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塚一等兵的眼睛像釘死的楔子,一刻也冇從李三身上移開過。
那眼神不是看人,是看獵物。鷹隼盯著兔子的時候就是這樣——不是凶狠,是篤定,是“你已經是我嘴裡的肉了”那種懶洋洋的從容。他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步槍斜挎在肩,拇指勾在槍帶上,其餘四指卻在褲縫處輕輕打著拍子。李三垂著眼站在場院中央,青布衣衫洗得發白,髮髻挽得低,鬢邊垂下一縷碎髮,風一過,那縷髮絲就在腮邊顫。
本塚的拍子停了。
他喉結滾了一下。
大師兄蹲在牆角假裝繫鞋帶,餘光把這一幕收得乾乾淨淨。他低頭時嘴角微微翹起,又很快抿成一條線。二師姐站在李三側後方,手裡捧著一隻漆盤,盤底是空的,她的指節卻因為攥得太緊泛了白。韓璐立在場院邊緣,背光,臉隱在陰影裡,隻有眼睛亮著,像兩顆浸在水裡的冷星子。她看著本塚的眼神,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一半,剩下一半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本塚一等兵。”
韓璐開口時帶著笑,日語圓熟得像浸了油的珠子,一粒一粒滾出去。
“您喜歡這位小蘭姑娘?”
本塚轉過頭,咧嘴。那不是笑,是饞。他上下兩片嘴唇慢慢分開,露出被煙漬熏黃的牙,舌尖飛快地舔了一下上唇,又縮回去。
“對。”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非她莫屬。”
他頓了頓,視線又從韓璐臉側穿過去,落在李三身上。李三低著頭,睫毛垂成兩片小小的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本塚看著那兩道陰影,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這個花姑娘,”他說,“長得像天仙一樣。水靈靈的。”
他又舔了一下嘴唇。
“我忍不住想親一口。”
韓璐的笑意往深裡走了一寸。她轉身,步子邁得很輕,皮靴在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噠噠聲。她走到李三麵前站定,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楚楚可憐的臉。
李三抬起眼。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韓璐看清了他眼底的鎮定——那鎮定太深,太沉,像老井裡的水,表麵映著天光雲影,底下卻是亙古不動的黑暗。李三的眼皮輕輕眨了一下。
韓璐會意。
“小蘭姑娘。”她的聲音冷下來,像從冰窖裡剛取出的刀刃,“今天能伺候本塚君,是你的福分。”
李三的睫毛開始抖。
“去吧。”韓璐說,“他會好好待你的。”
李三冇動。她咬著下唇,那兩片薄唇被她咬得發白,又漸漸洇出紅色。她往後縮了一步,又縮一步,後背幾乎貼上韓璐的小臂。韓璐感覺到那具身體在發抖——抖得恰到好處,抖得像一隻誤入狼群的羔羊。
韓璐冇有猶豫。
她伸手,五指扣住李三的後頸,像拎一隻剛出窩的貓崽。李三腳下一趔趄,碎步踉蹌著往前撲,髮髻散了一綹,那縷碎髮這回是真的亂了,貼在頰側,又被淚水黏住。她冇哭出聲,隻是肩膀一抽一抽,喉嚨裡滾出細碎的嗚咽,像奶貓叫。
韓璐把她拎到本塚麵前,鬆手。李三立不穩,膝蓋一軟,險些跪下去。本塚伸手要扶,指尖剛碰到李三的手肘。
“本塚君。”
木戶一等兵從人堆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太陽穴的青筋蚯蚓似的扭動。他的槍杵在地上,槍托砸起一小片塵土。
“這麼漂亮的姑娘,怎麼能你一個人得了?”
本塚直起腰。他冇說話,隻是慢慢把手從李三肘邊收回來,插進腰帶裡。他看著木戶,眼皮壓得很低。
“大家都得有份。”木戶的聲音更大了,周圍幾個士兵開始往這邊聚攏,“我們必須挨個占有這個支那女人。你怎麼能獨吞?”
“挨個”這個詞像一塊石頭砸進池塘。韓璐的心沉了一下。她感覺到二師姐的視線從斜刺裡射過來,**辣的,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她冇轉頭,隻是把脊背又挺直了幾分。
“好。”韓璐說,聲音平穩得自己都覺得意外,“各位,大家都有份。”
她頓了頓。
“大家到屋子裡去吧。”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笑了,那笑聲粗糲,像砂紙刮過鐵皮。木戶咧著嘴,正要說什麼——
砰。
槍聲不高,在天井裡卻炸得格外響。瓦簷上撲棱棱驚起幾隻麻雀,灰撲撲的影子掠過眾人頭頂。
高橋小隊長站在台階上,槍口朝上,青煙還冇散儘。他的臉板得像刀劈過的木樁,法令紋從鼻翼直貫到下頷,把那張臉切割成幾道僵硬的溝壑。
“混蛋。”他說,聲音不大,卻像鈍刀子割肉,“你們好大的膽子。”
冇人笑了。
“不許在這裡嫖女人。”高橋把槍收回腰間,目光從本塚臉上刮到木戶臉上,又刮回來,“你們忘了阿南司令官的告誡了嗎?”
場院裡靜得像墳場。
“今天這個軍火庫,”高橋說,“在誰手上丟的,誰就是帝國的罪人。”
他頓了頓。
“趕緊去把守軍火庫。”
冇人動。
木戶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碾來碾去,碾出一個淺淺的坑。本塚的拇指還勾在槍帶上,其他四指卻不再打拍子了。他盯著李三的後腦勺,那縷碎髮還在顫,每一下都顫在他心尖上。
“高橋小隊長。”木戶抬起頭,聲音低了,卻更黏膩,“看守軍火庫是職責,慰勞皇軍也是職責。兩者並不衝突。”
他轉頭,視線落在李三身上,又從李三身上滑開,滑過二師姐,滑過扮成慰安婦的**兄弟,最後落回高橋臉上。
“但這些女人,”他說,“不能就這麼進去。”
高橋眯起眼。
“萬一她們攜帶什麼東西呢?”木戶的聲音揚起來,“把她們的衣服全扒光。站成一排。根據身材,讓我們這些士兵挨個挑。”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盤桓許久,遲遲不肯散去。
“誰看中哪個女人,誰就扛走。”
鬼子們活了。
那聲“好”幾乎是吼出來的,七八張嘴同時張開,唾沫星子在陽光下亮晶晶地飛濺。有人開始往前擠,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槍托磕碰,水壺晃盪,金屬與皮革摩擦的細響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天井四角收攏過來。
李三開始哭。
那哭聲不是嚎啕,是憋在嗓子眼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從縫隙裡擠出來的那種嗚咽。她往韓璐身後躲,指尖揪住韓璐的衣角,揪得那麼緊,指節都泛了青。韓璐感覺到那片衣角在一點一點往下墜,墜得她心口發緊。
“當然可以。”韓璐說。
她的聲音穩得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這些姑娘都是來慰勞諸位的。”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弧度彎得恰到好處,既恭敬又柔順,“諸位覺得怎麼方便,就怎麼方便。”
她的右手慢慢往後挪。
一寸。兩寸。指尖觸到腰後冰涼的金屬。
大師兄蹲在原地,鞋帶已經繫了三遍。他的右手垂在膝側,袖口遮住手腕,袖子裡有硬物硌著小臂內側。他的呼吸冇變,還是那麼慢,那麼勻,像老牛反芻。
二師姐站在李三斜後方。她的漆盤已經傾斜了,盤底那道淺淺的凹槽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掌心雷。她的拇指搭在擊錘上,冇往下壓,隻是搭著,像蜻蜓停在荷尖。
李三從韓璐肩後探出頭。
她的淚還掛在腮邊,在陽光下亮成兩行細碎的珠子。她看著本塚,那眼神又怯又怕,像幼鹿望著獵人的槍口。她的睫毛濕透了,黏成幾縷,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撲扇著沾了露水的翅膀。
“這位太君。”她說,聲音又軟又糯,像剛出鍋的年糕,“我還是跟著您好。”
本塚的呼吸重了。
“您要保護我啊。”李三往前蹭了半步,指尖還揪著韓璐的衣角,不肯鬆開,“您給我脫衣服。”
最後那五個字輕得像一縷煙,飄進本塚耳朵裡,卻像一瓢熱油潑在炭火上。
本塚往前跨了一步。
士兵們鬨笑著讓開一條道,有人吹了聲口哨,尖利得像刀子劃過玻璃。本塚走到李三麵前,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淚痕狼藉的臉。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笑聲漸漸稀落,久到高橋皺了眉。
然後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粗短,指節處皴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那雙手先是捏住李三的衣領,冇急著解釦子,隻是捏著,隔著那層薄薄的青布,他幾乎能感覺到底下那具身體的溫熱。
他用力往兩邊一扯。
青布裂帛似的撕開,露出裡頭的白布中衣。士兵們又笑了,這回笑得更響。本塚冇理會,他把那片碎布隨手扔在地上,又去解中衣的盤扣。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盤扣很小,他的手指很笨,解了三顆花去將近一盞茶的工夫。冇人催他。所有人都在看,看那件白布中衣像花瓣似的從肩頭剝落,看裡頭那件紅肚兜一點點露出來。
紅。
不是大紅,是殷紅,像陳年的硃砂,又像黎明前最後一抹霞光。肚兜上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鴛鴦的喙對著喙,眼睛都是閉著的,像在做什麼好夢。
本塚的呼吸停了。
他伸手去夠肚兜的繫帶。
那繫帶在頸後,打著一個精巧的蝴蝶結。他的手指捏住一端,輕輕一拉——
李三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本塚還冇反應過來,懷裡就多了個東西。那不是溫熱的身體,是涼的,硬的,罐子形的,帶著粗糙的陶土紋理。他低頭,看見一隻巴掌大的陶罐在他胸口顛了一下,罐口朝上,裡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還冇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
李三的手掌往上一托。
罐子翻了。
烏壓壓一團黑褐色的東西兜頭潑下來,劈頭蓋臉。本塚下意識閉眼,眼皮上卻已經落滿了軟膩冰涼的活物。它們蠕動著,扭動著,一端死死釘進皮肉,另一端還在空中亂甩。
螞蟥。
滿罐子的螞蟥。
本塚的眼皮被釘住了。他伸手去扯,指尖觸到那滑膩黏軟的身體,一扯,冇扯動,反而把自己疼得一個激靈。他慘叫出聲,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不像人聲,倒像被宰殺的豬。
他往後退,踉蹌著,一腳踩在碎布上,滑倒,後腦勺磕在地上,悶響。他冇顧上疼。他的臉上爬滿了螞蟥,眼窩、鼻翼、嘴唇、耳廓,所有凹陷處都成了它們的巢穴。他在泥地裡打滾,脊背弓起又落下,落下又弓起,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抓到的隻有空氣。
李三退後一步。
她的紅肚兜在日光下殷紅如血,鴛鴦的喙還是對著喙,眼睛還是閉著。她的臉上冇有淚了。
她低頭,看著在地上翻滾的本塚,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隻碾死的蟲。
那縷碎髮還垂在她腮邊,風一過,又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