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璐推開柴房的破木門,一眼就看見李三正低頭整理著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碎花褂子,下麵是條寬大的粗布黑褲。他側對著門,昏黃的油燈光暈勾勒出他刻意柔化了的側影——原本剛硬的線條被脂粉掩蓋,頭髮也仔細地挽了個鬆鬆的髮髻,插了根簡陋的木簪。隻是那雙骨節分明、帶著舊傷疤的手,仍在笨拙地試圖撫平衣角的不平,暴露著難以完全遮掩的男兒氣。聽到推門聲,他身子一僵,手下意識摸向腰後——那裡平時彆著飛刀,此刻卻空空如也。
“三哥!”韓璐的聲音有些發緊,快步走進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彆走。我跟你一起去。”
李三冇立刻回頭,隻是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出的聲音有些異樣的低柔,卻依舊帶著決絕:“不行,太危險。我扮作慰安婦混進去,是唯一能靠近本塚那畜生的法子。你……”
“三兒!”話音未落,門口光線一暗,二師姐的聲音帶著風風火火的急切闖了進來。她也換了裝束,一身略顯寬大的日軍土黃色軍官製服,帽子壓住了她大半頭烏髮,腰間皮帶勒得緊,顯得身段利落,隻是眉眼間的英氣與這身裝束格格不入。她幾步上前,與韓璐並肩站定,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三的背影:“對,你彆想一個人去冒險,姐也跟你一起去!”
李三這才緩緩轉過身。油燈的光完全照在他臉上,隻見他臉上敷了層不均勻的白粉,眉毛被修細描彎,嘴唇也用劣質胭脂點了紅,隻是那紅豔得有些突兀。他眼中神色複雜,有赴死的決然,也有對眼前人的擔憂,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看到韓璐和二師姐身上的日本軍官服,他瞳孔微微一縮,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懇求:“妹妹,師姐,你們的心意我明白。可……咱們都去了,目標太大,萬一被看出破綻,非但殺不了本塚,還得全搭進去。讓我一個人去,成嗎?”
韓璐的呼吸急促起來,她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李三胸前,仰起臉看著他被脂粉覆蓋卻依舊難掩憔悴的麵容,眼圈倏地紅了:“但是我和大師兄二師姐都不希望你再去冒險!三哥,你忘了上次……”她哽住,吸了吸鼻子,才帶著哭腔把心底最深的恐懼說出來,“你要是死了,我怎麼辦?”最後幾個字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李三心上。
李三的喉嚨劇烈滾動了一下,一直強撐的鎮定瞬間出現了裂痕。他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眶已是一片通紅,淚水迅速積蓄,順著塗抹了脂粉的臉頰滑下,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他張了張嘴,卻冇能立刻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大師兄掀簾而入。他也是一身日軍軍官打扮,臉上貼了兩撇濃黑的假鬍子,襯得臉龐更加方正剛毅。他看到屋內情形,濃眉擰緊,聲音低沉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三兒,彆犯倔。我跟薛將軍稟報過了,將軍思慮周全,已經從軍中挑選了四名身材瘦小、麵容清秀可靠的弟兄,稍後就會過來,跟你一起扮成慰安婦。本塚那魔窟裡‘女子’不止一個纔不惹眼。隻你一個人去,我們如何能放心?”
二師姐見李三流淚,急得跺腳,也顧不得許多,上前就用粗糙的指腹去擦他臉上的淚痕,結果越擦粉越花,胭脂也暈開一片,看起來頗為狼狽。“哎喲!三兒!快彆哭了!”她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凶,“你看看你這臉!要是哭花了妝,等會兒見了那個好色的鬼子本塚,他起了疑心,惱怒起來,咱們所有人的命可就都懸了!”她轉頭看向還在抹眼淚的韓璐,語氣急促,“師妹,你快彆愣著,過來幫把手,咱倆趕緊再給三兒補補妝!時間不等人!”
韓璐被二師姐一喊,慌忙止住淚意,湊上前,可看著李三那張脂粉狼藉的臉,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頓時手足無措,臉上泛起難色和赧然,小聲道:“師姐……我,我不會補妝啊……”她平日素麵朝天,一心撲在習武和任務上,何曾擺弄過這些女兒家的物事。
二師姐聞言一愣,隨即重重歎了口氣,看著韓璐那即使穿著日軍製服也難掩清麗絕俗的臉龐,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唉!你說你,這麼好的年紀,這麼俊的模樣,竟連妝都冇化過……真是白瞎了。怪不得將軍隻讓你扮個青年鬼子軍官,不用怎麼捯飭。”
屋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混雜著悲傷、緊張和一絲無措。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帶著點怯生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師父……我會化妝。我娘生前在青樓裡麵教我化過妝……”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小鳳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小臉有些臟,但眼睛很亮,手裡緊緊攥著個小小的、褪色的布包。
二師姐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招手:“小鳳,快進來!對啊,對啊,我怎麼纔想起來!你以前跟你娘曾經學過!”
小鳳快步走進來,先是對著李三、韓璐和大師兄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然後開啟她那個小布包,裡麵竟有幾樣簡單的化妝品:半截眉筆,一小盒幾乎見底的胭脂,還有個小粉撲。她走到李三麵前,仰頭看著李三此刻怪異又有些可憐的模樣,壯著膽子說:“三師叔,您……您坐下,我試試。”
李三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依言在旁邊的破板凳上坐下,微微低下頭。小鳳踮起腳,先用一塊乾淨的濕布巾,小心翼翼地將李三臉上花掉的妝和淚痕輕輕拭去。她的動作雖然生澀,卻異常認真專注。接著,她用那小小的粉撲,蘸了點不知從哪弄來的細粉,均勻地拍在李三臉上,遮蓋了原本的膚色和些許胡茬的青色。然後拿起那截短短的眉筆,順著李三原本被修過的眉形,細細地、輕輕地描畫,將眉尾拉得更加纖長柔順。最後,她用指尖沾了那一點點胭脂,暈開,極其剋製地塗抹在李三的唇上,又在他兩頰掃上極淡的緋紅。
整個過程,屋內鴉雀無聲,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和小鳳偶爾調整角度的細微動靜。韓璐、二師姐、大師兄都屏息看著,看著李三臉上剛硬的線條一點點被柔和,被掩蓋,屬於女性的柔媚特征被巧妙地強調出來。
當小鳳最後退開一步,仔細端詳了一下,小聲說“好了”的時候,油燈下的李三彷彿變了一個人。脂粉恰到好處,不再突兀,眉眼柔和含情,唇色自然了許多,配上那身粗布女裝和髮髻,竟真有幾分亂世中柔弱女子的楚楚風致,隻是那雙眼睛,深處依舊藏著鷹隼般的銳利和決絕,提醒著眾人這美麗皮囊下的真實身份。
韓璐看得呆住了,連呼吸都忘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三哥,陌生,卻又讓她心頭莫名悸動。李三察覺到她直愣愣的目光,竟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想避開,卻又忽然想起什麼,學著曾經見過的那些女子模樣,極生疏、極輕微地朝著韓璐抿嘴笑了一下。這一笑,眼波微轉,竟真有幾分說不出的韻味。
“三哥……”韓璐喃喃道,臉騰地紅了,心口怦怦直跳,“你……你真美。”話一出口,她才覺失言,慌忙低下頭。
二師姐也仔細打量著,鬆了口氣,拍了拍小鳳的肩膀:“好孩子,手藝不錯!”隨即神色又凝重起來,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咱們這一去,龍潭虎穴,九死一生。光三兒他們扮得像還不夠,咱們這些‘軍官’也得像那麼回事。大師哥,咱們這鬍子還得再貼牢些,你這走路架勢也得收著點,鬼子軍官哪有你這麼大開大合的。小鳳,你也趕緊去幫外麵幾位兄弟簡單弄弄。”小鳳笑著說:“好嘞!”
大師兄沉聲點頭,檢查了一下自己臉上的假鬍子。
李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穿過喉嚨,帶著脂粉的微香和破屋裡陳舊的塵土味。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彷彿剛纔那一刻的柔美隻是幻覺。他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堅定:“大家,都做好準備。一刻鐘後,我們從後山小路出發。”
油燈的光芒搖曳著,將幾個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模糊了軍裝與女裝的界限,隻剩下緊繃的線條和視死如歸的輪廓。屋外,夜色如墨,寒風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