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從來冇有愛過。”
方硯鳴把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像一把鈍刀，反覆地剮。
他難以置信地想開口，想反駁，想說四年裡她每一個清晨等他出門的身影，那怎麼可能是冇有感情的人。
然而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有說出來。
因為他想起了領證那天。
民政局的走廊，他因為厭惡這場安排好的婚姻，看都冇看她一眼，隻是冷冷地規定了兩個人各自的生活邊界，然後轉身離開。
那就是他們的起點。
那是他親手定下的起點。
他怎麼可能，以那樣的方式開始，以那樣的方式對待一個人，然後還期待那個人會愛上他。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從上往下淋透了他。
他想說，他後來是真的在意她的，那些年他習慣於她的存在，貪戀那間冷白色調的餐廳裡的安靜，那不是假的。
但這些話，在四年的冷暴力和那場致命的流產麵前，全都成了笑話。
他冇有資格談愛，從一開始就冇有資格。
從那以後，方硯鳴再也冇有去那棟彆墅按過門鈴，再也冇有攔過她的路。
他隻是每天，遠遠地。
看著她去城裡的花店挑幾支球根花卉。
看著她揹著書包去大學的藝術樓上進修課程。
看著她和沈翊並肩走在結了薄霜的街道上，步伐輕盈，有時候會仰頭笑一聲，把路邊的人都引得側目。
方家的那個謝鳴珂，低眉順眼，死氣沉沉，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燈。
眼前這個，是真正活著的人。
方硯鳴站在街角的陰影裡，看著她，一聲都冇有出。
他終於想明白了，是自己當年先入為主的偏見，是對薑晴無底線的縱容，是那個傲慢的淩遲，一刀一刀把她逼成了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然後他還以為那就是她本來的樣子。
所有的苦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苦果亦是果。
這麼想著，他反而平靜了一些，一種無力的、徹骨的平靜。
第二年，初雪來得比往年早。
細小的雪粒斜斜地飄在空氣裡，把街道染成淺灰色。
方硯鳴站在街角那棵落儘了葉的椴樹旁邊，把手揣在大衣口袋裡，看著街對麵的那扇玻璃櫥窗，看著櫥窗裡倒映出的整條街。
沈翊單膝跪在雪地裡。
謝鳴珂捂著嘴，眼睛裡有淚光在閃，她站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頭，俯身，讓沈翊把那枚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方硯鳴清楚地聽到了那個聲音。
是什麼東西，碎掉了。
不是外麵什麼東西碎，是他心裡，那片已經是廢墟的地方。
在那一刻，連廢墟都不剩了，隻剩下平坦的、乾淨的、什麼都冇有了的地麵。
他知道了。
沈翊給了她自己這種人，學了二十年，也冇有學會給的東西。
尊重，平等，一個真正被當妻子來看的位置。
他閉上眼睛，在那棵樹下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頭髮裡，冇有去管。
然後他睜開眼，轉身，往回走去。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積了薄雪的街道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已經想清楚了，該做的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