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司令部內,煙霧繚繞。牆壁上巨大的長沙地區作戰地圖被紅藍箭頭割裂得支離破碎。阿南司令官背對著門,雙手撐在鋪滿檔案的桌沿上,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圖上代表長沙的那個黑點,眼中佈滿血絲,眼角細微地抽搐著。
腳步聲傳來,沉穩而剋製。木下參謀長走到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停下,冇有說話,隻是順著司令官的視線一同望向地圖。
良久,阿南司令官才嘶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下君……”他頓了頓,深吸一口煙,又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緊繃的麵容。“你覺得,這次……我們真能拿下長沙嗎?薛老虎,他會老老實實在城裡等著我們嗎?”他冇有轉頭,但脖頸的線條僵硬,顯露出內心極度的緊張。
木下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擦得鋥亮的軍靴尖上,沉默了幾秒,才謹慎地回答:“司令官閣下,請恕我直言。正因為我無法斷言必勝,才一直建議暫緩進攻。薛老虎用兵詭譎,善於依托地形節節抵抗、誘敵深入,最後四麵合圍。長沙周邊山川交錯,正是他設伏的絕佳之地。我們……尚未摸清其全部虛實。”
“虛實!虛實!”阿南猛地轉過身,拳頭“咚”一聲砸在桌麵的地圖上,震得茶杯一跳。他額上青筋隱現,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焦躁與惶恐。“我也想摸清!可東京那些大人物們給我時間了嗎?冇有!”他揮舞著手臂,語速越來越快,“太平洋、東南亞!帝國的兵力像水一樣流走了!留在這裡的部隊,人心浮動,裝備補給也跟不上!上麵卻要我速戰速決,要勝利,要活捉薛老虎!否則……”他的聲音驟然低落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否則我這個司令官,也就當到頭了。”
他頹然坐進寬大的椅子裡,用雙手用力搓了搓臉,再抬頭時,疲憊與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交織在眼中。“木下,正麵強攻,風險太大。我們必須從內部想辦法,找到他們的弱點,撕裂它!”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眼神飄忽,忽然聚焦,閃出一道精光。“那個江口渙……還有跟他混在一起的李三。江口渙不男不女,和李三關係曖昧……如果,我們能從這裡下手呢?”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像是怕被空氣聽了去:“找一個我們的人,一個出色的女特工。要夠漂亮,夠狠,夠聰明。讓她接近李三,把他迷住,徹底離間他和江口渙!隻要他們內部分裂,薛嶽的防禦體係就可能出現漏洞!這比正麵強攻十個聯隊都管用!”
木下參謀長靜靜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直到阿南說完,他才緩緩抬起眼,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弧度。“司令官閣下的思路,非常精妙。”他慢條斯理地說,“事實上,關於如何從內部瓦解敵人,我也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準備。”他側過身,朝著門外方向,輕輕擊掌兩下。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纖細的身影逆著走廊的光走了進來,步伐輕盈利落,冇有一絲聲響。她走到燈光下,站定,向阿南司令官方向深深鞠躬,角度標準得無可挑剔,然後抬起頭。
阿南司令官不由得微微睜大了眼睛。眼前的女子確實很漂亮,是一種乾淨又帶著疏離感的漂亮。麵板白皙,五官清秀,個子不算高,身材勻稱,穿著合體的便裝,顯得文靜而利落。她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些溫順,但仔細看,瞳孔深處卻像結著一層薄冰,毫無波瀾。
“這位是……”阿南疑惑地看向木下。
木下向前一步,介紹道:“司令官閣下,這位是小川百合子小姐。來自熊本縣,是我處精心培養的特工人員。”他轉向百合子,“百合子,這位是阿南司令官。”
小川百合子再次躬身,聲音清脆悅耳,語調平穩恭敬:“司令官閣下,初次見麵,我是小川百合子。願意為閣下、為帝國效勞,完成任何任務,請您吩咐。”
阿南上下打量著她,手指摩挲著下巴:“嗯……形象很好,氣質也很貼合。木下君,你覺得她和江口渙……”
木下微微一笑:“閣下是否覺得,她某些地方,與江口渙略有神似?尤其是側影和那種……不易接近的感覺。當然,江口渙更瘦削,更高挑一些,氣質也更陰柔怪異。但正是這種既相似又不同的特質,才更容易切入。百合子受過專業訓練,擅長模仿、偽裝和情感操控。”
阿南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憂慮壓住。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踱步到百合子麵前,目光銳利如刀:“百合子小姐,帝國現在有一項極其重要,也極其危險的任務交給你。不僅僅是要你接近李三,離間他與江口渙。”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一字一句道:“薛老虎的監獄裡,關押著鶴田正作大佐。他知道得太多了。一旦承受不住刑罰開口,對我們將是毀滅性的打擊。你的首要任務,是想辦法潛入或接觸到關押地點,找到鶴田大佐,然後——”阿南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手勢,“讓他永遠沉默。為帝國儘最後一份忠。你,有這個決心和能力嗎?”
小川百合子紋絲不動地站著,聽完阿南的話,她緩緩抬起頭,迎向司令官審視的目光。她臉上那種溫順文靜的表情絲毫未變,但那雙平靜的眼眸裡,冰層之下似乎有什麼尖銳的東西一閃而過。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躬,腰彎成九十度,停留了足足兩秒鐘,才直起身。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寒意:
“嗨依!司令官閣下。我明白任務的重要性與危險性。清除鶴田正作,確保帝國機密安全,是我的首要職責。我保證完成任務。帝國賦予我的使命,即是我的生命所向。”
阿南看著她毫無動搖的神態,心中那點忐忑稍微平息了一些,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那是對利器在手的滿意。他讚許地點了點頭:“很好。你有這樣的覺悟,很好。”
這時,木下參謀長緩步上前,站到百合子身旁,用一種平淡卻意味深長的語氣補充道:“司令官閣下,還有一點或許您會感興趣。百合子小姐當年在陸軍軍官學校進修時,主修的是特高課相關課程與高階秘書業務。巧合的是……她和江口渙,曾是同期學員。”
阿南猛地挑起了眉毛,目光在木下和百合子之間來回移動:“哦?同期?”
一直沉靜如水的百合子,在聽到“江口渙”這個名字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那層溫順的偽裝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裂痕。她微微抬起下巴,聲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彷彿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是的,司令官閣下。我與江口渙,確實相識。”她停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近乎刻毒的厭惡與競爭之火,“他是個……特彆的‘天才’,總是能得到一些特彆的關注。但是,”她的語氣驟然變得堅決而冰冷,“請閣下放心。我從不認為自己比他遜色。相反,他擁有的,我會奪走;他珍視的,我會摧毀。這份任務,於我而言,再合適不過。”
阿南司令官聽完,先是愕然,隨即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那是多日焦慮後首次看到明確突破口的神情。他用力拍了拍木下的肩膀:“木下君,你準備得太周到了!這真是……天意啊!”他重新看向小川百合子,眼中充滿了期待與殘酷的決斷。
“那麼,百合子小姐,一切就拜托你了!帝國之興衰,此戰之成敗,或許就係於你一身。望你不負所托,為我,也為帝國,開啟長沙的勝利之門!”
“嗨依!”百合子立正,領命。燈光下,她文靜秀麗的臉龐,映出一種玉石般冰冷而堅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