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所的煤油燈將人影拉長,在粗糙的土牆上跳動。薛將軍站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指劃過長沙外圍犬牙交錯的防線,最終停在一點上,久久不動。
他轉過身時,臉上是罕見的凝重。
“諸位英雄,”薛將軍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西村在我身邊潛伏三月,雖然假炮兵陣地的情報是故意泄露的,但我不能確定...他究竟還竊取了多少真東西。”
李雲飛、李三和韓璐站在桌前,神色肅穆。姚大山也在一旁,粗黑的手掌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我的辦公室裡,有三份關於第九戰區兵力調配的絕密檔案,上週不翼而飛。”薛將軍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警衛說那幾天隻有西村以‘李雲飛’的身份進出過。如果這些檔案真落到阿南手裡...”
他冇有說完,但指揮所裡每個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日軍將清楚知道**在長沙地區的每一處軟肋,每一次增援路線,每一座彈藥庫的位置。
韓璐上前一步,眉頭緊蹙:“將軍的意思是,西村可能已經把檔案交給其他潛伏的鬼子了?”
“不是可能,是一定。”薛將軍斬釘截鐵,“西村這種級彆的間諜,絕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我懷疑他已經通過某種渠道,把檔案副本送出去了。現在要做的,是在這些情報真正落到阿南辦公桌前,把它們截回來!”
李三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將軍,您知道傳遞路線嗎?”
薛將軍搖了搖頭,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抽出幾張照片攤在桌上。照片上是幾個模糊的人影,有商販打扮的,有挑夫模樣的,甚至還有一個穿著**低階軍官製服的人。
“這些是我們最近監視到的可疑人物。”薛將軍指著照片,“西村被捕前三天,他們都在指揮部附近出現過。西村被捕後,這些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
李雲飛俯身細看照片,忽然指著其中一張:“這個人...我好像見過。”
“在哪?”幾人同時追問。
“就在昨天,在城南的茶館。”李雲飛回憶著,“我當時去給受傷的弟兄抓藥,路過‘春來茶館’,看見這人從裡麵出來,腋下夾著一個油紙包,神色匆匆。”
薛將軍的眼睛亮了:“春來茶館...那是老字號了。老闆姓陳,三代經營...”他忽然停住,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陳老闆的獨子,去年被鬼子抓了。”
指揮所裡一片死寂。
“人質...”韓璐喃喃道。
“恐怕是的。”薛將軍長歎一聲,“所以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假定檔案已經在傳遞途中,甚至可能已經到阿南手裡一部分了。如果真是這樣...”
“我們就必須徹底改變原計劃。”李雲飛接話道,聲音沉穩。
薛將軍看向他,緩緩點頭:“正是。雲飛兄弟,你和我想的一樣。”
李三一拳砸在桌上:“那就改!讓鬼子摸不著頭腦!”
“好!”薛將軍不再猶豫,大步走回地圖前,抓起紅藍鉛筆,“原定的‘爐戰法’,是在馬麵村一帶設伏,誘敵深入後四麵火攻。但現在——”
紅鉛筆重重劃掉地圖上“馬麵村”三個字,轉而向北移動二十裡,停在一個叫做“成山頭”的地方。
“這裡,”薛將軍的筆尖點在等高線密集處,“地形更險,山路更窄,隻要鬼子敢進來,我讓他們有進無出!”
他的筆尖繼續移動,一條條新的防線,一個個新的伏擊點在地圖上被重新標註。原本嚴密的計劃被全盤打亂,新的佈局在短短半小時內成型——這是一個將軍在重壓之下迸發出的全部軍事智慧。
“傳令各師,”薛將軍直起身,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按新部署行動,原計劃作廢。記住,動作要快,要隱秘,絕不能讓鬼子察覺我們已經改變計劃!”
“是!”副官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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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八十裡外的日軍前線指揮部。
阿南惟幾司令官站在自己的作戰地圖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破譯的電文。他的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指揮部裡寂靜無聲,隻有電台嘀嗒的聲響和遠處隱約的炮聲。幾個參謀官屏息凝神,等待著司令官的反應。
“馬麵村...”阿南終於開口,聲音冰冷,“薛國楨真的會在馬麵村設伏嗎?”
情報參謀渡邊少佐上前一步:“司令官閣下,根據‘櫻花’(西村的代號)最後傳回的情報,**在馬麵村囤積了大量火油和乾柴,地形分析也顯示那裡是最佳的火攻地點。‘爐戰法’的核心就是在馬麵村——”
“太明顯了。”阿南打斷他,轉身麵對眾軍官,“你們不覺得嗎?這一切都太符合邏輯,太完美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陰沉的天空:“薛國楨是什麼人?‘薛老虎’,打仗出了名的詭詐。這麼重要的作戰計劃,會讓一個潛伏的間諜如此輕易地拿到全部細節?”
渡邊少佐額頭上滲出冷汗:“您的意思是...情報可能是假的?”
“不是可能,是一定有假。”阿南猛地轉身,眼神淩厲,“今天第三聯隊派偵察兵去馬麵村看了,村子裡一個人都冇有,連條狗都不見!但村外的樹林裡,有新挖的掩體痕跡——做給我們看的痕跡!”
指揮部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薛國楨知道我們拿到了情報,”阿南走回地圖前,手指狠狠戳在長沙的位置,“所以他改了計劃。這個老狐狸...”
“那我們...”一箇中年大佐試探著問。
“我們也改!”阿南一掌拍在地圖上,“他不按常理出牌,我們也不按!傳令——放棄原定從東南迂迴的方案,主力直接向西推進,強攻嶽麓山防線!我倒要看看,他臨時改變的計劃,能不能擋住皇軍的鋼鐵洪流!”
“可是司令官閣下,”渡邊少佐急道,“這樣硬碰硬,傷亡會...”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阿南冷冷看他一眼,“重要的是贏。隻要我們動作夠快,在薛國楨的新部署完成之前打過去,勝利就是我們的!”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日軍的戰爭機器開始轉向,發出沉重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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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長沙城外三十裡,崎嶇的山路上。
韓璐伏在一塊巨石後,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條蜿蜒的土路。李三在她身側三丈外的灌木叢中,整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大師兄李雲飛則守在後方岔路口——那是通往三個方向的必經之地。
他們已經在這條路上埋伏了六個時辰。
“三哥,”韓璐壓低聲音,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你確定那傳令兵會走這條路?”
李三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同樣細微卻清晰:“薛將軍截獲的密電顯示,阿南改變了進攻方向,新的作戰命令必須在天亮前送到前線各聯隊。這條山路最近,也最隱蔽——如果我是鬼子傳令兵,我一定走這裡。”
韓璐不再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短槍。那是一把比利時造勃朗寧,槍身上的烤藍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狼嚎,更添了幾分肅殺。
子夜時分,山路儘頭終於出現了動靜。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輛摩托車——這在當時的中國戰場上極為罕見。摩托車冇有開燈,藉著微弱的月光顛簸前行,引擎聲被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深夜裡依然清晰可聞。
韓璐的心跳加快了。她看向李三的方向,黑暗中隱約看到李三做了個“準備”的手勢。
摩托車越來越近。車上兩人,前麵是駕駛員,後麵坐著的那個挎著一個皮質公文包,雙手緊緊護在胸前——正是他們要等的傳令兵!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就在韓璐準備躍出的瞬間,異變突生!
摩托車突然加速,引擎發出刺耳的咆哮,車頭猛地一轉,竟然衝下了主路,拐進一條兩人之前完全冇有注意到的小岔道!
“追!”李三從灌木叢中暴起,身形如箭射出。
韓璐同時躍下巨石,兩人一左一右向岔道追去。但人的雙腿怎麼可能追上機器?摩托車尾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光,迅速遠去。
“該死!”韓璐咬牙,腳下發力,將輕功催到極致。她像一隻靈巧的山貓在亂石間跳躍,但距離依然在拉大。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聲長嘯——是大師兄李雲飛的聲音!
兩人猛地回頭,隻見李雲飛從高處飛掠而下,幾個起落已到近前,速度快得隻在月光下留下一道灰影。
“大師兄!”李三急道。
“彆追了!”李雲飛攔住兩人,氣息平穩,彷彿剛纔那驚人的速度並未消耗他多少體力,“那是調虎離山!”
韓璐一怔:“什麼?”
李雲飛指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那條岔道是死路,通往懸崖。鬼子不可能不知道。”
李三瞬間明白過來:“真正的傳令兵走了另一條路!”
“對。”李雲飛轉身,指向東北方向,“我剛纔在高處看見,十分鐘前,有個人影從山脊線摸過去,走的是老獵道——那條路繞遠,但隱蔽,而且最終通往城門溝。”
“城門溝...”韓璐眼睛一亮,“那裡有鬼子的一個臨時通訊站!”
“所以真正的命令會在城門溝交接。”李雲飛沉聲道,“我們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三人不再猶豫,轉身向東北方向疾馳。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崎嶇的山路上,三個影子漸漸彙成一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山路蜿蜒,前途未卜。而黎明前的黑暗,正是最深最濃的時刻。
遠處,第一聲雞鳴隱約傳來。天快要亮了,而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