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的生日在四月。
每年四月，沈家老宅都會辦一場宴席。
不是那種大操大辦的、請幾百個人的宴席，是家宴。
隻有沈家的人。
沈老太太、沈鶴亭、林美華、沈聽瀾、沈聽川。
去年多了一個人——林美華帶來的女兒，叫林娜，二十歲，在讀大學。
今年又多了一個人——陸時晏。
沈聽瀾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陸時晏做的蔥油拌麪。
她放下筷子，看著手機螢幕上“奶奶”兩個字，沉默了三秒鐘，接起來。
“聽瀾，這週六我生日。
你帶陸時晏來。
”沈老太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沙啞但洪亮，像老式收音機裡的廣播。
“好。
”“還有，聽川也來。
”沈聽瀾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跟您說了？”“冇有。
你幫我說。
”“您自己說。
”“我說了他不聽。
”“他聽我的？”“嗯。
他聽你的。
”沈聽瀾沉默了一會兒。
“好。
我幫您說。
”電話掛了。
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碗裡的蔥油拌麪。
麵已經涼了，蔥油凝固在麵上，變成一層白色的油脂。
“怎麼了？”陸時晏坐在對麵，手裡還端著碗。
“週六我奶奶生日。
家宴。
”“我們去？”“嗯。
”“沈聽川呢？”“也去。
”“他自己去還是跟我們一起去？”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你幫他選。
”陸時晏愣了一下。
“我幫他選？”“嗯。
你說他跟我們去，他就跟我們去。
你說他自己去，他就自己去。
”“為什麼聽我的？”“因為他聽你的。
”陸時晏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冇有雲，冇有鳥。
四月了，春天已經到了。
南岸的巷子裡，爬山虎應該已經綠了。
川味小廚門口的槐樹應該已經開花了。
“讓他跟我們一起去。
”陸時晏說。
“為什麼？”“因為他是你弟。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好。
”晚上，沈聽川從畫室出來，坐在餐桌前，麵前放著一碗紅燒牛肉麪。
陸時晏做的，麵是寬麵，牛肉燉得很爛，湯是紅亮的，上麵飄著一層辣椒油。
沈聽川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後停下來。
“姐。
”“嗯。
”“週六奶奶生日。
”“嗯。
”“我去嗎？”“你說呢？”沈聽川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麵。
“我不知道。
”“你想去就去。
不想去就不去。
”沈聽川沉默了很久。
“我去。
跟你們一起去。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好。
”週六下午，三個人從沈氏大廈出發。
沈聽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套裝，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
沈聽川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頭髮梳了一下，但還是很亂。
陸時晏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牛仔褲，白色帆布鞋。
和上次一樣，沈聽瀾說“你穿什麼都行”，他就穿了。
程越開車。
車子駛出北岸，駛過江邊的橋，駛向南岸的老城區。
沈聽川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沈聽瀾坐在後座，靠在陸時晏的肩膀上。
“沈聽川。
”陸時晏開口了。
“嗯。
”“你緊張？”“不緊張。
”“騙人。
你的手在抖。
”沈聽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蓋上，確實在輕輕顫著。
“那是手抖。
不是緊張。
”“手抖就是緊張。
”“手抖是手抖。
緊張是緊張。
”“你跟你姐說的一樣。
”沈聽川轉過頭，看了沈聽瀾一眼。
“姐，你緊張嗎？”“不緊張。
”“騙人。
你的手也在抖。
”沈聽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放在陸時晏的手心裡，確實在輕輕顫著。
“那是手抖。
不是緊張。
”“手抖就是緊張。
”“手抖是手抖。
緊張是緊張。
”沈聽川看著兩個人，笑了。
“你們倆真行。
”“什麼真行？”陸時晏問。
“說話都一樣。
”陸時晏笑了。
“不是一樣。
是待久了。
”“待久了就一樣？”“嗯。
”“那我跟你們待久了，也會一樣？”“會。
”沈聽川看著窗外，嘴角翹起來了。
“行。
那我也待。
”車子停在沈家老宅門口。
老槐樹的葉子已經綠了，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很糙，像老人的手。
三個人下了車，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棟紅磚洋房。
三層的，拱形窗，鐵藝欄杆。
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剛發芽，嫩綠的，像一層薄薄的紗。
“走吧。
”沈聽瀾說。
三個人走上台階，推開那扇黑色的鐵門。
門很重，推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和上次一樣。
客廳裡已經有人了。
沈老太太坐在沙發上，穿著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燙得很整齊，脖子上戴著那串珍珠項鍊。
沈鶴亭坐在她旁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係得很緊，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董事會。
林美華坐在沈鶴亭旁邊，穿著一條紫色的連衣裙，領口很低，頭髮卷著大波浪，嘴唇塗著大紅色的口紅。
林娜坐在林美華旁邊，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臉上化著淡妝，看起來很乖，很安靜。
客廳裡還有一個人。
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重，嘴唇很薄。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他站在窗戶旁邊，手裡拿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老槐樹。
陸時晏不認識他。
沈聽瀾也不認識。
沈聽川也不認識。
“來了？”沈老太太站起來，笑著走過來，握住沈聽瀾的手，又握住陸時晏的手，又握住沈聽川的手。
“聽瀾，你瘦了。
陸時晏，你胖了。
聽川，你高了。
”“奶奶，我三十了。
不會高了。
”沈聽川說。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小孩子。
”沈老太太拉著三個人的手，走進客廳。
她讓他們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麵。
沈鶴亭坐在她旁邊，林美華坐在沈鶴亭旁邊，林娜坐在林美華旁邊。
窗戶旁邊的那個人還站著，看著窗外，冇有轉過身來。
“那個人是誰？”沈聽瀾問。
沈老太太看了一眼窗戶旁邊的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的朋友。
”“什麼朋友？”“老家的朋友。
”“哪個老家？”“你爺爺的老家。
”沈聽瀾看著那個人，眉頭皺起來了。
她冇見過他。
沈鶴亭的老家，她去過一次。
那是很小的時候，她媽還活著。
她記得那個地方——在山裡，很遠，路很爛。
那裡有一棟老房子，石頭砌的，屋頂是黑色的瓦片。
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秋天的時候會結很多柿子，紅紅的，像一盞一盞的小燈籠。
那個人轉過身來。
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很深。
他看著沈聽瀾，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認識她又不想承認的表情。
“你是聽瀾？”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冇有說過話。
“我是。
”“你跟你媽很像。
”沈聽瀾的手指收緊了。
“你認識我媽？”“認識。
”“你是誰？”“我叫林遠。
你媽的表哥。
”沈聽瀾愣了一下。
林遠。
她從來冇聽過這個名字。
她媽從來冇提過。
奶奶從來冇提過。
爸爸從來冇提過。
“你來找我爸？”她問。
“嗯。
有點事。
”“什麼事？”林遠看了一眼沈鶴亭。
沈鶴亭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家事。
”林遠說。
沈聽瀾看著他，又看了看沈鶴亭。
沈鶴亭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聽瀾，你先帶陸時晏和聽川去吃飯。
”沈老太太站起來，拉著她的手，“飯好了。
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沈聽瀾冇有動。
“奶奶，林遠來乾什麼？”“說了，家事。
”“什麼家事？”沈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爺爺的事。
”“我爺爺怎麼了？”“你爺爺——他生前有一些東西，放在老家。
林遠是來還東西的。
”“什麼東西？”“你爺爺的遺物。
”沈聽瀾看著林遠。
林遠站在窗戶旁邊，手裡還端著那杯茶。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等一個很久冇見的人。
“什麼東西？”沈聽瀾又問了一遍。
林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一幅畫。
”沈聽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畫？”“你爺爺畫的畫。
”沈聽瀾愣了一下。
她爺爺會畫畫？她從來不知道。
她爺爺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
她冇見過他。
她爸很少提他。
她奶奶也很少提。
她隻知道他是一個商人，做紡織生意的。
她不知道他會畫畫。
“什麼畫？”她又問了一遍。
林遠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她。
沈聽瀾接過來，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幅畫。
油畫。
畫的是一個女人，年輕女人，長頭髮，大眼睛，嘴角翹著，笑得很溫柔。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樹下麵。
樹上開滿了白色的花，像雪一樣。
沈聽瀾的手指開始發抖。
那個女人，她認識。
不是認識。
是知道。
她看過她的照片。
在她媽的相簿裡。
那個女人是——她媽。
不，不是她媽。
是長得像她媽的人。
一樣的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笑容。
但不是她媽。
因為她媽不會穿那種裙子。
那種裙子是幾十年前的款式。
她媽冇出生的時候，那種裙子就已經不流行了。
“這個女人是誰？”沈聽瀾問。
林遠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
”沈聽瀾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什麼？”“你奶奶。
沈老太太。
年輕的時候。
”沈聽瀾轉過頭，看著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奶奶，這是你？”沈老太太放下茶杯，看著她。
“是。
”“我爺爺畫的？”“是。
”“什麼時候畫的？”“一九七三年。
我們結婚那年。
”沈聽瀾看著照片上的女人。
年輕，漂亮，笑得很溫柔。
和她媽一模一樣。
和她媽的照片一模一樣。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爸為什麼娶她媽。
因為她媽長得像她奶奶。
她奶奶年輕的時候。
一樣的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笑容。
她爸不是在找老婆，是在找他媽。
“奶奶。
”沈聽瀾的聲音開始發抖。
“嗯。
”“我爸娶我媽，是因為她長得像你？”沈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是。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張照片，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沈鶴亭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聽瀾——”“你彆碰我。
”沈聽瀾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沈鶴亭的手停在半空中。
“聽瀾，你聽我說——”“說什麼？說你娶我媽是因為她長得像奶奶？說我媽死了你也不在乎？說你在外麵養女人是因為我媽不夠像奶奶？”沈鶴亭的臉白了。
“聽瀾，不是那樣的——”“那是哪樣？”沈鶴亭張了張嘴，冇有說出來。
他站在那裡，手還懸在半空中，像一個被定格的雕像。
沈聽瀾轉身走了。
她走出客廳，走出那扇黑色的鐵門，走下樓前的台階，走到老槐樹下麵。
她站在老槐樹下麵，抬起頭，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
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陸時晏跟出來。
他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比平時更涼。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用他的溫度去暖她。
“沈聽瀾。
”“嗯。
”“你還好嗎？”“不好。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的手在抖。
”沈聽瀾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確實在抖，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陸時晏。
”“嗯。
”“我媽——她到死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不知道我爸娶她是因為她長得像奶奶。
”陸時晏的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你覺得她知道嗎？”“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到死都不知道。
她以為我爸愛她。
”“你爸愛她嗎？”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也許愛過。
也許冇有。
也許他也不知道。
”陸時晏伸出手，把她臉上的眼淚擦掉。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顏料乾涸後的硬殼，劃過她的麵板的時候，有一點刺刺的。
“沈聽瀾。
”“嗯。
”“你媽愛過你爸嗎？”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愛過。
很愛。
愛到死。
”“那就可以了。
”“什麼可以了？”“她愛過。
她愛過一個人。
那個人也許不愛她，但她愛過。
愛過就夠了。
”沈聽瀾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暖。
”陸時晏把她拉進懷裡，抱住她。
她靠在他胸口，手環著他的腰。
他的手環在她的背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兩個人站在老槐樹下麵，站在嫩綠的葉子下麵，站在四月的風裡。
沈聽川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兩個人。
他的手裡拿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的女人——他奶奶，年輕的時候。
和他媽一模一樣。
和他媽的照片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站在沈聽瀾旁邊。
“姐。
”沈聽瀾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沈聽川。
“嗯。
”“這是奶奶。
”“我知道。
”“她年輕的時候像媽。
”“我知道。
”“爸娶媽，是因為她像奶奶。
”“我知道。
”“你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因為告訴你也冇用。
改變不了什麼。
”沈聽川看著她，眼眶紅了。
“姐。
”“嗯。
”“你恨爸嗎？”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不恨。
”“為什麼？”“因為他是我爸。
”沈聽川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伸出手，握住沈聽瀾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涼的東西握在一起，冇有變成熱的。
但也冇有更涼。
“姐。
”“嗯。
”“我恨他。
”“為什麼？”“因為他讓媽傷心。
”沈聽瀾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傷心，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奶奶也有錯。
爺爺也有錯。
那個時代也有錯。
很多人都有錯。
”“那你怪誰？”“誰也不怪。
”“為什麼？”“因為怪了也冇用。
媽回不來了。
”三個人站在老槐樹下麵，手牽著手，流著淚。
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四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三個人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走吧。
”沈聽瀾說，“進去吃飯。
”“不想吃。
”沈聽川說。
“不想吃也要吃。
奶奶生日。
”沈聽川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還在乎她生日？”“她是我奶奶。
”“她騙了你。
”“她冇有騙我。
她隻是冇有說。
”“冇有說就是騙。
”“不是。
冇有說是不敢說。
騙是故意說假的。
她冇有說假的。
她隻是冇說真的。
”沈聽川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姐。
”“嗯。
”“你真的很像我。
”“哪裡像？”“嘴硬。
心軟。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像我。
嘴硬。
心軟。
”三個人走進屋裡，走回客廳。
沈老太太還坐在沙發上，手裡還端著那杯茶。
茶已經涼了，但她還端著，像是在等什麼。
沈鶴亭坐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著地麵。
林美華坐在沈鶴亭旁邊，手裡拿著紙巾，擦著眼角。
林娜坐在林美華旁邊，低著頭，看著手機。
林遠還站在窗戶旁邊，手裡還端著那杯茶。
他看著三個人走進來，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輕的、像放下了什麼東西的表情。
“聽瀾。
”他開口了。
沈聽瀾看著他。
“嗯。
”“你爺爺的畫，我帶來了。
你要看嗎？”“看。
”林遠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不是剛纔那張，是另一張。
黑白照片，很小，像郵票。
照片上是一幅畫，畫的是一棵樹。
老槐樹。
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男人穿著長袍，女人穿著旗袍。
男人的臉看不清，女人的臉也看不清。
但女人的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花——梔子花。
“這是你爺爺畫的。
一九七二年。
他跟你奶奶結婚前一年。
”沈聽瀾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發抖。
“樹下的女人是誰？”“你奶奶。
”“男人呢？”“你爺爺。
”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把照片還給林遠，轉過身，走到沈老太太麵前。
“奶奶。
”沈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
“嗯。
”“你年輕的時候，很好看。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握住沈聽瀾的手。
“聽瀾。
”“嗯。
”“你媽年輕的時候，也好看。
”“我知道。
”“你長得像她。
”“我知道。
”“你爸——他做錯了很多事。
”“我知道。
”“你能原諒他嗎？”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我在努力。
”沈老太太看著她，哭著笑了。
“好。
你努力。
我等你。
”沈聽瀾低下頭，在沈老太太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奶奶，生日快樂。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抱住沈聽瀾，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手環著沈聽瀾的背，沈聽瀾的手環著她的肩。
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個白髮蒼蒼，一個年輕力壯。
一個在哭，一個也在哭。
沈鶴亭坐在旁邊，看著兩個人，眼眶也紅了。
他冇有走過去，冇有伸出手，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的媽媽和他的女兒抱在一起。
他的手裡還端著那杯涼了的茶，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但他的手在抖，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沈聽川站在旁邊，看著沈鶴亭。
他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爸。
”沈鶴亭抬起頭，看著他。
“嗯。
”“你愛過媽嗎？”沈鶴亭沉默了很久。
“愛過。
”“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後來呢？”“後來——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不愛了。
”沈聽川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離婚？”“因為——因為不敢。
”“不敢什麼？”“不敢讓彆人知道。
不敢讓你奶奶知道。
不敢讓你知道。
不敢讓所有人知道。
”沈聽川看著他，哭著笑了。
“爸。
”“嗯。
”“你真的很慫。
”沈鶴亭看著他，也笑了。
“我知道。
”“你真的很冇用。
”“我知道。
”“你真的很——”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讓我失望。
”沈鶴亭的眼淚掉下來了。
“我知道。
”沈聽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沈鶴亭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涼的東西握在一起，冇有變成熱的。
但也冇有更涼。
“爸。
”“嗯。
”“我不恨你。
”“為什麼？”“因為你是我爸。
”沈鶴亭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沈聽川的肩膀上。
他的手環著沈聽川的背，沈聽川的手環著他的肩。
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個頭髮花白，一個年輕力壯。
一個在哭，一個也在哭。
林美華坐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手裡的紙巾已經濕透了。
林娜坐在她旁邊，低著頭，還在看手機。
但她冇有在看手機。
她在聽。
她的耳朵豎著，像一隻警覺的貓。
林遠站在窗戶旁邊，看著所有人。
他的手裡還端著那杯茶，茶已經涼了，但他還端著。
他看著沈老太太，看著沈鶴亭，看著沈聽瀾，看著沈聽川，看著陸時晏。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等一個很久冇見的人。
“林遠。
”沈老太太叫他。
林遠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嗯。
”“你爸還好嗎？”“死了。
去年死的。
”沈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說了。
他說——對不起。
”沈老太太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說——他當年不該走。
”沈老太太看著他，哭著笑了。
“他走了四十年。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他說——冇用。
但他想說。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很多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這雙手曾經抱過她的孩子，抱過她的孫子，抱過她的孫女。
這雙手曾經握過她丈夫的手，在她年輕的時候，在她笑得很溫柔的時候。
“林遠。
”“嗯。
”“畫呢？”林遠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著的紙，遞給她。
沈老太太接過來，開啟。
那是一幅畫。
水彩畫。
畫的是一棵樹。
老槐樹。
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下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裙子，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花——梔子花。
她的臉很清晰，眼睛很大，嘴角翹著，笑得很溫柔。
沈老太太看著那幅畫，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紙上，把水彩暈開了。
女人的臉模糊了，但笑容還在。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這是你爺爺畫的。
一九七二年。
他跟我求婚的時候。
”沈聽瀾看著那幅畫，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走過去，站在沈老太太旁邊，看著那幅畫。
“奶奶。
”“嗯。
”“你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好看。
”沈老太太看著她，哭著笑了。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
你跟你媽一樣好看。
”沈聽瀾低下頭，在沈老太太的頭髮上輕輕親了一下。
“奶奶。
”“嗯。
”“生日快樂。
”“謝謝。
”沈老太太站起來，拉著沈聽瀾的手，又拉著沈聽川的手，又拉著陸時晏的手。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來。
餐桌上擺滿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紅燒肉、白灼蝦、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
還有一碗長壽麪，麵很長，盤在碗裡，像一條白色的蛇。
“吃吧。
”沈老太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沈聽瀾碗裡，“你愛吃的。
”沈聽瀾看著碗裡的排骨，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
酸甜的，肉很嫩，骨頭一抽就出來了。
“好吃嗎？”沈老太太問。
“好吃。
”“比你公寓裡的呢？”“比公寓裡的好吃。
”沈老太太笑了。
“那當然。
老張做了三十年的糖醋排骨，你公寓裡的廚師才做了幾年？”沈聽瀾看著她，嘴角翹起來了。
“奶奶。
”“嗯。
”“你以後多做給我吃。
”沈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愛吃我做的菜嗎？”“那是以前。
”“現在呢？”“現在愛吃。
”沈老太太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好。
以後常來。
我讓老張做給你吃。
”“好。
”沈聽川坐在旁邊，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停下來。
“好吃嗎？”沈老太太問。
“好吃。
”“比你公寓裡的呢？”“比公寓裡的好吃。
”“那你以後也常來。
”“好。
”沈老太太看著陸時晏。
“你呢？”陸時晏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放進嘴裡。
魚肉很嫩，入口即化，薑蔥的香味和醬油的鹹味混在一起，很好吃。
“好吃。
”“比你做的呢？”“比我做的好吃。
”沈老太太笑了。
“那當然。
老張做了三十年的清蒸鱸魚，你才做了幾個月？”陸時晏笑了。
“那我以後常來吃。
”“好。
你來。
帶著聽瀾。
帶著聽川。
都來。
”“好。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著飯，說著話。
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紫黑。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四月的風很暖，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
沈鶴亭坐在沈老太太旁邊，低著頭，吃著碗裡的飯。
他冇有說話，冇有看任何人。
他隻是吃著，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但他的眼角有淚，很亮，在燈光下閃著光。
林美華坐在他旁邊，冇有說話，冇有看他。
她隻是吃著，一口一口地，像在品嚐什麼很苦的東西。
林娜坐在她旁邊，也冇有說話，冇有看任何人。
她隻是吃著，一口一口地，像在吃一頓很普通的飯。
林遠坐在沈老太太對麵，手裡端著那杯涼了的茶。
他冇有吃菜，冇有吃飯。
他隻是坐著，看著沈老太太，看著她吃糖醋排骨，看著她笑，看著她流淚。
“林遠。
”沈老太太叫他。
“嗯。
”“你怎麼不吃？”“不餓。
”“你不吃，我生氣了。
”林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停下來。
“好吃嗎？”沈老太太問。
“好吃。
”“比你爸做的呢？”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爸不會做菜。
”“我知道。
我問他做的菜，是因為我想他了。
”林遠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走了。
”“我知道。
”“他走的時候，讓我跟你說——對不起。
”沈老太太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說了。
”“說了。
”“我也聽了。
”“然後呢？”“然後——然後告訴他，我原諒他了。
”林遠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好。
我告訴他。
”沈老太太看著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
“林遠。
”“嗯。
”“你長得像你爸。
”“嗯。
”“你爸長得像我年輕時候喜歡的人。
”林遠愣了一下。
“誰？”“你爸。
”沈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我年輕的時候，喜歡你爸。
但他不喜歡我。
他喜歡彆人。
”“誰？”“你媽。
”林遠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知道。
一直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嫁給他？”“因為——因為他家有錢。
我家冇錢。
我爸媽讓我嫁的。
”沈老太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很多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
這雙手曾經握過她丈夫的手，在她年輕的時候，在她笑得很溫柔的時候。
但她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老槐樹下麵，穿著長袍，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花——梔子花。
他說：“我要走了。
”她說：“去哪？”他說：“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說：“還回來嗎？”他說：“不回來了。
”他真的冇有回來。
沈老太太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坐在餐桌前，在所有人麵前，哭了。
不是那種忍著冇忍住的紅，是真的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碗裡，滴在菜裡，滴在桌子上。
“奶奶。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抱住她。
“聽瀾。
”“嗯。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冇有跟他走。
”沈聽瀾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奶奶。
”“嗯。
”“你還有我。
”沈老太太看著她，哭著笑了。
“對。
我還有你。
”“還有聽川。
”“對。
還有聽川。
”“還有陸時晏。
”沈老太太看著陸時晏，嘴角翹起來了。
“他算我什麼人？”“你孫媳婦。
”沈老太太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行。
孫媳婦。
”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奶奶。
”“嗯。
”“生日快樂。
”“謝謝。
”沈老太太伸出手，握住陸時晏的手，又握住沈聽瀾的手，又握住沈聽川的手。
她的手是蒼老的、佈滿皺紋的、青筋凸起的。
他們的手是年輕的、光滑的、有力的。
老的手包著年輕的手，涼的手包著熱的手。
“你們要好好過。
”“好。
”三個人同時說。
“好好吃飯。
”“好。
”“好好睡覺。
”“好。
”“好好活著。
”“好。
”沈老太太看著三個人，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
窗外的天黑了。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四月的風很暖，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
沈老太太的生日宴結束了。
但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