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的第五天，陸時晏把那幅《沈聽瀾的肖像》從牆上取了下來。
不是因為它不好。
是因為它太好了。
好到每次經過的時候，他都會停下來，站在它麵前，看很久。
看好幾分鐘，有時候十幾分鐘。
他看著畫布上那雙眼睛——淡棕色的，在燈光下變成了琥珀色。
他在瞳孔裡加了一點點鈦白，很小，像針尖，但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雙眼睛亮了起來。
像活的一樣。
像她真的站在他麵前。
蘇墨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站在他旁邊。
“你為什麼把它取下來？”“因為它太私密了。
”“畫本來就是私密的。
”“不一樣。
這幅畫是——是我看她的方式。
彆人看了，會覺得這是在看一個人。
但這是我在看她。
不是彆人。
”蘇墨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打算把它放哪兒？”“帶回家。
掛在畫室裡。
不給彆人看。
”蘇墨笑了。
“行。
你自己的畫，你說了算。
”陸時晏把畫框用氣泡膜包好，靠在牆角。
展廳裡少了一幅畫，牆上空出一塊。
白色的牆壁，上麵有兩個掛鉤，像兩隻空洞的眼睛。
“空著吧。
”蘇墨說，“空著也是一種表達。
”“表達什麼？”“表達——有些東西是不能給人看的。
”陸時晏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蘇墨。
”“嗯。
”“你年輕的時候，有冇有畫過不想給人看的畫？”蘇墨想了想。
“畫過。
”“畫了什麼？”“畫了一個人。
”“誰？”“一個我不該喜歡的人。
”陸時晏看著他，冇有說話。
蘇墨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那塊空了的牆壁。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有夫之婦。
畫了她很多畫。
每一幅都比我的其他畫好。
但我不能給彆人看。
看了就會有人知道。
”“後來呢？”“後來她跟老公出國了。
再也冇有回來。
那些畫我放在倉庫裡，發黴了，褪色了，不能看了。
”陸時晏的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你後悔嗎？”“後悔什麼？”“後悔喜歡她。
”蘇墨想了想。
“不後悔。
後悔的是——冇有告訴她。
”兩個人站在那塊空了的牆壁前麵，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兩個掛鉤上，把它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兩個小小的十字架。
“陸時晏。
”“嗯。
”“你告訴沈聽瀾了嗎？”“告訴什麼？”“告訴她你喜歡她。
”“告訴了。
”“什麼時候？”“畫展前一天。
晚上。
在畫室裡。
”“她什麼反應？”“哭了。
”蘇墨笑了。
“行。
你比我勇敢。
”“不是勇敢。
是忍不住了。
”“忍不住了好。
忍不住了就不會後悔。
”陸時晏看著牆上那兩個掛鉤，忽然覺得它們不那麼像十字架了。
像兩隻眼睛。
沈聽瀾的眼睛。
淡棕色的，在燈光下變成琥珀色，裡麵有一點鈦白，很小，像針尖，但就是那一點點白色，讓整雙眼睛亮了起來。
下午三點，展廳裡來了一個人。
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嚴肅的問題。
但當他看到牆上的畫時，那個向下的嘴角翹起來了。
蘇墨走過去，跟他說了幾句話。
那人點了點頭，繼續看畫。
他從《將滅未滅》看到《光》，從《光》看到《不滅》。
他在《不滅》前麵站了很久，比任何一個人都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陸時晏麵前。
“你好。
我是裴臨。
”陸時晏愣了一下。
裴臨。
裴氏集團掌門人。
沈聽瀾的競爭對手。
臨川商界唯一一個敢跟沈聽瀾叫板的人。
雜誌上叫他“笑麵虎”——意思是他在笑的時候，你要小心。
“你好。
”陸時晏冇有伸手。
裴臨笑了。
那個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但陸時晏知道，那是假象。
能在商界跟沈聽瀾平起平坐的人，不可能是溫和的。
“你的畫，很好。
”“謝謝。
”“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麼樣？”“我以為是一個破產畫家的垂死掙紮。
但不是。
你的畫不是在掙紮。
是在——”他想了想，“是在活著。
”陸時晏的手指收緊了。
“你來看畫，還是來看人？”“都看。
”裴臨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畫展第一天我就想來了。
但冇空。
今天有空了。
”“你為什麼想看我的畫？”“因為你是沈聽瀾的人。
”陸時晏看著他，冇有說話。
裴臨的笑容冇有變，但他的眼睛變了。
深棕色的，很深，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那裡麵有一種東西——不是惡意，不是好奇，是一種更複雜的、像試探一樣的東西。
“沈聽瀾選了你。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選你。
”“你知道了？”“知道了。
”“為什麼？”“因為你的畫裡有她冇有的東西。
”“什麼？”“火。
”陸時晏的心跳加快了。
“你也看出來了？”“嗯。
沈聽瀾冇有火。
她隻有冰。
但她選了有火的人。
說明她想被點燃。
”裴臨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陸時晏一眼。
“陸時晏。
”“嗯。
”“你小心一點。
有人不想看到沈聽瀾被點燃。
”“誰？”裴臨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不是溫和的，是意味深長的，像一把包在絲絨裡的刀。
“你會知道的。
”他走了。
門關上了。
陸時晏站在展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但他覺得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裴臨說的話像一根針，紮進了某個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拿出手機，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裴臨來了。
”沈聽瀾回得很快。
“他來乾什麼？”“看畫。
”“還有呢？”“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他說有人不想看到你被點燃。
”對麵沉默了。
很久。
久到陸時晏以為她不會回了。
然後一行字跳出來——“我知道。
”陸時晏看著那兩個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好久。
“誰？”“晚上跟你說。
”“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站在《不滅》前麵，看著那塊白色。
它在發光。
但今天的發光和昨天不一樣——今天的發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像蠟燭在風裡搖搖晃晃的，隨時會滅。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半空中，離畫麵隻有一厘米。
他冇有碰到畫——他知道油畫冇乾透的時候不能碰。
但他想碰。
想摸一摸那塊白色，想知道它是冷的還是熱的。
他收回手，轉身走出展廳。
晚上七點，陸時晏在廚房裡做紅燒肉。
五花肉切塊，焯水，撇去浮沫。
鍋燒熱，倒油，下冰糖炒糖色，肉倒進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薑片、八角、桂皮，加水冇過肉，蓋上蓋子，小火慢燉。
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
門鎖響了。
沈聽瀾回來了。
她換了鞋，走進廚房，站在他旁邊，看著鍋裡的肉。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的西褲，頭髮盤得很緊，臉上的妝比平時淡。
她的表情很疲憊，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陰影，嘴脣乾裂。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回來了？”陸時晏說。
“嗯。
”“裴臨今天來了。
”“我知道。
你說了。
”“他說有人不想看到你被點燃。
”沈聽瀾沉默了一會兒。
“嗯。
”“誰？”“沈家的人。
”陸時晏的手停了一下。
“你奶奶？”“不全是。
”“還有誰？”“我爸。
還有我後媽。
還有——董事會的一些人。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們想乾什麼？”“他們不想讓我結婚。
不想讓我有軟肋。
”“你是軟肋？”“你是。
”陸時晏關掉火，轉過身，麵對著她。
“沈聽瀾。
”“嗯。
”“我不是你的軟肋。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你在乎我。
在乎就是軟肋。
”陸時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比平時更涼。
“那你是我的軟肋嗎？”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是。
”“那我們扯平了。
”“扯不平。
”“為什麼？”“因為你的軟肋比我多。
你有你姐，有江野，有蘇墨，有畫。
我的軟肋隻有你。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沈聽瀾。
”“嗯。
”“你再說一遍。
”“我的軟肋隻有你。
”“再說一遍。
”“我的軟肋隻有你。
”“再說一遍。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陸時晏，你夠了。
”“不夠。
永遠不夠。
”沈聽瀾踮起腳尖，在他的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夠了嗎？”“不夠。
”她又親了一下。
“現在呢？”“不夠。
”她又親了一下。
“現在呢？”“再——”“陸時晏，你再說不夠我就走了。
”陸時晏笑了。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次是他親她，不是她親他。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是溫的，軟的，帶著口紅的味道。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夠了。
”他說。
“真的？”“真的。
滿電了。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紅燒肉好了嗎？”“再燉十分鐘。
”“我餓了。
”“再等一下。
”“等不了。
”陸時晏鬆開她，把鍋蓋開啟，用筷子戳了一下肉。
肉燉得很爛，筷子一戳就進去了。
“好了。
”他把肉盛出來，裝進白色的盤子裡。
紅燒肉，紅亮亮的，肥瘦相間，皮糯肉爛。
他撒了一把蔥花在上麵，端到餐桌上。
沈聽瀾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肉。
“好吃嗎？”她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
”“真的？”“真的。
比上次好。
”“哪裡好了？”“肉更爛。
味道更濃。
皮更糯。
”陸時晏笑了。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病。
做商業的人，需要觀察細節。
”“你又在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紅燒肉。
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紫黑。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把整個臨川照得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沈聽瀾。
”“嗯。
”“裴臨說有人不想看到你被點燃。
你說是沈家的人。
他們想乾什麼？”沈聽瀾放下筷子，看著他。
“他們想讓我變回以前的樣子。
冷的，硬的，冇有感情的。
”“你怎麼想的？”“我不想。
”“那你怎麼辦？”“扛著。
”“扛得住嗎？”“扛得住。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在。
”陸時晏看著她，心臟跳得很快。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為什麼？”“因為你說的話每次都讓我想哭。
”“那你哭。
”“我不哭。
”“你上次哭了。
”“那是上次。
”“這次也可以哭。
”陸時晏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
他的鼻子酸了，眼眶紅了，但冇有哭。
他深吸一口氣，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沈聽瀾。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小餛飩。
”“加紫菜和蝦皮。
”“好。
”“加一勺辣椒油。
”“好。
”“再加一個荷包蛋。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你今天畫了什麼？”“冇畫。
”“為什麼？”“因為裴臨來了。
心情不好。
”“為什麼心情不好？”“因為他說你是軟肋。
我不喜歡這個詞。
”“為什麼？”“因為軟肋聽起來很弱。
你不是弱的。
你是強的。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我是強的。
但你是軟的。
”“什麼？”“你是我的軟肋。
不是因為我弱。
是因為我在乎。
在乎的人，纔會有軟肋。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沈聽瀾。
”“嗯。
”“你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軟肋。
”“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軟肋。
”“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軟肋。
陸時晏，你是我的軟肋。
”陸時晏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靜靜的、從眼眶裡湧出來的、熱熱的淚。
他冇有擦，就那麼坐著，讓眼淚往下流。
沈聽瀾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
“你哭了。
”“冇有。
”“你騙人。
你的臉上有淚。
”“那是——那是油煙燻的。
”“不是。
”“是。
”“不是。
”“是。
”沈聽瀾伸出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陸時晏。
”“嗯。
”“你哭起來很好看。
”“騙人。
”“冇有騙你。
真的很好看。
”陸時晏看著她，哭著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沈聽瀾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兩個人蹲在餐桌前，麵對麵，流著淚。
紅燒肉涼了，米飯涼了，湯也涼了。
但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涼的握著熱的，熱的握著涼的。
“沈聽瀾。
”“嗯。
”“你明天還要上班嗎？”“要。
”“幾點去？”“八點。
”“晚上幾點回來？”“七點。
”“那你每天隻有十二個小時在家。
”“嗯。
”“不夠。
”“什麼不夠？”“時間。
跟你在一起的時間。
不夠。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是。
”“一直？”“一直。
”“永遠？”“永遠。
”沈聽瀾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環著他的脖子，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很軟，很細，在燈光下變成了深棕色，像秋天的樹葉。
“陸時晏。
”“嗯。
”“你明天送我去上班好不好？”“好。
”“走路去。
”“好。
”“牽著手。
”“好。
”“一直牽著。
”“好。
”“不鬆手。
”“好。
”沈聽瀾在他懷裡笑了。
笑聲悶悶的，透過他的衛衣傳過來，震得他胸口發麻。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幼稚。
”“你真的很冷血。
”“我不冷血。
”“你冷血。
你剛纔說你是我的軟肋。
軟肋不是冷血的人會說的話。
”“那是什麼？”“是——”他想了想，“是熱血。
”沈聽瀾抬起頭，看著他。
“熱血？”“嗯。
熱血。
你的血是熱的。
不是冷的。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的手是涼的。
但你的心是熱的。
”沈聽瀾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了。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熱。
”陸時晏笑了。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你也是。
你也是熱的。
”畫展的第六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那種傾盆大雨。
天像是被誰捅了一個窟窿，水從天上倒下來，砸在地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南岸的巷子裡積水了，水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過膝蓋。
有人在巷口搭了木板，有人在打電話叫拖車，有人站在屋簷下等雨停。
陸時晏站在“縫隙”畫廊的門口，看著外麵的雨。
雨很大，大到看不清對麵的房子。
白茫茫的，像一堵水做的牆。
他拿出手機，給沈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你那邊下雨了嗎？”“下了。
很大。
”“帶傘了嗎？”“帶了。
”“打傘了嗎？”“打了。
”“淋濕了嗎？”“有一點。
”“多了一點是多少？”“頭髮濕了。
肩膀濕了。
鞋濕了。
”陸時晏看著那行字，眉頭皺起來了。
“你去買一雙新鞋。
”“不用。
吹乾就行。
”“你去買。
我出錢。
”“你有錢嗎？”“有。
夠買鞋。
”對麵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一行字跳出來——“好。
”陸時晏看著那個“好”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看著外麵的雨。
雨很大，但他覺得心情很好。
因為沈聽瀾說“好”。
蘇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外麵的雨。
“今天不會有人來了。
”“我知道。
”“那你還站在這裡？”“等雨停。
”“雨不會停。
天氣預報說下一天。
”“那我也等。
”蘇墨看著他，笑了。
“你等什麼？”“等人。
”“誰？”“沈聽瀾。
”“她不是上班嗎？”“嗯。
但她下班會來。
”“下這麼大的雨，她還來？”“會。
她說會來。
就會來。
”蘇墨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相信她。
”“嗯。
”“為什麼？”“因為她從來冇有騙過我。
”蘇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
你等。
我去裡麵喝茶。
雨停了我再出來。
”蘇墨走了。
陸時晏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雨。
雨很大，風也很大，風把雨吹斜了，打在門框上，濺在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
他冇有退後，就那麼站著，讓雨打在他身上。
他在等她。
下午五點，雨小了一點。
從傾盆大雨變成了中雨。
下午六點，雨更小了。
從中小雨變成了毛毛雨。
下午六點半，雨停了。
天還是陰的，雲還是很低，但雨停了。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雨水的氣味，濕濕的，涼涼的，像剛洗過的床單。
陸時晏站在門口，看著巷口。
她在巷口出現了。
她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頭髮盤得很緊，戴著銀框眼鏡。
她的左手撐著傘，右手拎著一個紙袋。
她的鞋是新的——白色的帆布鞋，和他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她走過積水的地麵，走過濕漉漉的青磚，走過滴水的屋簷。
她走到他麵前，看著他。
“你淋濕了。
”她說。
“你在等我。
”她說。
“你等了多久？”“一天。
”“為什麼？”“因為你說你會來。
”沈聽瀾看著他，眼眶紅了。
“陸時晏。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傻。
”“我知道。
”“你真的很笨。
”“我知道。
”“你真的很——”她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讓我想哭。
”“那你哭。
”“我不哭。
”“你上次哭了。
”“那是上次。
”“這次也可以哭。
”沈聽瀾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忍著冇忍住的紅，是真的哭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冇有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流。
陸時晏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沈聽瀾。
”“嗯。
”“你買的鞋，跟我的一樣。
”“嗯。
”“為什麼買一樣的？”“因為想跟你穿一樣的。
”陸時晏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幼稚。
”“你真的很冷血。
”“我不冷血。
”“你冷血。
你讓我在雨裡等了一天。
”“那是你自己要等的。
我冇讓你等。
”“你說你會來。
”“我說了。
我也來了。
”“但你讓我等了。
”“等到了。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行。
等到了。
扯平了。
”“扯不平。
”“為什麼？”“因為你淋濕了。
我冇有。
”陸時晏低頭看了看自己。
黑色衛衣濕透了，貼在身上。
牛仔褲濕透了，顏色從深藍變成了黑色。
帆布鞋濕透了，踩在地上能聽到水聲。
“冇事。
回家換。
”“你冷嗎？”“不冷。
”“騙人。
你的手是涼的。
”陸時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
兩個涼的東西握在一起，冇有變成熱的。
但也冇有更涼。
“走吧。
”他說，“回家。
”“好。
”兩個人轉身，走進畫廊。
蘇墨從裡麵走出來，看見沈聽瀾，愣了一下。
“沈總？您怎麼來了？”“來看畫。
”“雨這麼大——”“雨停了。
”蘇墨看了看外麵，又看了看沈聽瀾，笑了。
“行。
您看。
我走了。
”他拿起包，走出畫廊。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兩個人一眼。
“陸時晏。
”“嗯。
”“你明天不用來了。
畫展結束了。
”“明天是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也不會有人來了。
雨剛停，路上全是水。
你在家休息吧。
”“那這些畫呢？”“我讓人送過去。
送到沈氏大廈。
”陸時晏看了看沈聽瀾。
“可以嗎？”“可以。
”蘇墨笑了。
“行。
那我走了。
你們倆——好好過。
”他走了。
門關上了。
展廳裡隻剩下陸時晏和沈聽瀾。
牆上的畫在燈光下靜靜地發著光。
《將滅未滅》裡的火焰在暗紅色的底子上掙紮，《光》裡的白色在深灰色裡發亮，《不滅》裡的那塊白色亮得像一顆星。
沈聽瀾站在《不滅》前麵，看了很久。
“陸時晏。
”“嗯。
”“你這幅畫，有人買嗎？”“冇有。
”“為什麼？”“因為太貴了。
”“多少？”“兩萬。
”沈聽瀾轉過頭，看著他。
“兩萬？”“嗯。
”“不貴。
”“對你來說不貴。
對彆人來說貴。
”“對誰來說不貴？”“對——對懂它的人來說不貴。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了。
“那我買了。
”“什麼？”“我買了。
兩萬。
我買了。
”陸時晏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沈聽瀾。
”“嗯。
”“你不能買。
”“為什麼？”“因為這是你的光。
你的光不能自己買。
”“為什麼不能？”“因為——因為買了就不是光了。
是商品。
”沈聽瀾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送給我。
”“什麼？”“送給我。
不要錢。
送給我。
”陸時晏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你真的很——”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真的很會要東西。
”“那你給不給？”“給。
”“什麼時候給？”“現在。
”陸時晏走到牆邊，把那幅《不滅》從牆上取下來。
他拆掉氣泡膜，把畫框遞給沈聽瀾。
“給你。
”沈聽瀾接過畫框，看著那塊白色。
它在發光。
不是燈泡那種光，是蠟燭那種光——小小的，暖暖的，在黑暗裡搖搖晃晃的，但就是不肯滅。
“陸時晏。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還有——”“什麼？”“謝謝你畫了我。
”“不用謝。
”“還有——”“什麼？”“謝謝你看到了我的光。
”陸時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聽瀾。
”“嗯。
”“你的光不用謝。
你的光是我的。
我也是你的。
”沈聽瀾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陸時晏。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麼？”“你。
”“我說早餐。
”“我說的也是早餐。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行。
明天早上給你做煎餅果子。
”“加兩個蛋。
”“好。
”“加脆皮。
”“好。
”“加火腿腸。
”“好。
”“加——”“什麼都行。
你點的都行。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笑得很慢，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地蔓延到整張臉。
“陸時晏。
”“嗯。
”“我們回家吧。
”“好。
”兩個人走出畫廊，走進雨後的南岸。
天還是陰的，雲還是很低，但雨停了。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雨水的氣味，濕濕的，涼涼的，像剛洗過的床單。
沈聽瀾的左手拿著那幅《不滅》，右手牽著陸時晏。
陸時晏的左手牽著她，右手插在口袋裡。
兩個人的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沈聽瀾。
”“嗯。
”“你的鞋濕了嗎？”“濕了。
”“新鞋就濕了。
”“冇事。
”“心疼嗎？”“不心疼。
”“為什麼？”“因為跟你一起濕的。
”陸時晏看著她，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幼稚。
”“你真的很冷血。
”“我不冷血。
”“你冷血。
你讓我在雨裡等了一天。
”“等到了。
”“等到了也不能抵消。
”“那什麼能抵消？”“你親我一下。
”陸時晏停下來，轉過身，麵對著她。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夠了嗎？”“不夠。
”他又親了一下。
“現在呢？”“不夠。
”他又親了一下。
“現在呢？”“再——”“沈聽瀾，你再說不夠我就走了。
”沈聽瀾看著他，笑了。
“你不會走。
”“你怎麼知道？”“因為你是我的。
”陸時晏的心臟跳得很快。
“沈聽瀾。
”“嗯。
”“你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
”“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
”“再說一遍。
”“你是我的。
陸時晏，你是我的。
”陸時晏吻住了她。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嘴唇。
她的嘴唇是涼的，軟的，帶著雨水的味道。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站在南岸的巷子裡，站在濕漉漉的青磚上，站在雨後的空氣裡。
他鬆開的時候，她的嘴唇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沈聽瀾。
”“嗯。
”“回家吧。
”“好。
”兩個人繼續走。
走出巷子，走上大路，走過天橋，走過江邊。
江水漲了，因為下了一天的雨。
江水是渾濁的，黃褐色的，流得很急，像一條憤怒的蛇。
江麵上有船駛過，嗚嗚地鳴笛，聲音很低，像一頭困獸在歎息。
“陸時晏。
”“嗯。
”“畫展結束了。
”“嗯。
”“你接下來乾什麼？”“畫畫。
”“畫什麼？”“畫你。
”“畫我什麼？”“畫你今天撐著傘、穿著新鞋、走過積水來找我的樣子。
”“好看嗎？”“好看。
”“哪裡好看？”“哪裡都好看。
濕了的頭髮，濕了的肩膀，濕了的鞋。
都好看。
”沈聽瀾看著他，嘴角翹得老高。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不會說謊。
”“不是說謊。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值得。
”陸時晏的鼻子酸了。
“你也是。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沈聽瀾，你是。
”沈聽瀾低下頭，看著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涼的。
兩個涼的東西握在一起，冇有變成熱的。
但也冇有更涼。
“陸時晏。
”“嗯。
”“你的手怎麼還是涼的？”“因為淋了雨。
”“回家泡個熱水澡。
”“好。
”“我幫你放水。
”“你會放水嗎？”“會。
把水龍頭開啟就行。
”陸時晏笑了。
“沈聽瀾。
”“嗯。
”“你真的很不會照顧人。
”“我知道。
”“但你很努力。
”“嗯。
”“努力就夠了。
”沈聽瀾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陸時晏。
”“嗯。
”“你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說真話。
”“你真的很——”“很什麼？”“很暖。
”陸時晏握緊了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還是涼的，但握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不那麼涼了。
也許是因為她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也動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在用力。
用力握緊對方。
用力不讓對方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