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結束後的第三天，沈老太太的秘書打來電話。
不是打給沈聽瀾，是打給陸時晏。
陸時晏當時正在畫室裡調顏色，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方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像在背台詞：“陸先生您好，我是沈老太太的秘書周敏。
老太太想邀請您和沈總本週五晚上六點，到老宅吃飯。
”陸時晏拿著手機，看著調色盤上那管剛擠出來的鎘紅。
“老太太請吃飯？”“是的。
家宴。
老太太說，您嫁進沈家這麼久，還冇正式吃過一頓飯。
她想補上。
”嫁進沈家。
這個詞讓陸時晏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我問一下沈聽瀾。
”“老太太已經跟沈總說過了。
沈總說，聽您的。
”陸時晏愣了一下。
“聽我的？”“沈總說，如果您去，她就去。
如果您不去，她也不去。
”電話掛了。
陸時晏站在畫室裡，手裡還握著畫筆。
鎘紅在調色盤上乾了一小塊，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像凝固的血。
他放下畫筆，走出畫室，到客廳拿起手機，給沈聽瀾打電話。
她接得很快。
“怎麼了？”“你奶奶請吃飯？”“嗯。
”“週五晚上？”“嗯。
”“你去嗎？”“你去我就去。
你不去我就不去。
”陸時晏在沙發上坐下來，靠進靠墊裡。
“你為什麼聽我的？”“因為是你去沈家。
不是我。
”“什麼意思？”“沈家是我的家。
我去過無數次。
你冇有去過。
第一次很重要。
”陸時晏沉默了一會兒。
“沈聽瀾。
”“嗯。
”“你怕不怕？”“怕什麼？”“怕我搞砸。
”對麵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傳過來，很輕，輕到像在說一個秘密。
“不怕。
搞砸了也沒關係。
我跟你一起砸。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行。
我去。
”“好。
”“幾點？”“六點。
我五點回來接你。
”“你不上班？”“請假。
”“你又請假。
公司的人會說你的。
”“讓他們說。
”陸時晏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穿什麼？”“西裝。
”“我穿什麼？”“你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穿衛衣行嗎？”“行。
”“穿帆布鞋行嗎？”“行。
”“穿——”“什麼都行。
你穿的都行。
”陸時晏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還是什麼都冇有，但他在心裡給它畫上了一幅畫——沈家的老宅。
他冇見過，但聽沈聽瀾提過。
在北岸的老城區，一棟民國時期的洋房，三層樓，紅磚牆，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
沈聽瀾說，那棵樹比她爺爺還老。
她爺爺死了三十年，樹還活著。
他站起來，走進畫室，站在那麵畫滿火焰的牆前麵。
火焰在牆上燃燒著，紅的、橙的、黑的、白的。
他在火焰最中心的位置加了一筆鈦白——很小，像針尖。
但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麵牆亮了起來。
週五下午五點，沈聽瀾準時回來了。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套裝，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
臉上化著淡妝，嘴唇上塗了一層很淺的口紅，幾乎是裸色。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鋒利、冷靜、一塵不染。
陸時晏站在玄關，看著她。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牛仔褲，白色帆布鞋。
頭髮冇有梳，亂糟糟的，像剛睡醒。
手上還有冇洗乾淨的顏料——群青和鈦白混在一起，變成了淡藍色，像一小片天空。
“你穿這個？”沈聽瀾問。
“你說穿什麼都行。
”“我說的是行。
不是好看。
”“不好看？”沈聽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好看。
”“真的？”“真的。
你穿什麼都好看。
”陸時晏的耳朵紅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你說過。
你說‘你穿什麼都好看’。
上次你畫我的時候說的。
”陸時晏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
“行。
走吧。
”兩個人走出公寓，走進電梯。
電梯下降的時候，沈聽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熱的。
涼的被熱的裹住，像冬天的冰放進夏天的風裡。
“沈聽瀾。
”“嗯。
”“你緊張嗎？”“不緊張。
”“騙人。
你的手在抖。
”“冇有。
”“有。
”沈聽瀾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確實在抖，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有一點。
”她說。
“怕什麼？”“怕我奶奶說你。
”“說我什麼？”“說你不配。
”陸時晏笑了。
“她說過。
我不怕。
”“你不怕？”“不怕。
她說的是事實。
我不配。
但我可以努力。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努力什麼？”“努力配得上你。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大廈，坐進沈聽瀾的車。
今天她冇開車——程越坐在駕駛座上，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得像要去參加國宴。
“程越，你緊張嗎？”陸時晏問。
“不緊張。
我隻是司機。
”“你去過沈家老宅嗎？”“去過。
”“怎麼樣？”“樹很大。
”陸時晏笑了。
程越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開向北岸的老城區。
車子經過沈氏大廈，經過月湖美術館，經過南岸的巷口，經過江邊的橋。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老樓，從老樓變成洋房。
紅磚牆，拱形窗，鐵藝欄杆。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
車子停在門口。
程越下車，拉開車門。
沈聽瀾先下車，陸時晏後下車。
兩個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棟三層的紅磚洋房。
“你小時候住這兒？”陸時晏問。
“住到十二歲。
”“你媽也住這兒？”“嗯。
”“你爸呢？”“也住這兒。
現在也住。
”“他在裡麵？”“嗯。
”陸時晏握緊了沈聽瀾的手。
“走吧。
”兩個人走上台階，推開那扇黑色的鐵門。
門很重，推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歎息。
客廳很大，比沈聽瀾的公寓還大。
地上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牆上掛著油畫——不是名家的，是沈家人的肖像。
一個老頭，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袍，表情嚴肅，像在生氣。
一個老太太，穿著旗袍，戴著珍珠項鍊，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手裡拿著一根雪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風。
沈老太太坐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穿著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燙得很整齊，脖子上還是那串珍珠項鍊。
她看見兩個人走進來，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一樣——意味深長的，像一把包在絲絨裡的刀。
“來了。
坐。
”沈聽瀾和陸時晏在沙發上坐下來。
對麵坐著沈老太太，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重，嘴唇很薄。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係得很緊，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的眼睛和沈聽瀾一樣，淡棕色的，但更暗更沉，像兩口冇有水的枯井。
沈聽瀾的父親。
沈鶴亭。
陸時晏看著他，他也在看著陸時晏。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冇有火花，隻有冷。
“你就是陸時晏？”沈鶴亭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冇有說過話。
“是。
”“陸明遠的兒子？”“是。
”沈鶴亭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還好嗎？”“在監獄。
”“我知道。
我問的是身體。
”“不太好。
”沈鶴亭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
“你恨他嗎？”陸時晏的手指收緊了。
“不恨。
”“為什麼？”“因為他是我爸。
”沈鶴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嘲諷又像自嘲的東西。
“你很孝順。
”“不是孝順。
是——”“是什麼？”“是冇辦法。
他是我爸。
我冇有辦法恨他。
”客廳裡安靜了。
沈老太太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好了。
今天是家宴，不說這些。
聽瀾，你帶陸時晏去看看你以前的房間。
飯好了叫你們。
”沈聽瀾站起來，拉著陸時晏的手，走上樓梯。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和客廳的地板一樣。
牆上掛著一排照片——黑白照片，彩色照片，泛黃的照片。
有沈老太太年輕時的，有沈鶴亭小時候的，有沈聽瀾小時候的。
沈聽瀾在一張照片前麵停下來。
照片裡是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白色的裙子，抱著一隻白色的貓。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嘴角翹著，笑得很開心。
“這是我。
”沈聽瀾說。
“你小時候會笑。
”“會。
”“現在不會了。
”“現在也會。
隻是很少。
”“為什麼少了？”“因為冇什麼值得笑的。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以前呢？以前有什麼值得笑的？”“貓。
”“那隻白貓？”“嗯。
它叫小雪。
我三歲的時候奶奶送的。
養了十二年。
我十五歲的時候它死了。
”“你哭了？”“冇有。
”“為什麼？”“因為哭也哭不回來。
”陸時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聽瀾。
”“嗯。
”“你以後想哭就哭。
不用忍。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紅了。
“好。
”兩個人繼續走，走到走廊儘頭的一扇門前。
沈聽瀾推開門，裡麵是一個很小的房間。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
書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個筆筒，幾本書。
牆上貼著一張畫——一幅水彩畫，畫的是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人，長頭髮，大眼睛，嘴角翹著，笑得很溫柔。
“你媽？”陸時晏問。
“嗯。
”“你畫的？”“十二歲畫的。
她死的那年。
”陸時晏走過去，站在那幅畫前麵。
水彩的顏色已經褪了，女人的臉變得模糊，但笑容還在。
那種很溫柔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笑容。
“你畫得很好。
”“不好。
比例不對，顏色太淡，線條不流暢。
”“但她的笑容畫得很像。
”沈聽瀾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幅畫。
“你怎麼知道像？你冇見過她。
”“你見過。
你畫的。
你覺得像，就像。
”沈聽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會看畫。
”“不是會看畫。
是會看你。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熱熱的淚。
她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沈聽瀾。
”“嗯。
”“你哭起來很好看。
”“騙人。
”“冇有騙你。
真的很好看。
”沈聽瀾看著他，哭著笑了。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讓我哭。
”“那你哭。
哭完了我幫你擦。
”沈聽瀾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蹭在他的衛衣上，濕了一小塊。
他的手環在她的背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兩個人站在她十二歲的房間裡，站在她媽媽的水彩畫前麵，站在那盞檯燈昏黃的光裡。
“陸時晏。
”“嗯。
”“飯好了。
下去吧。
”“好。
”沈聽瀾抬起頭，用手背擦掉眼淚。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嘴唇上的口紅已經蹭掉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淋了雨的貓。
“你這樣子很好看。
”陸時晏說。
“騙人。
”“冇有騙你。
真的很好看。
”“比平時呢？”“比平時好看。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真的很不會說謊。
”“不是說謊。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傻。
”陸時晏笑了。
“走吧。
吃飯。
”餐廳在一樓，很大，能坐十幾個人。
長條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銀色的燭台和白色的鮮花。
沈老太太坐在主位，沈鶴亭坐在她右手邊，沈聽瀾和陸時晏坐在對麵。
還有一個女人，坐在沈鶴亭旁邊。
四十多歲，保養得很好，麵板很白，頭髮染成了深棕色，卷著大波浪。
她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領口很低，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胸口。
她的嘴唇塗著大紅色的口紅，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沈聽瀾的後媽。
林美華。
“你就是陸時晏？”林美華的聲音很尖，像指甲劃過玻璃，“聽瀾的老公？”“嗯。
”“哎呀，真年輕。
比聽瀾小四歲吧？”“嗯。
”“年輕好。
年輕有活力。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聽瀾，你真有眼光。
”沈聽瀾冇有接話。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陸時晏的碗裡。
“吃。
”陸時晏看著碗裡的排骨，又看了看沈聽瀾。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開董事會。
但他知道她不平靜。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噠、噠、噠。
節奏比平時快。
“聽瀾，你奶奶說你最近請假很多。
”沈鶴亭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財務報表，“公司的事不管了？”“管。
”“管還請假？”“有事。
”“什麼事？”“私事。
”沈鶴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私事比公司重要？”“嗯。
”沈鶴亭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聽瀾，你變了。
”“人都會變。
”“你變得不像你了。
”“像誰？”“像——一個普通人。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普通人不好嗎？”“你是沈聽瀾。
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
我也是普通人。
”沈鶴亭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陸時晏身上。
“是你教她的？”陸時晏放下筷子，看著沈鶴亭。
“教什麼？”“教她變成普通人。
”“她冇有變。
她本來就是。
隻是你們冇看到。
”沈鶴亭的眼睛眯起來了。
“你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以為說真話就了不起？”“說真話冇什麼了不起。
但不說真話的人，連人都不配做。
”沈鶴亭的手指收緊了。
他看著陸時晏，目光像一把刀，從他臉上劃到身上，從身上劃到手上。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你跟你爸很像。
”“哪裡像？”“嘴硬。
”陸時晏的手指也收緊了。
“我爸嘴硬。
但他心軟。
”“你呢？”“我也是。
”沈鶴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心軟的人，活不長。
”“不一定。
”“為什麼？”“因為心軟的人，有人幫。
”沈鶴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誰幫你？”“你女兒。
”沈鶴亭的目光移到沈聽瀾身上。
沈聽瀾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靜。
但她的手——那隻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頭。
“聽瀾，你幫他？”“嗯。
”“幫到什麼程度？”“什麼程度都幫。
”沈鶴亭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酒杯，站起來。
“我吃飽了。
你們慢慢吃。
”他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步一步遠去。
林美華也站起來，笑著說：“你們慢慢吃。
我去看看他。
”她走了。
紅色的連衣裙在走廊裡晃了一下，消失了。
餐廳裡隻剩下沈老太太、沈聽瀾和陸時晏。
沈老太太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杯，看著兩個人。
“聽瀾，你爸生氣了。
”“我知道。
”“你不去哄他？”“不去。
”“為什麼？”“因為他是大人。
大人不用哄。
”沈老太太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意味深長的，不是試探的，是一種很輕的、很疲憊的、像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的笑。
“聽瀾。
”“嗯。
”“你長大了。
”“我二十九了。
”“二十九也不一定長大。
有些人一輩子都長不大。
”沈聽瀾看著她，冇有說話。
“你爸就是。
他一輩子都冇長大。
”沈老太太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他小時候，你爺爺說他不行。
他長大了，你爺爺還是說他不行。
他就一直想證明自己行。
但越證明，越不行。
”沈聽瀾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噠、噠、噠。
“奶奶。
”“嗯。
”“你今天叫我們來，不是為了吃飯吧？”沈老太太看著她，嘴角翹起來了。
“不是。
”“為了什麼？”“為了看看你們。
”“看什麼？”“看你們是不是真的。
”沈聽瀾和陸時晏對視了一眼。
“真的。
”“真的？”“真的。
”沈老太太看著兩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不是意味深長的，不是試探的，不是疲憊的，是一種很溫暖的、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笑。
“好。
是真的就好。
”她站起來，走到兩個人麵前，伸出手，握住沈聽瀾的手，又握住陸時晏的手。
兩隻蒼老的、佈滿皺紋的手，包著兩隻年輕的、光滑的手。
“聽瀾。
”“嗯。
”“你媽走的時候，我跟你說過一句話。
你還記得嗎？”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記得。
”“什麼話？”“你說——‘活著的人要好好活’。
”“你做到了嗎？”沈聽瀾看著陸時晏，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努力。
”沈老太太看著陸時晏。
“你呢？”“也在努力。
”“努力什麼？”“努力讓她好好活。
”沈老太太看著他，眼眶紅了。
“好。
你們倆都好好活。
”她鬆開手，轉身走了。
她的背有點駝，腳步有點慢，但她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的，像她這輩子走過的所有路一樣。
餐廳裡隻剩下沈聽瀾和陸時晏。
桌上的菜涼了，湯涼了，米飯也涼了。
但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涼的握著熱的，熱的握著涼的。
“沈聽瀾。
”“嗯。
”“你奶奶說的那句話——‘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你媽死的時候說的？”“嗯。
”“你一直記著？”“嗯。
”“你做到了嗎？”“冇有。
”“為什麼？”“因為我媽死了之後，我就不算活著了。
隻是冇有死。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現在呢？”“現在——”“現在什麼？”“現在算活著。
”“為什麼？”“因為你。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兩個人坐在沈家的餐廳裡，坐在涼了的飯菜前麵，麵對麵流著淚。
“沈聽瀾。
”“嗯。
”“我們回家吧。
”“好。
”兩個人站起來，走出餐廳，走出客廳，走出那扇黑色的鐵門。
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地響，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無數隻搖晃的手。
程越站在車旁邊，看見兩個人出來，拉開車門。
“沈總，回家？”“回家。
”車子駛出老城區，駛過江邊的橋，駛過南岸的巷口，駛向北岸的摩天大樓。
窗外的景色從老樓變成矮樓，從矮樓變成高樓，從高樓變成玻璃幕牆。
沈氏大廈在夜色中發著光，一百二十八層，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空，像一根銀色的針，紮進黑色的夜幕裡。
兩個人走進大廈，刷卡，進電梯。
電梯上升的時候，沈聽瀾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累了？”陸時晏問。
“嗯。
”“回家我給你做麵。
”“好。
”“西紅柿雞蛋麪。
”“好。
”“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一把香菜。
”“好。
”“加——”“什麼都行。
你做的都行。
”陸時晏低下頭，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吻了一下。
“沈聽瀾。
”“嗯。
”“你今天的表現很好。
”“哪裡好？”“哪裡都好。
懟你爸的時候好。
哭的時候好。
牽我的手的時候好。
”沈聽瀾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麼？”“哪裡都好。
”電梯門開了。
兩個人走出電梯，走進公寓。
陸時晏換了鞋，走進廚房，繫上那條柴犬圍裙。
他開啟冰箱，拿出西紅柿、雞蛋、蔥。
鍋燒熱，倒油，下西紅柿，炒出汁，加水，燒開，下麵，淋蛋液，撒鹽，滴香油。
全程不到十分鐘。
他端著麵走出來，放在茶幾上。
沈聽瀾坐在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他。
“吃。
”沈聽瀾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停下來。
“好吃。
”“廢話。
”“陸時晏。
”“嗯。
”“你今天在我爸麵前，說了那句話。
”“哪句？”“說真話冇什麼了不起。
但不說真話的人，連人都不配做。
”“嗯。
”“你是在說他？”“不是。
我在說所有人。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你真的很敢說。
”“不是敢說。
是不想說假話。
”“你怕不怕他生氣？”“不怕。
”“為什麼？”“因為他生氣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
他說什麼，都冇用。
”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把麪碗放在茶幾上，伸出手，抱住他。
臉埋在他的胸口，手環著他的脖子。
他的手環在她的背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陸時晏。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小餛飩。
”“加紫菜和蝦皮。
”“好。
”“加一勺辣椒油。
”“好。
”“再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在他懷裡笑了。
笑聲悶悶的，透過他的衛衣傳過來，震得他胸口發麻。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幼稚。
”“你真的很冷血。
”“我不冷血。
”“你冷血。
你剛纔在你爸麵前，說‘他是大人，大人不用哄’。
你真的很冷血。
”“那是真話。
”“真話也不能那麼說。
他會傷心的。
”“他傷心了？”“嗯。
他的眼睛紅了。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你看出來了？”“嗯。
”“你怎麼看出來的？”“因為他的眼睛跟你一樣。
淡棕色的。
紅了很明顯。
”沈聽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會看人。
”“不是會看人。
是會看你爸。
”“為什麼？”“因為他是你爸。
”沈聽瀾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不再說話。
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從萬家燈火變成零星幾點，從零星幾點變成漆黑一片。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