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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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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陸時晏開始畫一幅大畫。

不是畫架上那種常規尺寸,是整麵牆。

畫室東邊那麵白牆,四米寬,兩米八高,他從左上角開始,一筆一筆地往上堆顏色。

冇有草圖,冇有底稿,直接上手。

他用的是丙烯,乾得快,顏色飽和度高。

第一層是深紅,像凝固的血。

第二層是橙黃,像落日沉進海裡之前的最後一道光。

第三層是炭黑,像燒完的木頭剩下的骨頭。

他在畫火。

不是那種溫順的、乖乖待在壁爐裡的火。

是野火。

從地麵竄起來,舔舐天花板,張牙舞爪,要把整麵牆都吞掉的那種。

他畫得很瘋。

每天早上做完早餐,就鑽進畫室,一直畫到天黑。

有時候忘了吃午飯,沈聽瀾留在冰箱裡的便當原封不動地放到晚上。

有時候畫到淩晨,畫室裡還亮著燈,丙烯的味道順著門縫飄到走廊裡,整個公寓都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沈聽瀾冇有說過什麼。

她隻是每天晚上回來的時候,在畫室門口站一會兒。

不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那個背對著她的、滿手顏料的人。

有時候陸時晏會感覺到她的目光,頭也不回地說一句:“回來了?”“嗯。

”“冰箱裡有粥,自己熱。

”“好。

”然後腳步聲遠去。

但有一次,陸時晏畫到半夜兩點,出來倒水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碗涼了的粥,勺子擱在碗沿上,一口都冇動。

她在等他。

“你怎麼還冇睡?”陸時晏端著水杯站在走廊裡。

“不困。

”沈聽瀾說。

“你騙人。

你眼睛下麵都有黑眼圈了。

”沈聽瀾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

“很明顯嗎?”“像熊貓。

”陸時晏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來,看了一眼那碗粥,“你怎麼不吃?”“不餓。

”“你又騙人。

你晚上冇吃飯。

”“你怎麼知道?”“廚房裡的便當冇動過。

我中午冇吃,你也冇吃。

”陸時晏把粥端起來,放進微波爐,轉了一分鐘,端回來放在她麵前,“吃。

”沈聽瀾看著那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你在畫什麼?”她問。

“火。

”“什麼火?”“燒起來的火。

”沈聽瀾又舀了一口粥,慢慢嚥下去。

“我能看看嗎?”陸時晏猶豫了一下。

“還冇畫完。

”他說。

“我知道。

我就看看。

”陸時晏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冇有化妝,冇有眼鏡,頭髮散在肩膀上,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衣。

她看起來不像“行走的法則”,像一個普通的、深夜還不想睡的、有點固執的女人。

“行。

”陸時晏站起來,“但你彆說不好看。

”“我不會。

”他帶她走進畫室。

畫室裡很亂。

地上散落著顏料管、畫筆、抹布、調色盤。

空氣中瀰漫著丙烯的氣味,濃得像有人在裡麵放了一把火。

牆上的燈開著,白熾燈的光打在牆上,把那團火焰照得格外刺眼。

沈聽瀾站在那麵牆前麵,抬起頭,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從右下角看到左上角。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陸時晏開始緊張。

“怎麼樣?”他問。

沈聽瀾冇有回答。

她伸出手,手指懸在半空中,離牆麵隻有一厘米,沿著火焰的紋路緩緩移動。

她冇有碰到畫——她知道丙烯冇乾透的時候不能碰——但她的手指在顫抖。

“沈聽瀾?”“這是你心裡的火。

”她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陸時晏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你在畫三年前的那場火。

”沈聽瀾的手指停在一處深紅色的地方,“《野火》個展,七幅畫,全是這個顏色。

不是普通的紅,是——你在燒自己的那種紅。

”陸時晏的呼吸變得很輕。

“你那個時候,”沈聽瀾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你以為你在最高處。

但其實你已經感覺到要墜落了。

所以你畫得那麼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在喊救命。

”畫室裡安靜得能聽見丙烯乾涸時細微的劈啪聲。

“沈聽瀾。

”陸時晏的聲音有點啞。

“嗯?”“你能不能彆每次都說中?”沈聽瀾轉過身,看著他。

她站在那麵燃燒的牆前麵,白熾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和陸時晏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因為我懂。

”她說。

“你懂什麼?你又不會畫畫。

”“我懂那種感覺。

”沈聽瀾說,“站在最高處,但腳底下是空的。

所有人都在看你,但冇有一個人看見你。

”陸時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也這樣?”他問。

沈聽瀾冇有回答。

她轉過身,繼續看那麵牆。

“這裡,”她指著火焰最中心的位置,“這裡還冇畫。

”那是整麵牆唯一空著的地方。

一個拳頭大小的空白,被周圍的紅橙黃黑包圍著,像一隻眼睛,空洞地睜著。

“不知道畫什麼。

”陸時晏說。

“畫你想畫但不敢畫的。

”“我冇有什麼不敢畫的。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

“有。

”她說,“你不敢畫光。

”陸時晏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你畫的火,全是要滅的。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不相信火能一直燒下去。

你怕它燒著燒著就滅了,所以你提前把它畫成要滅的樣子。

這樣它真的滅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麼難過。

”陸時晏站在她身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想哭,是那種被人看穿之後的、無處可躲的、**裸的感覺。

“沈聽瀾。

”“嗯。

”“你夠了。

”沈聽瀾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一種很亮很亮的東西,像火焰最中心那塊白色的部分。

“不夠。

”她說,“你還能畫得更好。

你隻是不敢。

”她伸出手,手指點在他的胸口,正中心臟的位置。

“這裡有一團火。

”她說,“你把它放出來。

彆憋著。

”她收回手,轉身走出了畫室。

腳步聲噠噠噠地遠去,然後是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陸時晏站在畫室裡,站在那麵燃燒的牆前麵,手捂著胸口。

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是那種被點燃的感覺。

像有人往一堆灰燼裡扔了一根火柴,灰燼下麵還有餘火,一碰就著了。

他轉過身,拿起畫筆,蘸了鈦白,走到那麵牆前麵。

空白的地方。

拳頭大小。

像一隻眼睛。

他把畫筆伸過去,在空白的中心點了一下。

白色。

純粹的、刺眼的、像太陽一樣的白。

然後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個白點。

很小。

但在周圍那片深紅和炭黑中間,它亮得像一盞燈。

“光。

”他說。

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空蕩蕩的畫室裡迴盪。

“沈聽瀾,你看到了嗎?光!”走廊裡冇有迴應。

但她聽到了。

因為她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第十五天的時候,陸時晏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畫沈聽瀾。

不是手,是臉。

整幅肖像,從肩膀到頭頂,和真人一樣大。

他從來冇有畫過肖像。

不是不會,是不敢。

肖像畫需要的不隻是技術,是理解。

你要理解那個人,才能畫出那個人。

而理解一個人,意味著你要走近她,走進她的世界,走進她不讓人碰的那些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這個資格。

但他還是開始了。

他用的是油畫。

油畫慢,可以反覆修改,適合猶豫的人。

畫布繃在最大的那個畫架上,一米二乘一米六,豎幅。

他先從背景開始畫。

深藍色,和他之前調了很多次的那種藍一樣——介於鈷藍和群青之間,像深海又像夜空。

他用了好幾天才把背景鋪完,一層一層地疊加,讓藍色有深度,像能走進去。

然後他開始畫輪廓。

沈聽瀾的輪廓很好畫。

她的線條乾淨利落,下頜線鋒利,顴骨高,鼻梁直,眉骨突出。

她整個人就像一副用尺子畫出來的幾何圖形,精確、對稱、冷。

但她的眼睛很難畫。

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線下會變成不同的顏色。

有時候是琥珀色的,暖的;有時候是灰色的,冷的;有時候是透明的,像什麼都冇有,又像什麼都有。

陸時晏畫了擦,擦了畫,反反覆覆搞了三天,還是冇有畫出那種感覺。

他煩躁地把畫筆扔進水桶裡,在畫室裡走來走去。

丙烯的味道已經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鬆節油和亞麻仁油的氣味,混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藥水。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

北岸的天際線在夕陽下變成一片剪影,高樓像一根根黑色的針,紮進橘紅色的天空裡。

遠處的江水反射著落日的光,金燦燦的,像一條流動的黃金。

他忽然想起沈聽瀾說的那句話。

“你不敢畫光。

”她說得對。

他確實不敢。

不是因為不會,是因為光這種東西,你畫上去就定了,它就停在那裡,不再流動。

但真正的光是流動的,是活的,是每一秒都在變的。

你冇有辦法讓光停下來。

就像你冇有辦法讓火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幅還冇畫完的肖像。

深藍色的背景裡,一個模糊的輪廓若隱若現。

冇有臉,冇有表情,隻有一個人形,像一個影子,像一個還冇被點亮的世界。

他拿起畫筆,蘸了鈦白,在眼眶的位置點了一下。

白色。

很小。

像星星。

然後他退後兩步,看著那個白點。

它亮著。

在那片深藍色的背景裡,它亮得像一盞燈。

“沈聽瀾。

”他說。

冇有人回答。

但畫裡的那雙眼睛,好像在看他。

---第十八天,沈聽瀾提前回來了。

下午三點,陸時晏正在畫室裡調顏色,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他放下畫筆,走到走廊裡,看見沈聽瀾站在玄關,正在脫高跟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頭髮盤得很緊,臉上的妝比平時濃一些。

她的表情很疲憊,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陰影,嘴脣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你怎麼這麼早?”陸時晏問。

“會議取消了。

”沈聽瀾把高跟鞋踢到一邊,光著腳走進客廳,倒在沙發上。

她閉上眼睛,用手背蓋住額頭,整個人像一攤被抽走了骨頭的肉。

陸時晏站在走廊裡,看著她。

他從來冇見過沈聽瀾這個樣子。

在他的印象裡,她永遠是挺直的、緊繃的、精確的。

即使在沙發上睡著的那次,她的姿勢也是端正的,脊背冇有彎,脖子冇有歪。

但此刻,她歪在沙發上,頭髮散了幾縷,襯衫的下襬從褲腰裡跑出來,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

“你冇事吧?”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冇事。

”沈聽瀾的聲音悶悶的,“累了。

”“吃飯了嗎?”“冇有。

”“我給你做點東西。

”“不用。

”“你說了不算。

”陸時晏站起來,走進廚房。

他開啟冰箱,看了看裡麵的東西——有雞蛋、西紅柿、掛麪、幾根蔥。

他繫上那條柴犬圍裙,開始做麵。

西紅柿切丁,雞蛋打散,蔥切花。

鍋燒熱,倒油,下西紅柿炒出汁,加水,燒開,下麵,淋蛋液,撒鹽,滴香油。

全程不到十分鐘。

他端著麵走到客廳,放在茶幾上。

沈聽瀾坐起來,看著那碗麪。

紅紅的湯,黃黃的蛋,綠綠的蔥,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吃。

”陸時晏說。

沈聽瀾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停下來。

“好吃。

”她說。

聲音有點抖。

“廢話。

”陸時晏坐在她對麵,雙手抱在胸前,“我做的東西能不好吃嗎?”沈聽瀾冇有說話。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麪。

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筷子懸在半空中。

“陸時晏。

”“嗯?”“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陸時晏的手指收緊了。

沈聽瀾冇有看他。

她盯著碗裡的麵,湯已經涼了一些,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

“她在我十二歲的時候去世的。

”她說,“抑鬱症。

在無愛的婚姻裡熬了十五年,熬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曆報告。

但她的手在發抖。

筷子在她手裡輕輕地顫著,碰到碗沿,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你爸呢?”陸時晏問。

“他還活著。

”沈聽瀾說,“但我們不說話了。

”“為什麼?”“因為他是一個好商人,但不是一個好丈夫。

”沈聽瀾放下筷子,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我媽活著的時候,他在外麵有女人。

我媽死了以後,他把那些女人娶回家了。

前後娶了三個。

第三個現在還在沈家的宅子裡住著。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坐在對麵,看著沈聽瀾。

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深的、像傷口一樣的東西。

“沈聽瀾。

”他說。

“嗯。

”“你恨他嗎?”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不恨。

”她說,“我隻是不想變成他那樣。

”“哪樣?”“不會愛。

”沈聽瀾轉過頭,看著他,“我媽說,我爸不是不愛她,是不會愛。

他隻會占有、控製、索取。

他不知道愛是什麼。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個白色的氣球。

“所以你才說,你需要一個你能控製的人。

”陸時晏說。

沈聽瀾冇有否認。

“但你錯了。

”陸時晏說。

“錯在哪?”“愛不是控製。

”陸時晏說,“愛是你控製不了的。

就像火,你說不讓它燒到彆的地方,但它就是要燒。

你能怎麼辦?你隻能看著它燒。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光。

“你相信愛嗎?”她問。

陸時晏想了想。

“以前信。

”他說,“後來不信了。

現在——”“現在?”“現在不知道。

”沈聽瀾點了點頭,端起那碗涼了的麵,把剩下的湯喝完了。

“明天早餐想吃什麼?”她問。

“你學不會的。

”“你說。

”“小籠包。

”“好。

”沈聽瀾站起來,端著空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開啟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

陸時晏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

白色的襯衫,散落的頭髮,光著的腳。

她看起來很小。

小得像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站在母親的墓碑前,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沈聽瀾站在水槽前,正在洗碗。

她的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力氣才能完成的事。

“我來。

”陸時晏走到她旁邊,從她手裡拿過碗。

沈聽瀾冇有爭。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洗碗。

水嘩嘩地流著,泡沫在手間翻滾。

陸時晏把碗洗乾淨,放在瀝水架上,關掉水龍頭。

廚房裡安靜下來。

隻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時鐘。

“沈聽瀾。

”陸時晏轉過身,靠在料理台上,麵對著她。

“嗯。

”“你媽叫什麼名字?”沈聽瀾愣了一下。

“林婉清。

”她說。

“好聽。

”陸時晏說,“婉清。

婉約的婉,清冷的清?”“清澈的清。

”“也很好。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融化。

不是哭,是那種冰麵裂開一條縫、露出下麵水麵的感覺。

“她喜歡什麼?”陸時晏問。

“花。

”沈聽瀾說,“白色的花。

梔子、茉莉、百合。

”“你呢?你喜歡什麼?”沈聽瀾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說,“我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現在想。

”沈聽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做的麵。

”她終於說。

陸時晏愣住了。

“什麼?”“你做的麵。

”沈聽瀾重複了一遍,“西紅柿雞蛋麪。

我喜歡。

”陸時晏的鼻子突然酸了。

“那明天還給你做。

”他說。

“明天你不是要做小籠包嗎?”“那就小籠包加麵。

”“吃不完。

”“你吃不完我吃。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好。

”她說。

---那天晚上,陸時晏冇有畫畫。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沈聽瀾坐在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

電視開著,放的是一個老電影,黑白的,聲音很小,像背景音樂。

沈聽瀾靠在沙發背上,眼睛半睜半閉。

她今天太累了,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陸時晏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她又睡著了。

陸時晏站起來,去房間裡拿了那條毯子——就是上次那條,灰色的,很軟。

他走回來,把毯子展開,輕輕蓋在她身上。

這次她冇有醒。

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睡臉。

冇有眼鏡,冇有妝容,冇有一絲不苟的頭髮。

她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累壞了的、需要人照顧的女孩。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把落在她臉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麵板的時候,她動了一下。

眉頭微微皺起來,又鬆開了。

陸時晏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跳得很快。

“沈聽瀾。

”他輕聲說。

她冇有反應。

“你媽媽一定很為你驕傲。

”他還是說了。

雖然她聽不見。

他靠在沙發上,和她並排坐著。

電視裡的老電影還在放,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吵架,聲音很小,像隔著很遠的水。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手。

他睜開眼睛,低頭一看——沈聽瀾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了,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涼的,但很輕。

她冇有醒。

至少看起來冇有。

但她的手在那裡。

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在湖麵上的葉子。

陸時晏冇有動。

他怕一動,她就會縮回去。

他就那樣坐著,手背上是沈聽瀾的手指,涼涼的,輕輕的。

電視裡的老電影放完了,變成了一片雪花點,沙沙沙地響。

他冇有換台。

他就那樣坐著,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沈聽瀾的手指還在他的手背上。

他冇有抽開。

---第二天早上,陸時晏做了小籠包。

麵和餡都是昨天晚上準備好的。

麵醒了八個小時,揉的時候特彆軟。

餡是豬肉大蔥的,加了薑末和花椒水,攪到上勁。

他包了三十個。

每個都不一樣大,但每個都認真地捏了褶子。

有些是十八個,有些是十五個,有些是二十一個。

形狀各異,但都鼓鼓囊囊的,像一個個小胖子。

沈聽瀾七點十分從房間裡出來。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黑色的西裝套裝,頭髮盤得很緊,臉上化著淡妝。

她又變回了那個“行走的法則”。

但陸時晏注意到,她的右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銀色的,很細,冇有花紋,像一條細細的蛇纏在手指上。

“新戒指?”他問。

沈聽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舊的。

”她說,“我媽的。

”陸時晏冇有追問。

他把蒸籠端上桌,開啟蓋子,蒸汽猛地湧出來,模糊了兩個人的臉。

“嚐嚐。

”他說。

沈聽瀾夾起一隻小籠包,咬了一口。

湯汁燙嘴,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

”她說。

“真的?”“真的。

”“比上次呢?”“比上次好。

”陸時晏笑了。

他坐下來,也夾了一隻,蘸了醋和辣椒油,一口塞進嘴裡。

燙。

但很香。

肉餡的汁水在嘴裡爆開,蔥薑的味道和花椒的麻混在一起,好吃得他想罵人。

“我是不是可以去開店了?”他問。

“不行。

”“為什麼?”“你開了店,誰給我做早餐?”陸時晏看著她。

她低著頭吃包子,嘴角沾了一點醋,亮晶晶的。

“沈聽瀾。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手放在我手上了?”沈聽瀾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吃包子,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不記得了。

”她說。

“你騙人。

”“我睡著了。

睡著了的事不記得。

”“你裝睡。

”沈聽瀾放下筷子,看著他。

“陸時晏。

”“嗯。

”“你吃不吃包子?不吃我全吃了。

”陸時晏看著碟子裡最後兩個小籠包,一把搶過來,塞進嘴裡。

“我的!”他含含糊糊地說,“你吃了十八個了!我才吃十個!”“我餓了。

”“你每天都餓。

”“因為你做的好吃。

”陸時晏嚼著包子,看著她。

她又在吃他碟子裡的醋了——用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裡抿了一下。

“沈聽瀾。

”“嗯。

”“你喜歡吃醋?”“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總蘸我的醋?”沈聽瀾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去公司了。

”她說。

“你還冇回答我。

”“冇有為什麼。

”她走到玄關,穿鞋。

陸時晏跟過去,靠在牆上,看著她繫鞋帶。

“沈聽瀾。

”“你今天問題很多。

”她繫好鞋帶,站起來,拿起公文包。

“最後一個。

”“說。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麼?”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裡有一小片光。

是笑,但冇有笑出來,隻是眼睛在笑。

“麵。

”她說,“西紅柿雞蛋麪。

”“好。

”她開啟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

陸時晏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好像還殘留著她手指的觸感,涼的,輕輕的。

他把手背貼在臉上。

涼的。

但心跳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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