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來了?------------------------------------------,國師府的海棠開了。,偏偏開了滿牆。粉白的花瓣壓著青瓦,風一過,簌簌落進廊下,落入那方青石棋盤的紋路裡。“你這院子,越發邪性了。”,抬眼看向對麵的人。青衣,素簪,眉眼溫淡,正低頭看著棋盤,唇角噙著淺淺的笑意。她周身那股子白茶香淡淡的,像晨霧裡化開的一滴露,分明清透得很,卻總覺得隔著什麼,摸不著,也留不住。“海棠知意,開便開了。”清晏落下一枚黑子,輕聲道,“丞相大人若怕了,可以認輸。”,將白子擱下,端起石案上的酒盞,仰頭飲儘。那酒是清晏親手釀的青梅酒,入口綿柔,後勁卻足得很,像極了她這人。“我怕的是你這副笑眯眯的模樣。”韓言放下酒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今日早朝,商乾那老東西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參你,說你妖言惑眾、蠱惑聖心,你知道外頭怎麼傳的麼?”“哦?怎麼傳的?︵‿︵”“說國師大人今年一千三百歲,是妖孽,該被天收。”,終於抬起眼來,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漾開一點笑意,像是聽見了什麼極有趣的玩笑。她慢悠悠地撚起一枚棋子,在指間轉了轉,道:“他倒是冇說錯,我確實活得久了些。一千三百年……嗯,算起來,他商家的祖宗十八代加起來,也冇我歲數大。”。“所以,”清晏將棋子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罵我一句老不死的,倒也不算冤枉我。隻是——我老不死,他又能拿我怎樣?倒是他,氣性如此怕是早晚會讓人氣死。”,甚至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頑劣。韓言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很難讓人看透。分明是千年的神明,卻生了一副二十歲的皮囊;分明滿腹謀略、劍術獨步天下,卻總喜歡在人前裝出一副溫和無害的模樣。“商乾又在暗中動作了。”韓言收斂了笑意,聲音壓低了些,“他讓人在城南設了局,想動你國師府的孩子。”,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三天前就知道了。”她說著,端起自己麵前那盞冷掉的茶,淺淺抿了一口,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蹙,似乎是嫌茶涼了。韓言下意識地要喚人來換,卻被她一個眼神製止。
“他讓人在城南土地廟埋了巫蠱偶人,想嫁禍我國師府,說是我指使孩童行巫蠱之術,詛咒新帝。”清晏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我昨夜讓人把那些偶人挖出來,換上了商乾自己的生辰八字,又埋了回去。”
韓言執盞的手一僵,有些無奈但又覺得是她會做出來的事。
“你——”
“今日早朝他參我的時候,那些偶人已經被巡城司的人挖出來了。”清晏將最後一口冷茶飲儘,露出一個春風和煦的笑,“算算時辰,這會兒應該送到大理寺了。明日早朝,該有人蔘他商太傅行巫蠱之術、詛咒君王了。”
她說完,又落一子。
棋盤上,黑子已成合圍之事,白子被困在中央,再無生路。
韓言低頭看著棋盤,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苦笑著將手中的棋子丟回棋簍裡。他這棋,又輸了。和清晏下棋十數年,從未贏過一局。不是他棋藝不精——他韓言的棋,滿朝文武無人能敵。隻是眼前這個人,活了太久,見了太多,人心的每一步算計,在她眼裡大約都像是孩童的把戲。
“你這性子。”韓言歎了口氣,卻冇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明明可以一劍殺了的事,偏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讓人死都死得窩囊。”
“一劍殺了多冇意思。”清晏站起身,走到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海棠花瓣,“他既然喜歡玩,我便陪他玩。玩到他不想玩為止。”
花瓣落在她掌心,是極淡的粉色,襯著她青色的袖口,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畫裡唯一鮮活的一筆。
韓言看著她站在廊下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那時他不過是個初入朝堂的少年郎,意氣風發,滿心想著以法治天下。而她站在先帝身側,也是這身青衣,也是這副溫淡的笑,彷彿時光在她身上從來不曾流動過。
十多年過去了,他從青澀少年變成了兩鬢微霜的丞相,而她依舊是那副二十歲的模樣。
“清晏。”韓言忽然喚她。
“嗯?”
“燕陽君今日回京了。”
清晏拈著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頓。隻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快到幾乎不可察覺。但韓言看見了。
“謝家那位嫡長子?”她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倒是有幾年冇見了。”
“三年。”韓言道,“三年前他領兵出征北境,一戰平定燕雲十六州,先帝親封燕陽君。此番新帝登基,召他回京述職。”
“哦。”
清晏應了一聲,將那片花瓣隨手放入袖中,轉身走回棋案邊。韓言注意到她這個動作——她向來是不留東西的,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從不在意。
“中秋宮宴,他會去。”韓言又道。
“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問你,”韓言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這回還打算裝傻麼?”
清晏與他對視了一瞬,隨即彎了彎眉眼,露出那個招牌式的、淺淡的笑。
“丞相大人,”她重新坐回棋案前,將棋盤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收回棋簍,“我活了這麼久,最擅長的,就是裝傻。”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頑劣的狡黠,像是個藏了秘密的孩子。
韓言看著她,最終冇再多說什麼。他瞭解清晏,這個人若是不想說的事,誰也撬不開她的嘴。他隻是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替那位即將回京的燕陽君歎了口氣。
那位小侯爺大約還不知道,自己那點心思,在眼前這個千年神明麵前,大約比這棋盤上的路數還要好猜。
一陣風穿堂而過,海棠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青石地麵上,落在棋案上,也落在清晏鴉羽般的發間。
韓言忽然聞到了那股白茶香,比方纔更濃了一些。
他抬頭看時,清晏正望著滿牆的海棠,神情安靜而悠遠,像是透過這滿牆的花,看見了很遠很遠的什麼東西。
或者,很遠很遠的什麼人。
“對了。”清晏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那個孩子……謝家那孩子,他脖子後麵的字,還在麼?”
韓言一怔。
“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清晏慢慢念出這兩句詩,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小時候紋上去的,想來應該還在的。”
她說著,低下頭,將最後一粒黑子收入簍中。
玉石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那響聲落進風裡,和海棠花瓣一起,被吹向長安城的天空。
而此時此刻,長安城外三十裡,一隊鐵騎正踏著暮色向城門疾馳。為首的青年將軍勒住韁繩,墨色的大氅被風吹起,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他的眉眼冷峻,目光沉靜,整個人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
“君侯。”副將劉齕策馬上前,壓低聲音道,“前方就是長安了。”
謝珩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起頭,望向遠處暮色中隱約可見的城樓輪廓。
風從城中吹來,裹挾著秋日乾燥的塵土氣息。
可他卻在這風中,捕捉到了一縷極淡極淡的、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香氣。
白茶的香氣。
他握韁繩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身後披散的長髮被風拂起,露出一截被嚴嚴實實遮住的脖頸。那裡的麵板上,墨色的刺青隱隱透出——
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君侯?”劉齕察覺他的異樣,疑惑地喚了一聲。
謝珩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那縷香氣轉瞬即逝,像是幻覺一般消散在風裡。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十三年了。
那縷白茶香刻在他記憶最深處,從未有一日真正消散過。
“進城。”
他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黑色的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身後,數十騎親衛緊隨其後。
鐵蹄聲碎,踏碎了長安城外的暮色。
而城中某處,一樹不合時宜的海棠,正落了滿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