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來過之後,公寓裡的氣氛變了。
說不清哪裡變了。
沈聽瀾還是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十點以後回來。
陸時晏還是每天做早餐,在畫室裡泡一整個下午。
兩個人還是坐在兩米長的桌子兩端,各吃各的,偶爾說幾句話。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沈聽瀾開始看他的畫了。
不是光明正大地看,是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畫室,站在畫架前看幾分鐘,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陸時晏知道,因為他的畫筆每次都被動過——位置不對,角度不對,和他放的時候不一樣。
他第一次發現的時候,站在畫室門口,看著那支被移動了五毫米的畫筆,站了很久。
他冇有說。
第二天,他故意在畫室的門口留了一條縫。
第三天,他故意把一幅畫了一半的作品留在畫架上,冇有蓋布。
他想知道她會看多久。
程越告訴他的——沈總每天中午會回來一趟,待十五分鐘。
名義上是“取檔案”,但檔案從來都是程越送上去的。
“她回來乾什麼?”陸時晏問。
程越看了他一眼,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又出現了。
“您覺得呢?”陸時晏冇有回答。
但那天下午,他畫了一幅新的畫——沈氏大廈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變成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裡映著南岸的方向。
他把畫留在畫架上,冇有蓋布。
第二天早上,他發現畫架的右邊多了半杯水。
玻璃杯,透明的,水是涼的。
他不知道那是用來喝的水還是用來洗筆的水。
但他冇有倒掉。
他把那杯水放在窗台上,陽光照進去的時候,杯壁上會出現一小道彩虹。
---第十二天的時候,出事了。
起因是一通電話。
那天下午,陸時晏正在畫室裡調顏色。
他最近在嘗試一種新的藍——不是鈷藍,不是群青,是那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深海又像夜空的藍。
他調了二十多次都不滿意,調色盤上擠滿了各種比例的藍色,從淺到深,從暖到冷,像一片藍色的戰場。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臨川本地的。
他接了。
“喂?”“請問是陸時晏先生嗎?”對方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像在背台詞。
“我是。
”“您好,我是臨川中級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員。
關於您父親陸明遠的案子,有一個補充聽證會,需要您作為家屬出席。
”陸時晏的手指捏緊了手機。
“什麼時間?”“下週二,上午九點。
”“地點?”“臨川中院,第三法庭。
”“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站在畫架前,看著那片藍色的戰場,忽然覺得那些藍色全都變成了灰色。
調了二十多次的藍,全都不對了。
---他冇有告訴沈聽瀾。
不是故意瞞著,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爸爸的案子要開聽證會,你能不能陪我去?”——他說不出口。
沈老太太那天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你知道你爸爸騙了多少錢嗎?你知道那些錢裡有多少是沈氏的?”他欠沈家的。
不管沈聽瀾怎麼說,他都欠。
週二早上,他照常做了早餐。
小餛飩,餡是豬肉蝦仁的,湯底放了紫菜和蝦皮,撒了一把蔥花。
沈聽瀾吃得很認真,一碗吃得乾乾淨淨。
“你今天有事?”她忽然問。
陸時晏的動作頓了一下。
“冇有。
”他說,“怎麼了?”“你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確實穿了一件白色襯衫——新買的,黑色的那件衛衣昨天弄臟了,還冇來得及洗。
“白襯衫不能穿?”他反問。
“能。
”沈聽瀾說,“但你之前說過,畫畫的穿黑色,不顯臟。
”“我今天不畫畫。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安靜得像一潭水。
她在判斷他是不是在撒謊。
陸時晏知道她在判斷,但他冇有躲開她的目光。
“行。
”沈聽瀾說,“晚上想吃什麼?”“隨便。
”“冇有隨便。
”“那你定。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拿起公文包。
“我晚上有個應酬,不回來吃了。
你自己解決。
”“好。
”她走到門口,穿鞋的時候,停了一下。
“陸時晏。
”“嗯?”“如果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地遠去。
陸時晏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碗吃了一半的小餛飩。
湯已經涼了,紫菜沉在碗底,蝦皮浮在表麵。
他站起來,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廚房擦乾淨。
然後他換了鞋,出了門。
---臨川中級人民法院在南岸和北岸的交界處。
一棟灰色的建築,不高,但很有壓迫感。
門口有兩尊石獅子,張著嘴,露出鋒利的牙齒。
台階很高,陸時晏走上去的時候,覺得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山。
第三法庭在二樓。
他推開門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
一個穿黑袍的法官坐在最前麵,麵前放著麥克風。
書記員坐在側麵,手指放在鍵盤上,等著開始。
公訴人席上坐著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嚴肅,像一尊蠟像。
旁聽席上幾乎冇人。
隻有兩個——一個是他姐姐陸時晴,一個是江野。
陸時晴坐在第一排,穿著深藍色的職業裝,頭髮剪短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她的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嘴脣乾裂,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包的帶子。
江野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髮染成了銀灰色,耳朵上戴著三個耳釘。
他的坐姿很隨意,腿伸得很長,但臉上的表情很緊繃。
“姐。
”陸時晏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陸時晴轉過頭,看見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不是說不讓你來嗎?”“法院打給我的。
”“我以為他們隻會打給我。
”“他們有我的聯絡方式。
”陸時晴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爸爸怎麼樣?”陸時晏問。
“還行。
”陸時晴的聲音很輕,“瘦了很多。
頭髮白了。
但精神還好。
”“他有冇有說什麼?”“他說——”陸時晴咬了咬嘴唇,“他說讓你彆來。
他說不想讓你看到他這個樣子。
”陸時晏冇有說話。
他看著前麵的法官席,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那是給犯人留的。
他的父親陸明遠,曾經臨川商界的風雲人物,身家幾十億的企業家,會從那個門裡走出來,穿著囚服,戴著手銬,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過那段不到十米的路。
“時晏。
”江野探過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好嗎?”“我冇事。
”陸時晏說。
“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說了我冇事。
”江野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門開了。
陸明遠被兩個法警押著走了進來。
他穿著橙色的囚服,頭髮全白了,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歲。
他的背駝了,走路的時候有點跛,左腿好像不太靈便。
他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麵板鬆弛,眼袋很重。
但他的眼睛——那雙和陸時晏一模一樣的眼睛——還亮著。
他走過旁聽席的時候,看見了陸時晏。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走,走到犯人席上,站定。
他冇有再看陸時晏。
聽證會的內容很枯燥。
補充證據、補充陳述、補充質證。
陸時晏聽不太懂那些法律術語,隻聽懂了一件事——他父親的刑期可能會增加。
因為有一筆新的詐騙款項被髮現了,金額是八百萬,之前冇有計入。
公訴人念那八百萬的去向的時候,陸時晏的手指掐進了掌心。
那八百萬,有一部分流向了一個叫“陸時晏”的賬戶。
是他大學時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不知道那是詐騙來的錢。
他以為那是父親從公司裡正常轉出來的。
法官問:“陸明遠,你對這筆款項的認定有異議嗎?”陸明遠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冇有說過話。
“冇有異議。
”他說,“但那筆錢跟我兒子冇有關係。
他不知道錢的來源。
他是無辜的。
”公訴人說:“我們並冇有指控陸時晏。
隻是確認資金流向。
”法官點了點頭,在檔案上寫了幾筆。
陸時晏坐在旁聽席上,覺得自己的血都涼了。
他父親在替他撇清關係。
在法庭上,在所有的人麵前,在錄音錄影裝置記錄下每一個字的時候,說“他是無辜的”。
他想起小的時候,父親教他畫畫。
陸明遠自己不會畫,但他喜歡看陸時晏畫。
他會在陸時晏的畫室裡坐一整個下午,不說話,就看著。
陸時晏畫完了,他會說一句:“好看。
”隻有一句。
從來不多說。
但那一句,就夠了。
聽證會結束後,陸明遠被帶走了。
他走過旁聽席的時候,又看了陸時晏一眼。
這次他看的時間長了一點——兩秒鐘,或者三秒鐘。
然後他走了。
陸時晴站起來,追到門口,喊了一聲“爸”。
陸明遠冇有回頭。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橙色囚服在灰色的牆壁前顯得格外刺眼。
江野摟著陸時晴的肩膀,輕聲說:“姐,走吧。
”陸時晴擦了擦眼淚,轉頭看陸時晏。
“時晏,你跟我們回南岸嗎?”陸時晏搖了搖頭。
“我得回去。
”“回哪?”“沈氏大廈。
”陸時晴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你真的嫁給她了?”她問。
“嗯。
”“她對你怎麼樣?”“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就是還行。
”陸時晏說,“姐,你彆問了。
”陸時晴沉默了一會兒,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塞進他手裡。
“這是這個月的。
不多,你先用著。
”陸時晏開啟信封看了一眼——兩千塊。
他姐姐的公司還在清算,她自己都自顧不暇,不知道從哪裡擠出來的這兩千塊。
“我不要。
”他把信封塞回去。
“拿著。
”“我說了不要。
”“陸時晏!”陸時晴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你有人養你了,你不用為錢發愁了。
但我還是你姐,我還是想給你錢。
你能不能彆跟我犟?”走廊裡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們。
陸時晏站在原地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好幾次。
他把信封收下了。
“謝謝姐。
”他說。
陸時晴擦了擦眼淚,伸手把他領子上的一個線頭揪掉。
“瘦了。
”她說,“多吃點。
”“知道了。
”“回去吧。
”“你先走。
”陸時晴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江野跟在她後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時晏。
”他說。
“嗯?”“你那個手機號還用嗎?”“用。
”“那我給你打電話。
”“行。
”江野點了點頭,走了。
陸時晏站在走廊裡,手裡捏著那個信封,站了很久。
走廊的燈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冇有血色。
牆壁上貼著一塊告示牌,寫著“維護司法公正,捍衛法律尊嚴”,紅色的字,像血。
他把信封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裡。
然後他走出法院,站在台階上。
天陰了。
雲很低,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塊灰色的鉛板。
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的下襬獵獵作響。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南岸的方向。
那邊的天更暗,像要下雨。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半。
他想了想,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是程越的聲音。
“程越,沈聽瀾今天在哪?”“沈總今天在公司在開會。
您有事?”“冇有。
我就是問問。
”他掛了電話,站在台階上,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下台階,朝北岸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打車。
他想走一走。
從法院到沈氏大廈,穿過整個臨川市,從南岸到北岸,從灰色的建築到玻璃幕牆,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
他走了兩個小時。
走到沈氏大廈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陰了,豆大的雨點開始往下砸。
他的白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打哆嗦。
保安認出了他。
“陸先生?您怎麼——您快進來!”他走進大廳,站在門口,水滴從衣服上滴下來,在大理石地麵上彙成一小灘。
“沈聽瀾在嗎?”他問。
“沈總在頂樓。
我幫您打電話——”“不用。
我自己上去。
”他走進電梯,按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上升的時候,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紙。
像一隻落湯雞。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小,但很真。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程越站在門口。
“陸先生?您怎麼——”“她在裡麵?”“在。
但是——”陸時晏冇等他說完,就推開了沈聽瀾辦公室的門。
沈聽瀾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膝上型電腦上開著視訊會議的畫麵。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陸時晏的那一刻,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視訊會議裡有人在說話:“沈總,關於下季度的預算——”沈聽瀾伸手把膝上型電腦合上了。
“你怎麼來了?”她問。
“我從法院回來的。
”陸時晏說。
沈聽瀾看著他。
濕透的白襯衫,貼在額頭上的頭髮,白得像紙的臉。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那隻放在鍵盤上的手——收緊了。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陸時晏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兩隻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離她很近。
“我爸的案子要加刑了。
”他說,“有一筆八百萬的詐騙款,流向我大學時期的賬戶。
我不知道那是詐騙來的錢,但錢確實花在了我身上。
”沈聽瀾冇有說話。
“那八百萬裡,”陸時晏說,“有兩百萬是沈氏的。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幕牆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所以呢?”沈聽瀾問。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陸時晏說,“你嫁的人,花的錢裡,有你家的血。
”沈聽瀾看了他很久。
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像兩把刀,一寸一寸地刮過他。
“你說完了?”她問。
“說完了。
”“好。
那我說。
”沈聽瀾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
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西裝套裝,高跟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站在他麵前,比他矮半個頭,但她的氣場讓他覺得自己矮了一截。
“第一,”她說,“那兩百萬不是你的錯。
你當時二十歲,你爸給你的錢,你冇有理由懷疑。
”“第二,”她說,“我嫁給你之前就知道這些事。
我查過。
每一筆都查過。
”“第三——”她停了一下。
“第三,你濕透了。
”她轉身走到辦公室的角落,開啟一個櫃子,從裡麵拿出一件西裝外套。
深灰色的,和她第一天穿的那件很像。
“換上。
”她把外套遞給他。
陸時晏冇有接。
“沈聽瀾——”“換上。
”她重複了一遍,“你現在這個樣子,像什麼?”“像落湯雞。
”陸時晏說。
沈聽瀾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知道就好。
”她說,“換上。
”陸時晏接過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她的味道——雪鬆和冷霧,淡淡的,像冬天的風。
“沈聽瀾。
”他說。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沈聽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
不是淚,是一種比淚更深的東西。
“因為你今天去了法院。
”她說,“因為你一個人走回來的。
因為你濕透了還先來找我。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他額前的濕發,把頭髮撥到一邊。
動作很輕。
輕到像風。
“因為你讓我覺得,”她說,“你不是為了錢才留在我身邊的。
”陸時晏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我當然不是為了錢。
”他說,聲音有點啞,“我是為了——”他停住了。
沈聽瀾看著他,等著。
“為了什麼?”“為了你的咖啡。
”陸時晏說,“你煮的咖啡太難喝了,我怕你一個人喝會中毒。
”沈聽瀾看著他,冇有說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從遠處滾過來,轟隆隆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推一個大鐵球。
“陸時晏。
”沈聽瀾說。
“嗯?”“你過來。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很輕的擁抱。
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她的頭髮蹭到他的下巴,癢癢的,帶著洗髮水的味道。
陸時晏僵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沈聽瀾的體溫透過他的濕襯衫傳過來,暖的,像冬天裡的熱水袋。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彆說話。
”沈聽瀾說。
她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
陸時晏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手指觸到她西裝的麵料,滑的,涼的,但下麵的身體是暖的。
他收緊了手臂。
兩個人站在沈聽瀾的辦公室裡,站在落地窗前,站在暴雨的天空下。
陸時晏穿著濕透的白襯衫和沈聽瀾的深灰色外套,沈聽瀾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套裝,頭髮被陸時晏的下巴蹭亂了幾縷。
他們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久到程越在門外咳嗽了兩聲又走開了。
“沈聽瀾。
”陸時晏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嗯。
”“我爸爸今天看了我兩眼。
”“嗯。
”“第一眼是在他進來的時候。
第二眼是在他走的時候。
”“嗯。
”“他的眼睛還是和我一樣。
但比我老。
”沈聽瀾冇有說話。
她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我不是個好兒子。
”陸時晏說,“他出事的時候,我在辦畫展。
我甚至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我姐姐一個人扛了所有的事。
我他媽的在辦畫展。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知道那個畫展叫什麼嗎?”他說,“叫《野火》。
所有人都說那是我最好的作品。
但那天晚上,我爸在看守所裡過夜。
我他媽的在台上接受掌聲。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哭,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崩潰。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沈聽瀾的頭髮上。
沈聽瀾冇有說話。
她隻是收緊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你是個好兒子。
”她說。
“我不是。
”“你是。
”“你不瞭解我爸——”“我瞭解。
”沈聽瀾說,“他今天在法庭上說,‘他是無辜的’。
一個不是好父親的人,不會說這種話。
”陸時晏的哭聲哽在喉嚨裡,變成一種奇怪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
他從來冇有在任何人麵前哭過。
從來冇有。
三年前陸家破產的時候冇有,父親入獄的時候冇有,母親病逝的時候冇有,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吃泡麪的時候也冇有。
但此刻,在沈聽瀾的懷裡,他哭了。
哭得像一個孩子。
沈聽瀾抱著他,一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另一隻手搭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濕漉漉的頭髮。
窗外雨停了。
雲散開,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陸時晏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沈聽瀾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餓了嗎?”沈聽瀾問。
“不餓。
”“你一天冇吃東西。
”“你怎麼知道?”“程越說的。
他說你今天中午從法院出來,走了兩個小時回來,什麼都冇吃。
”陸時晏冇有說話。
沈聽瀾站起來,走進廚房。
他聽見冰箱門開啟的聲音,微波爐轉動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
十分鐘後,她端著一碗麪出來了。
麵是掛麪,煮得有點過了,軟塌塌地躺在碗裡。
湯是清湯,放了一點鹽和幾滴香油。
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戳一下就會流出來。
“你做的?”陸時晏問。
“嗯。
”沈聽瀾把碗放在他麵前,“冰箱裡隻有這些。
”陸時晏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麵煮得太軟了,湯太淡了,雞蛋煎得有點焦。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連湯都喝完了。
“好吃嗎?”沈聽瀾問。
“還行。
”陸時晏說,“比你煮的咖啡好。
”沈聽瀾的嘴角翹了一下。
“陸時晏。
”“嗯?”“明天早餐想吃什麼?”陸時晏想了想。
“包子。
”他說,“豬肉大蔥的。
你學一下。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好。
”她說。
陸時晏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聽瀾。
”“嗯?”“謝謝你今天抱我。
”沈聽瀾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不客氣。
”她說。
“但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陸時晏說,“你突然抱過來,我差點把你推開。
”“你會推開嗎?”“不會。
”陸時晏說,“但我會很緊張。
”“緊張什麼?”“緊張你聽到我的心跳。
”沈聽瀾看著他,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
“我聽到了。
”她說。
陸時晏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你——”“跳得很快。
”沈聽瀾說。
她站起來,拿起空碗,走進廚房。
水龍頭開啟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
陸時晏坐在沙發上,手捂著胸口。
心跳得確實很快。
“有病。
”他說。
但這次,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淩晨兩點,陸時晏醒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大火裡,火從腳底燒起來,燒過膝蓋,燒過胸口,燒過頭頂。
他不覺得疼,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火焰從紅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藍色,從藍色變成白色。
白色的火焰裡站著沈聽瀾。
她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鼻梁上架著銀框眼鏡。
她看著他,說:“你就是我的野火。
”然後她伸出手,手指穿過火焰,碰到他的臉。
她的手指是涼的。
但火焰是燙的。
冷和熱撞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像電擊一樣的觸感。
他猛地睜開眼睛。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的城市燈火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他聽見走廊裡有聲音。
很輕的腳步聲。
不是高跟鞋,是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
他坐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
走廊裡很暗。
沈聽瀾站在畫室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頭髮散在肩膀上。
她冇有戴眼鏡,手裡拿著那幅他畫的《手》。
她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看著那幅畫。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畫布的背麵。
那個被他蹭模糊了的“沈”字,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了很久。
陸時晏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
心跳得很快。
但他這次冇有罵自己有病。
他走到床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
但他在心裡把它畫滿了——畫的是沈聽瀾站在畫室門口的樣子,白色的睡衣,散落的頭髮,冇有眼鏡的眼睛。
她看那幅畫的樣子。
她看他畫的那雙手的樣子。
她看那個模糊的“沈”字的樣子。
他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明天給你畫一個好一點的。
”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