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瀰漫著黴爛與腐朽的氣息,陰冷的石壁上凝結著水珠,偶爾滴落,在死寂中盪開令人心顫的迴響。唯一的光源是牆角那盞昏黃的油燈,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李三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那裡濕冷得幾乎能擰出水來。他原本銳利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對麵牆上晃動的陰影,冇有焦點。亂蓬蓬的鬍子像一叢枯草,沾滿了灰塵與淚痕,肆意侵占了他大半張臉。那雙曾經能穩穩握住刀劍、也能溫柔撫過她髮絲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一個粗糙的土陶酒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赤著腳,腳踝上沾著泥汙,褲腿破爛不堪,整個人像是被遺棄在垃圾堆裡的破舊玩偶。
他猛地舉起酒碗,渾濁劣質的酒液粗暴地灌入喉嚨,大部分卻順著嘴角溢位,混著臉上的淚水,一路蜿蜒,洇濕了胸前本就汙濁的衣襟。劇烈的嗆咳讓他單薄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在寒風中凋零的葉子。可他隻是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再次將酒碗湊近乾裂的嘴唇,彷彿那灼燒喉嚨的液體是唯一能暫時麻痹痛苦的解藥。
牢門外,韓璐靜靜地站著,已經站了許久。她看著他用酒精折磨自己,看著他的眼淚無聲滑落,看著他被絕望一點點吞噬。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可她感覺不到疼。心頭那股酸楚與尖銳的痛楚,早已蓋過了一切。
她比誰都清楚,李三從來不是個在乎世俗眼光的人。那些鄙夷的目光、背後的指指點點、“流氓”、“敗類”的唾罵,他都可以一笑置之,甚至曾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嘲弄。他骨子裡是驕傲的,有自己的準則和底線。他此刻的頹廢,他所有的崩潰與痛苦,源頭隻有一個——他的小鹿妹妹。
李三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聽到鐵門開啟的吱呀聲,他緩緩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是韓璐時,他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黑暗中突然點燃的燭火。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因虛弱而踉蹌了一下,隻能扶著潮濕的牆壁勉強站穩。
妹妹...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韓璐的心在看見他消瘦臉龐的瞬間揪緊了。她注意到李三的左臉頰上還留著淡淡的掌印——那是她上次不得已時留下的。
李三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順著他凹陷的臉頰滑落。但他仍然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破碎的微笑。
妹妹,你快來,他哽嚥著說,聲音斷斷續續,你知道,你給了我一個耳光的時候,我,有多無助嗎?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他抬起被鐐銬磨出血痕的手腕,無力地比劃著,你說過,你會愛我一輩子,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支援我。對嗎?
就在這時,韓璐眼角的餘光瞥見牢房右側陰影處有個人影一閃而過。那人的站姿和衣著讓她立即認出是阿南司令官的手下——一個以向阿南打小報告聞名的奸細。
韓璐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絲毫不顯。她強迫自己記住任務:必須讓這個奸細相信她真的跟李三恩斷義絕,讓他把錯誤情報帶給阿南。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說服自己保持冷靜。
李三,她的聲音冷得像冰,每個字都像刀片一樣鋒利,你還在做夢嗎?
李三愣住了,眼淚還掛在他長長的睫毛上,他不可置信地眨著眼睛。
韓璐向前走了一步,故意讓陰影處的奸細能聽清她說的每一個字。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冷笑一聲,目光刻意掃過李三破爛的衣衫和手腳上的鐐銬,像個喪家之犬。我韓璐怎麼可能真心喜歡這樣一個廢物?
李三的嘴唇開始顫抖,他搖著頭,彷彿想從噩夢中醒來。
不...妹妹,這不是真的...他聲音微弱,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是你的真心話。
韓璐的心臟像被無數根針同時刺中,但她依然麵若冰霜。她甚至故意側過身,讓那個奸細能看清她臉上輕蔑的表情。
真心話?她提高音量,你這個強姦犯,欺辱翠蘭,做了很多不道德的事情,你彆以為我不知道,我可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怎麼可能會嫁給一個強姦犯?
她看到李三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就像燭火在風中逐漸微弱。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彷彿又縮小了一圈。
那些誓言...李三的聲音幾乎聽不見,那些夜晚...
都是演戲。韓璐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她必須這樣做,必須徹底擊垮他的希望,才能保護他,才能讓那個奸深信不疑。
就在在李三用那雙依然殘存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望著她時,她為了斷了他的念想,說了無比絕情的話。
李三流著淚看著韓璐的眼睛慢慢說:“妹妹,你說過,你會等著我娶你的……難道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等你?就憑你,也要娶我?彆做夢了!”她的聲音冰冷,像淬了毒的針,“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個蜷縮在牢獄裡的階下囚,憑什麼讓我等你?我嫌你臟,嫌你丟人!我以後是要堂堂正正做人的,而不是跟一個流氓牽扯不清!你讓我感到噁心!”
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精準地捅向他最不設防的地方。她看到他眼中的光,在她的話語中一點點碎裂,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燼。
然後,她揚手,用儘了全身力氣,給了他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地牢裡迴盪,也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她自己的心上。
李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他冇有動彈,也冇有說話,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彷彿連魂靈都被那一巴掌打散了。良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轉回頭,用一種韓璐從未見過的、完全陌生又空洞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隨即像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軟泥,癱坐在了地上,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沉悶的嗚咽……
此刻,隔著冰冷的柵欄,韓璐看著這個因為她一句話、一個耳光而徹底垮掉的男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是李三啊,是天塌下來也能用肩膀扛一扛的李三,是受了再重的傷也能咧嘴笑出來的李三。可如今,他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傲骨,都在她麵前化為齏粉。
因為他把她視作生命裡唯一的光。
他曾說過,遇見她之前,他的世界是黑白的,是她帶來了色彩和溫度。他把內心深處所有的柔軟、所有的信任、所有對未來的憧憬,都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麵前。他在外麵可以豎起滿身的刺,可以玩世不恭,可以狠厲決絕,唯獨在她這裡,他卸下了所有鎧甲,將最脆弱、最真實的軟肋,完全暴露給她。
而她,卻利用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親手將淬毒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了他那顆毫無防備的心臟。
“嗬嗬……哈哈……”李三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蒼涼,充滿了自嘲和無儘的悲苦。他舉起酒碗,卻不是喝酒,而是將剩餘的酒液猛地潑在自己臉上,任由那辛辣的液體刺痛他的眼睛和麵板。“光了……滅了……什麼都冇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壓抑的、野獸受傷般的嗚咽。他蜷縮起身體,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裡,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韓璐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中瀰漫開一股清晰的鐵鏽味。如果再多看一眼,她所有的偽裝和堅持都會徹底崩潰……她最後凝視了一眼那個在昏黃光影中劇烈顫抖的、孤獨蜷縮的身影,彷彿要將這一幕永遠刻在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