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川搬進來的那天，是畫展結束後的第二個星期一。
陸時晏早上六點就起來了，在廚房裡做煎餅果子。
麪糊調了三份的量，雞蛋打了六個，蔥花切了一大碗。
他把第一張餅盛出來放在盤子裡，第二張餅盛出來放在第二個盤子裡，第三張餅盛出來放在第三個盤子裡。
三張餅摞得整整齊齊，大小一樣，顏色一樣，連蔥花撒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站在料理台前，看著三張餅，忽然笑了。
他想起第一天搬進這個公寓的時候，冰箱裡空蕩蕩的，他隻有四片餅乾。
現在冰箱裡塞滿了東西——牛奶、雞蛋、蔬菜、水果、速凍水餃、方便麪、火腿腸、三瓶老乾媽。
一瓶是他的，一瓶是沈聽瀾買的——她上次說“我也想試試”，吃了一勺，辣得喝了三杯水。
還有一瓶是沈聽川昨天帶來的，他說“我自己買的，不用你們的”。
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聽瀾穿著那件白色睡衣，頭髮散著，揉著眼睛走進來。
“你幾點起來的？”“六點。
”“今天做三份？”“嗯。
”“沈聽川幾點來？”“他說七點。
”沈聽瀾看了看牆上的鐘——六點四十五。
“還有十五分鐘。
”“嗯。
”“你緊張？”“不緊張。
”“騙人。
你的手在抖。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裡的鍋鏟確實在輕輕顫著。
“那是手抖。
不是緊張。
”“手抖就是緊張。
”“手抖是手抖。
緊張是緊張。
”“你上次說過了。
”“上次是上次。
今天是今天。
”“有什麼區彆？”“今天比上次更緊張。
”沈聽瀾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從他手裡拿過鍋鏟。
“你去坐著。
我來。
”“你會嗎？”“會。
上次學了。
”“上次學了六張。
扔了三張。
”“這次不會扔了。
”“你怎麼知道？”“因為這次你不在旁邊。
”陸時晏看著她，哭笑不得。
“我不在旁邊你更不會做。
”“那你彆說話。
站在旁邊看。
”陸時晏靠在料理台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
沈聽瀾把麪糊倒進鍋裡，用鏟子攤開。
這次攤得很圓，比上次好很多。
她打了一個雞蛋在餅上，用鏟子打散，雞蛋均勻地鋪在餅麵上。
她撒了一把蔥花，等雞蛋半熟的時候翻了個麵。
翻麵的時候餅冇碎，完整地翻過來了。
她刷上甜麪醬和辣椒醬，放上脆皮和火腿腸，捲起來，切成兩段，裝進盤子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比陸時晏做的還快。
“好了。
”她把盤子遞給他。
陸時晏看著那張餅，又看了看她。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幾天。
你不在的時候。
”“我不在的時候你練了？”“嗯。
每天練一張。
”“每天練一張？你哪來的時間？”“早上。
你還冇起來的時候。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你幾點起來的？”“六點。
”“你每天六點起來練煎餅果子？”“嗯。
”“練了幾天？”“五天。
”“練了五張？”“嗯。
前四張扔了。
第五張留了。
給你。
”陸時晏拿起那張餅，咬了一口。
麪糊的厚度剛好，雞蛋熟了，蔥花很香，醬不鹹不淡。
脆皮很脆，火腿腸很香。
比他做的好吃。
“好吃嗎？”沈聽瀾問。
“好吃。
”“真的？”“真的。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騙人。
”“冇有。
”“你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是在品味。
”“品味什麼？”“品味你的進步。
第一天到第五天，每一張都不一樣。
第一張焦了，第二張鹹了，第三張淡了，第四張剛好，第五張比第四張好。
你進步了。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你怎麼知道第一張焦了、第二張鹹了？”“因為你的手指上有燙傷的痕跡。
新的。
昨天冇有。
”沈聽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個新的水泡，很小，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她翻餅的時候被鍋邊燙到的。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
做畫畫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你又在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
”門鈴響了。
陸時晏去開門。
沈聽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牛仔褲，運動鞋。
頭髮冇有梳，亂糟糟的，像剛睡醒。
手裡拎著一個雙肩包，鼓鼓囊囊的，塞滿了東西。
“進來。
”陸時晏側身讓他進去。
沈聽川換了鞋，走進客廳。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冷色調的傢俱掃到落地窗，從落地窗掃到走廊儘頭的畫室。
他上次來過，但那次是晚上，冇看清。
這次是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你住哪間？”他問。
“走廊儘頭。
左邊那間。
”“右邊那間是誰的？”“你姐的。
”“中間呢？”“畫室。
”沈聽川點了點頭，拎著雙肩包走向走廊。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我住哪間？”“客房。
走廊右邊，你姐對麵。
”沈聽川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沈聽瀾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陸時晏。
“他住幾天？”“他說三天。
”“三天之後呢？”“他說再看。
”沈聽瀾沉默了一會兒。
“陸時晏。
”“嗯。
”“你不煩嗎？”“煩什麼？”“煩他住進來。
”陸時晏想了想。
“不煩。
他是你弟。
”“他是他。
我是我。
”“你們是一起的。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說過。
你說‘你是我的’。
”沈聽瀾的耳朵紅了。
“那是——那是——”“那是什麼？”“那是真話。
”“我說的也是真話。
”沈聽川從走廊裡走出來，走到餐桌前，看著那三盤煎餅果子。
“哪盤是我的？”“左邊那盤。
”陸時晏說。
沈聽川坐下來，拿起煎餅果子咬了一大口。
嚼了兩下，停下來，看著陸時晏。
“好吃。
”“廢話。
”“你做的？”“你姐做的。
”沈聽川看了看沈聽瀾。
沈聽瀾坐在對麵，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開董事會。
“姐，你做的？”“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幾天。
”“為什麼學？”“因為他想吃。
”沈聽川看了看陸時晏，又看了看沈聽瀾。
“你們倆真行。
”“什麼真行？”陸時晏問。
“一個學做煎餅果子。
一個學做包子。
你們倆是打算開早餐店嗎？”陸時晏笑了。
“不開。
隻做給你姐吃。
”“我呢？”“你是順便。
”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行。
順便就順便。
好吃就行。
”三個人麵對麵坐著，吃煎餅果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照在那三盤煎餅果子上。
沈聽瀾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聽川吃得很急，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一張，又拿起第二張。
“你不是吃過了嗎？”陸時晏問。
“那是第一張。
這是第二張。
”“你吃幾張？”“三張。
”“你吃得完嗎？”“吃得完。
”陸時晏把自己的那張推過去。
“給你。
”沈聽川看著他。
“你不吃？”“我吃過了。
在廚房裡吃的。
”沈聽川拿起那張餅，咬了一大口。
“謝謝。
”“不用謝。
”沈聽瀾看著兩個人，嘴角翹起來了。
很小，但很真。
上午九點，沈聽瀾去公司了。
沈聽川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翹在茶幾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換台換得飛快。
電視螢幕上的畫麵從新聞跳到綜藝，從綜藝跳到電視劇，從電視劇跳到廣告。
他每個台看三秒鐘，然後換下一個。
陸時晏站在畫室門口，看著他。
“你不出去？”“不去。
”“你冇事乾？”“冇有。
”“你就坐在這兒看電視？”“嗯。
”“看一天？”“嗯。
”陸時晏走進畫室，關上門。
他站在畫架前麵，看著那幅畫了一半的沈聽川。
深灰色的底色，一雙深棕色的眼睛，瞳孔裡有一點鈦白。
他拿起畫筆，蘸了群青，在背景上加了幾筆。
藍色蔓延開來，像深夜的天空，像冇有星星的夜空。
門開了。
沈聽川走進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幅畫。
“你畫的是我？”“嗯。
”“什麼時候畫的？”“前幾天。
”“為什麼畫我？”“因為你的眼睛裡有光。
”沈聽川看著畫布上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看嗎？”“好看。
”“真的？”“真的。
比本人好看。
”沈聽川笑了。
“你說話跟你姐一樣。
”“哪裡一樣？”“直接。
不拐彎。
”陸時晏放下畫筆，轉過身，靠在畫架上，看著沈聽川。
“你姐說話不直接。
她拐彎。
”“她對你直接。
”“嗯。
”“為什麼？”“因為她相信我。
”沈聽川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她也相信我？”“你問她。
”“不問。
”“為什麼？”“因為怕她說‘不相信’。
”陸時晏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像沈聽瀾。
一樣的嘴硬，一樣的心軟，一樣的害怕被拒絕所以先拒絕彆人。
“沈聽川。
”“嗯。
”“你姐相信你。
”“你怎麼知道？”“因為她讓你住進來。
”沈聽川愣了一下。
“她讓我住進來的？”“嗯。
她說的。
她說‘讓他住三天’。
”沈聽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指節粗壯，和沈聽瀾完全不一樣。
沈聽瀾的手是細的、白的、像鳥的骨頭。
他的手是粗的、黑的、像樹枝。
“陸時晏。
”“嗯。
”“你教我畫畫吧。
”陸時晏愣了一下。
“什麼？”“教我畫畫。
我也想畫。
”“你畫過嗎？”“冇有。
”“你會嗎？”“不會。
”“那你學什麼？”“學畫眼睛。
”“誰的眼睛？”“我姐的。
”陸時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行。
我教你。
”陸時晏給沈聽川拿了一塊畫布、一套畫筆、一盒顏料。
畫布很小，三十乘四十，適合新手。
畫筆是最便宜的，尼龍毛，硬邦邦的。
顏料是丙烯，乾得快，適合反覆塗改。
沈聽川坐在畫架前麵，手裡握著畫筆，看著空白的畫布。
“先畫什麼？”他問。
“先畫輪廓。
”陸時晏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另一支畫筆，在另一塊畫布上示範，“眉毛在這裡。
眼睛在這裡。
鼻子在這裡。
嘴巴在這裡。
”沈聽川跟著他畫，一筆一筆地。
他的線條很粗，很重，像用刀刻的。
眉毛畫得像兩把掃帚，眼睛畫得像兩個黑洞，鼻子畫得像一座山，嘴巴畫得像一條溝。
“好看嗎？”他問。
陸時晏看著那幅畫，沉默了三秒鐘。
“好看。
”“騙人。
”“冇有。
”“我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是在品味。
”“品味什麼？”“品味你的風格。
粗獷。
豪放。
像野獸派。
”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你跟你姐一樣。
說話拐彎。
”“我冇有拐彎。
我說的是真話。
你的畫確實像野獸派。
不是罵你。
野獸派是很好的畫派。
馬蒂斯就是野獸派。
”“馬蒂斯是誰？”“一個畫家。
”“他畫得好嗎？”“好。
”“比你好？”“比我好。
”沈聽川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挺謙虛的。
”“不是謙虛。
是事實。
馬蒂斯比我好。
畢加索比我好。
梵高比我好。
很多人都比我好。
”“那你畫什麼？”“畫我自己。
”“你自己有什麼好畫的？”“有。
有火。
有光。
有灰燼。
”沈聽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像我姐。
”“哪裡像？”“嘴硬。
心軟。
”陸時晏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像你姐。
嘴硬。
心軟。
”沈聽川低下頭，看著自己畫的那幅畫。
眉毛像掃帚，眼睛像黑洞，鼻子像山，嘴巴像溝。
醜得要命。
但他看了很久。
“陸時晏。
”“嗯。
”“這幅畫能送給我嗎？”“能。
”“不要錢？”“不要。
”“為什麼？”“因為是你畫的。
”沈聽川看著那幅畫，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亮一下就滅了。
“行。
我收著。
”他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靠在牆角。
然後他拿起畫筆，蘸了鈦白，在另一塊空白的畫布上落下了第一筆。
這次他畫的是沈聽瀾。
沈聽川在畫室裡待了一整天。
他從上午畫到下午，從下午畫到晚上。
中間陸時晏叫他吃了兩次飯——午飯是蔥油拌麪，晚飯是紅燒排骨。
他每次都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吃完了，然後跑回畫室繼續畫。
陸時晏站在畫室門口，看著他。
沈聽川坐在畫架前麵，手裡握著畫筆，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睛盯著畫布，像是在盯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沈聽川。
”“嗯。
”“你畫了一天了。
”“嗯。
”“不累？”“不累。
”“你畫了什麼？”“我姐。
”陸時晏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幅畫。
畫布上的沈聽瀾，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穿著深灰色大衣。
眉毛畫得像兩把掃帚，眼睛畫得像兩個黑洞，鼻子畫得像一座山，嘴巴畫得像一條溝。
和上午那幅一樣醜。
但那雙眼睛——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裡麵有光。
不是陸時晏教他畫的，是他自己畫出來的。
很小，像針尖。
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雙眼睛亮了起來。
“你加了鈦白？”陸時晏問。
“嗯。
”“誰教你的？”“冇人教。
自己想的。
”“為什麼加？”“因為她的眼睛裡有光。
”陸時晏看著他，鼻子酸了。
“沈聽川。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你姐的光。
”沈聽川看著畫布上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
”“什麼時候看到的？”“今天。
早上。
她吃煎餅果子的時候。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熱熱的淚。
他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沈聽川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你哭了。
”“冇有。
”“你騙人。
你的臉上有淚。
”“那是——那是油煙燻的。
”“畫室裡冇有油煙。
”“那是——那是顏料的味道嗆的。
”“顏料不嗆。
”“丙烯嗆。
”“丙烯不嗆。
你騙人。
”陸時晏看著他，哭著笑了。
“行。
我哭了。
行了吧？”沈聽川看著他，也笑了。
“你為什麼哭？”“因為你看到了。
”“看到了有什麼好哭的？”“因為你是第一個。
除了我之外，第一個看到她光的人。
”沈聽川的笑容收了。
他看著畫布上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像我姐。
”陸時晏笑了。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像你姐。
嘴硬。
心軟。
”晚上九點，沈聽瀾回來了。
她推開門，換了鞋，走進客廳。
客廳裡冇有人，電視關著，燈隻開了一盞。
她走到走廊裡，看見畫室的門開著，裡麵亮著燈。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
沈聽川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那幅畫。
畫布上的沈聽瀾，眉毛像掃帚，眼睛像黑洞，鼻子像山，嘴巴像溝。
醜得要命。
但他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很亮。
“聽川。
”沈聽瀾說。
沈聽川抬起頭，看著她。
“姐。
”“你畫的？”“嗯。
”“畫的是什麼？”“你。
”沈聽瀾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幅畫。
畫布上的自己，醜得要命。
但那雙眼睛裡有光。
很小，像針尖。
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雙眼睛亮了起來。
“你加了鈦白？”她問。
“嗯。
”“誰教你的？”“冇人教。
自己想的。
”“為什麼加？”“因為你的眼睛裡有光。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伸出手，握住沈聽川的手。
他的手是粗的、黑的、像樹枝。
她的手是細的、白的、像鳥的骨頭。
兩隻完全不一樣的手握在一起，涼的握著熱的，熱的握著涼的。
“聽川。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我的光。
”沈聽川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看到了。
”“什麼時候看到的？”“今天。
早上。
你吃煎餅果子的時候。
”沈聽瀾看著他，哭著笑了。
“你跟你姐夫一樣。
”“哪裡一樣？”“嘴硬。
心軟。
”沈聽川看著她，也笑了。
“姐。
”“嗯。
”“這幅畫送給你。
”“好。
”“不要錢。
”“好。
”“為什麼不要錢？”“因為是你畫的。
”沈聽川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被她的手握著，她的手被他的手握著。
兩個人都冇有鬆開。
“姐。
”“嗯。
”“我明天還畫。
”“畫什麼？”“畫你。
畫他。
畫奶奶。
畫爸。
畫所有人。
”“為什麼？”“因為我想記住你們。
”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好。
”陸時晏站在門口，看著兩個人。
他的眼睛也紅了，但冇有走過去。
他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抱在胸前。
畫室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三個人身上，照在那幅醜得要命的畫上。
畫布上的沈聽瀾，眉毛像掃帚，眼睛像黑洞，鼻子像山，嘴巴像溝。
但那雙眼睛裡有光。
很小，像針尖。
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幅畫亮了起來。
“沈聽瀾。
”陸時晏開口了。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笑了。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小餛飩。
”“加紫菜和蝦皮。
”“好。
”“加一勺辣椒油。
”“好。
”“再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川看著兩個人，嘴角翹起來了。
“我呢？”“你什麼？”“我吃什麼？”“你吃你姐剩的。
”沈聽川看著他，笑了。
“行。
我吃剩的。
”沈聽瀾也笑了。
三個人站在畫室裡，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站在那幅醜得要命的畫前麵。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把整個臨川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沈聽川搬進來了。
住了三天。
三天之後又住了三天。
三天之後又住了三天。
他冇有再走。
冰箱上多了一張便條，上麵寫著三個人要做的事。
陸時晏寫：“買菜。
”沈聽瀾寫：“買牛奶。
”沈聽川寫：“買老乾媽。
”三個人寫了又寫，密密麻麻的，像一封很長的信。
畫室裡多了好幾幅畫。
沈聽川畫的。
沈聽瀾。
陸時晏。
沈老太太。
沈鶴亭。
林美華。
每一幅都醜得要命。
但每一幅的眼睛裡都有光。
很小，像針尖。
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每一幅畫都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