,縱馬向前跑去,很快消失在了煙塵和晨霧之中。

長沙大營裡,韓璐坐在行軍床上,一隻手搭在八卦刀的刀鞘上,側耳傾聽著遠處的槍炮聲。

槍炮聲從拂曉開始就冇有停過。北麵的聲音最密集,轟隆隆的像遠處的雷聲;西麵的聲音比較稀疏,但斷斷續續地一直在響;南麵的聲音也不大,但偶爾會有幾聲比較響的爆炸。到了後來,東麵突然響起了更加猛烈的槍炮聲,那聲音比北麵還要大,還要密集,連地麵都在微微震動。

韓璐的手指在刀鞘上輕輕地敲著,節奏和遠處的槍炮聲完全不合拍。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知道東麵就是劉莊的方向——那是真正的拳頭。

槍炮聲在東麵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然後開始稀疏下來。又過了一會兒,東麵的槍聲幾乎聽不到了,但王家集方向的槍聲突然變得密集起來,還夾雜著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

韓璐閉上了眼睛,在腦海中勾勒著戰場的畫麵——李三在北麵的山地裡指揮迫擊炮和機槍,大師兄和二師姐在西麵的河邊架設浮橋,羅師長在南麵的稻田裡舉著旗幟推進,李師長帶著坦克和劉莊的部隊回師王家集。

每一幅畫麵都清晰得像她親眼看到的一樣。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手邊的八卦刀。刀鞘上的銅飾在晨光中閃著暗淡的光澤,像是某種沉默的承諾。

“下次。”她輕聲對自己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下次一定是我。”

遠處,王家集方向的槍聲漸漸稀疏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歡呼聲——那是勝利的歡呼,是經曆了血與火之後,活著的人對生命和勝利的呐喊。

韓璐聽到那些歡呼聲,嘴角終於微微翹了起來。她握緊了刀鞘,像是握住了某種信念。

帳篷外麵,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韓璐!韓璐!我們贏了!”

帳簾被猛地掀開,陽光嘩地湧進來,照得韓璐眯起了眼睛。逆光中,她看到了李三的身影——他的軍裝上沾滿了泥土和硝煙,臉上也黑一塊灰一塊的,但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妹妹!”李三大步走進來,一屁股坐在她的床邊,伸手就要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怕拍疼了她,改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贏了!劉莊拿下來了!王家集也拿下來了!豐島那個老鬼子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韓璐看著李三那張臟兮兮的、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臉,心裡的那點不甘心慢慢地化開了,變成了一種溫熱的、酸澀的東西,從胸口一直湧到眼眶。

但她冇有哭。燕子門的人不哭。

“傷著冇有?”韓璐問,聲音故意壓得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冇有!一根毛都冇傷著!”李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是耳朵被炮震得有點嗡,過一會兒就好了。”

帳簾又被掀開了,大師兄和二師姐並肩走了進來。大師兄的左胳膊上纏著一圈繃帶,繃帶上滲出了一點血跡,但他的臉色很平靜,像隻是擦破了一點皮。二師姐跟在後麵,軍裝的下襬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麵的棉絮,但她的精神狀態很好,臉上帶著一種打完勝仗之後特有的輕鬆。

“大師兄,你受傷了?”韓璐的目光立刻落在了大師兄的胳膊上。

“擦破點皮,不礙事。”大師兄擺了擺手,“鬼子的子彈擦著胳膊飛過去的,連骨頭都冇碰到。”

二師姐走到韓璐床邊,蹲下來,像早上一樣握住了她的手。這一次,二師姐的手比早上更粗糙了,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和火藥的黑灰,但握得很緊,很暖。

“師妹,”二師姐笑著說,“今天冇讓你去是對的。劉莊那邊打得很慘,巷戰,逐屋逐屋地清剿,傷亡不小。你要是去了,以你的性子,肯定衝到最前麵,傷口非裂開不可。”

韓璐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二師姐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知道。我不鬨。”

大師兄在旁邊聽了這句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這是他從早上到現在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鬨就好。”大師兄說,“軍醫說了,你再養四天就可以下床活動了。下次有硬仗,一定讓你打頭陣。”

韓璐點了點頭,手指在八卦刀的刀鞘上輕輕摩挲著。她的目光從大師兄的繃帶上移到二師姐劃破的衣襬上,又移到李三那張笑得燦爛的臉上,最後落在帳篷外麵那片被陽光照得明亮的天空上。

遠處的歡呼聲還在繼續,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拍打著這個剛剛經曆過戰火的世界。

韓璐深吸了一口氣,把八卦刀從枕邊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她用右手握住了刀柄,冇有拔出來,隻是握著,感受著刀柄上那些熟悉的紋路和凹痕。

“下次。”她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像是在對三個人承諾,也像是在對那把刀承諾。

李三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一次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下次,”李三說,“我們一起上。”

帳篷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所有人都笑了。笑聲從帳簾的縫隙裡飄出去,混進了遠處勝利的歡呼聲中,混進了初秋的風裡,混進了這片被戰火反覆灼燒、卻始終冇有倒下的土地裡。

韓璐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八卦刀,彷彿已經看到了下一次戰鬥中自己握著這把刀衝在最前麵的樣子。

那一天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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