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立刻坐到床頭,小心翼翼地把韓璐的上半身攬進懷裡,用一隻手臂托住她的後腦勺,讓她的頭微微後仰。他的動作輕柔得令人難以置信,和剛纔那個暴怒著揪住周軍醫衣領的人簡直判若兩人。他的手指穿過韓璐汗濕的頭髮,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額頭,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璐璐,璐璐,吃藥了啊,吃了藥就好了,三哥在這兒呢,你彆怕,你彆怕……”
周軍醫用一隻手輕輕掰開韓璐的嘴,另一隻手拿著針管,將裡麵的藥液緩緩地推進她的口腔。
但藥液根本冇有被嚥下去。
韓璐已經失去了吞嚥反射。那些淡黃色的藥液灌進她的嘴裡之後,就積存在舌根和咽喉處,完全冇有下嚥的跡象。周軍醫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試圖利用重力讓藥液流進食管,但那些液體隻是在口腔裡晃了晃,然後從嘴角溢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來,洇濕了枕頭。
“咽不下去……”周軍醫的聲音低沉而沉重,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再試!你再試一次!”李三的聲音又急切起來,但他的動作依然輕柔,生怕弄疼了韓璐。他用袖子擦去韓璐嘴角溢位的藥液,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軍醫又吸了一管藥液,再次嘗試。這一次他更加小心,將針管的尖端伸到韓璐的舌根深處,緩慢地推注,希望藥物能直接刺激咽喉引發吞嚥反射。
但結果是一樣的。藥液灌進去之後,依然冇有任何下嚥的跡象,全部從嘴角溢了出來。
周軍醫的手停住了。他直起身來,摘下聽診器,沉默了很久。帳篷裡安靜得可怕,隻有韓璐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和李三沉重的、急促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李三兄弟……”周軍醫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的,“我再試一試……但是現在韓姑娘已經心臟驟停了,如果喂藥一直喂不進去的話……可能……”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個冇說出口的意思,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殘忍地割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可能什麼?!”李三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周軍醫。
周軍醫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李三兄弟,你要堅強……韓姑娘可能……凶多吉少。”
“你放屁!!!”李三暴怒地吼了出來,聲音大得連帳篷外的哨兵都嚇了一跳。他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你他孃的說什麼屁話!什麼凶多吉少!你救啊!你倒是救啊!”
“我已經儘力了——”周軍醫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無奈與悲涼。
“儘力?!儘力有個屁用!”李三抱著韓璐,整個人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我他媽的從日本人軍需庫裡拚了這條命偷出來的藥,你跟我說喂不進去?!那我要它還有什麼用?!”
他一拳砸在床邊的木桌上,桌麵上的藥瓶和器械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他的拳頭骨節處破皮流血了,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死死地抱著韓璐,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全部渡給她。
二師姐站在一旁,眼淚已經無聲地流了滿臉。她咬了咬嘴唇,轉身跑了出去。
周軍醫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去,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張白色的床單。
那張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是乾淨的,但在此刻的燈光下,那種慘白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和絕望。周軍醫的手微微顫抖著,將床單展開,慢慢地走向韓璐。
“李三兄弟……”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見慣了生死的疲憊與無奈,“讓韓姑娘……體麵地走吧。”
李三看到那張白色床單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捅了一刀。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韓璐還要蒼白。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然後——
“你他媽的給我放下!!!”
李三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那聲音裡蘊含著的憤怒與絕望讓周軍醫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李三騰出一隻手,猛地將那張白色床單從周軍醫手裡奪過來,狠狠地摔在地上,還用腳踩了兩下,像是踩著什麼不祥之物一樣。
“都他孃的給我滾!!!”李三紅著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空氣裡,“我妹妹不會死的!她不會死!她跟我在一起,你們誰也彆碰她!”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把韓璐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用自己的臉頰貼著她冰涼的臉頰。他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韓璐的頭髮上、額頭上、臉頰上。
“誰也彆碰她……”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變成了一種近乎呢喃的、固執的重複,“誰也彆碰她……她不會死的……她不會死的……”
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但每一個字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我也要跟她死在一起。”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帳篷裡所有人都沉默了。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