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與熱湯------------------------------------------，雨水漸漸多了起來。這天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空氣又濕又悶，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下班回家的人們行色匆匆，都想趕在雨落下來之前回到家中。門崗處，陸之道和同事老李忙著指揮車輛進出，偶爾提醒一下冇帶傘的業主快些回家。“看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老李抬頭看了看天，咂咂嘴，“小陸，你等會兒怎麼接孩子？帶傘了嗎？”，聞言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五點了。“帶了把小的，不夠的話幼兒園門口有賣傘的。”他答得平靜。，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劈裡啪啦砸了下來，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水汽朦朧。風也跟著颳起，卷著雨水斜掃過來，即使站在保安亭的簷下，也能感覺到那股濕冷的涼意。“嘿，說來就來！”老李趕緊把窗戶關小了些，“這雨不小，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倒不是擔心接孩子麻煩，而是這突如其來的大雨中，他感知到小區內的“氣”場出現了一些細微的紊亂。並非人為，更像是天氣劇變引發的自然擾動，其中還夾雜著一些……負麵的情緒殘留被雨水沖刷、激盪起來。，那股屬於沈未央的、駁雜灰暗的氣息，在風雨中似乎更加凸顯，甚至隱隱有被某種外部力量牽引、放大的趨勢。不是之前那種有形的厭勝之物，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勢”，藉著天時地利在施加影響。“風水局的反噬？還是有人藉著大雨天，用了更隱蔽的手段？”陸之道心中暗忖。他不動聲色地拿起內部對講機：“監控中心，我是門崗陸之道，雨太大了，申請臨時調整巡邏頻率，重點關注低窪地段和雲汀區的水景、電路情況，以防積水或短路。”：“收到，已記錄。雲汀區3號疊墅（沈未央家）業主十分鐘前報修，稱庭院景觀燈部分不亮，可能線路問題，已通知工程部，但雨太大，維修可能要等雨小或明早。”。陸之道放下對講機。景觀燈線路問題，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意為之。在特定的風水佈局中，燈火代表“明”與“陽”，尤其在雨夜，燈火不亮，容易助長陰晦之氣。，還有半小時。接小幽的時間也快到了。，冇有停歇的意思。這時，一輛黑色轎車頂著雨幕駛到門崗前，車窗落下，露出司機有些焦急的臉：“師傅，沈總家的，趕著回去，雨太大了！”。他照常覈查了車牌和司機資訊，抬杆放行。轎車迅速駛入，消失在茫茫雨簾中。後座車窗緊閉，看不到裡麵的人，但陸之道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帶著疲憊與冷硬的氣息一閃而過。，對講機又響了，這次是巡邏崗的老錢，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門崗，門崗，聽到嗎？我剛巡到雲汀區附近，看到沈總那車停在路邊，好像有點狀況，司機下車看了，雨太大看不清，我要不要過去問問？”
陸之道按住對講機：“錢師傅，你離得近嗎？注意安全，先問一下是否需要幫忙，我這邊馬上交班，也可以過去。”
“我就在旁邊路上，雨披穿著呢，我過去看看。”老錢回道。
很快，老錢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點無奈：“問了，說是車子好像碾到什麼東西，有點異響，不敢快開。司機說問題不大，能慢慢開回去，就是沈總好像不太舒服，急著回去休息。我已經幫他們看著路況了。”
陸之道眼神微動。車子出問題？沈未央不舒服？在這樣的大雨天，晦氣纏身的人，確實更容易遇到各種小麻煩，也更容易感到身心不適。
交接班時間到了，接班的同事頂著雨跑進保安亭。陸之道快速交接完，穿上自己的雨衣——一件半舊的藍色雨披，又拿出給女兒準備的小黃鴨雨傘，騎上電動車，衝進了雨幕。
幼兒園門口已經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花花綠綠的雨傘彙成一片。陸之道停好車，擠到門口，很快看到老師領著陸小幽出來。小丫頭今天穿了小雨靴，看到爸爸，開心地揮著小手。
“爸爸！下雨啦！我們可以踩水坑嗎？”陸小幽眼睛亮晶晶的。
“路上積水多，要小心走，不能故意踩。”陸之道給她穿好小雨衣，撐開小傘，把她抱上電動車後座，用雨披儘量裹住她，“抱緊爸爸，我們快點回家。”
“哦……”陸小幽有點小失望，但還是乖乖抱住了爸爸的腰。
電動車在雨中以安全速度行駛。雨水敲打在雨披上，發出密集的響聲。街道上車輛擁堵，喇叭聲此起彼伏。路過一個十字路口時，陸小幽忽然小聲“咦”了一下，把頭從雨披裡探出來一點，看向路邊一個公交站台。
“爸爸，那個阿姨……好難過。”她小聲說。
陸之道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濕漉漉的公交站台長椅上，坐著一個冇打傘、渾身濕透的年輕女人，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在哭還是冷得發抖。在陸小幽眼裡，或許能看到她身上籠罩著濃重的悲傷或絕望的氣息。
人間疾苦，無處不在。
陸之道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女兒環在自己腰間的小手：“坐好，彆淋濕了。”
他冇有停車。不是冷漠，而是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和必須經曆的劫數。無緣無故的介入，未必是好事。他能做的，是維護大秩序下的安穩，而不是充當每一個悲傷靈魂的拯救者。那樣的話，他這閻王也就不用乾了。
回到老街，雨勢稍小了些，但依然細密。爬上六樓，開啟門，一股暖意撲麵而來。陸之道先幫女兒換下濕了的鞋襪和外衣，用乾毛巾把她擦得暖暖的，然後纔去換自己的濕衣服。
“爸爸，我有點冷。”陸小幽吸了吸鼻子。
“爸爸去煮點薑湯，喝了就不冷了。”陸之道走進小廚房，動作麻利地切了幾片老薑，加上紅糖，放在小鍋裡煮著。很快，辛辣中帶著甜香的味道就瀰漫開來。
他看著窗外依舊淋漓的雨，想到了梧桐苑，想到了雲汀疊墅，想到了那輛雨中出狀況的車和“不太舒服”的沈未央。那些被雨水激盪、放大的晦氣，此刻恐怕正纏繞在那棟房子裡，影響著裡麵的人。
如果置之不理，按照這個趨勢，沈未央今晚恐怕不會好過，輕則失眠噩夢，重則可能引發急症或做出錯誤決策。而且，如果晦氣持續累積，可能會像磁石一樣，吸引來更實質的麻煩，甚至波及小區其他人——比如，同樣對負麵氣息敏感的小幽，如果明天去兒童區玩，可能會感到不適。
“爸爸，薑湯好了嗎？”陸小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快了。”陸之道應道，看著鍋裡翻滾的薑湯，心裡有了個主意。
他找出一個保溫桶，仔細洗乾淨。然後將煮好的薑湯倒出一大半進去，擰緊蓋子。剩下的倒在碗裡，端給女兒：“小幽，慢慢喝，小心燙。”
“謝謝爸爸！”陸小幽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小臉很快紅潤起來。
陸之道自己快速喝了一碗，然後穿上外套，拿起保溫桶和雨傘，對女兒說：“小幽，爸爸要去給一位淋了雨可能不舒服的鄰居阿姨送點薑湯，很快回來。你自己在家看一會兒動畫片，可以嗎？爸爸把門鎖好，誰敲門都不要開，除了爸爸用鑰匙開門。”
陸小幽很懂事地點點頭：“嗯！爸爸你去吧，我會乖乖的。是那個很凶的阿姨嗎？”
陸之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女兒指的是沈未央。孩子的直覺有時候很準。“可能是。她不一定凶，隻是可能……太累了。”他解釋道，“爸爸很快就回來。”
安頓好女兒，陸之道提著保溫桶，再次走入夜雨中。他冇有騎車，隻是步行。雨絲在路燈下閃閃發亮，街上行人稀少。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穩。
來到梧桐苑側門，值夜班的保安認識他，看他提著東西，詫異道：“陸師傅？這麼晚了，還回來？落東西了？”
“冇，給3號疊墅的沈總送點東西，她晚上好像不太舒服，車子也出了點問題。”陸之道神色自然地說，“白天巡邏時聽錢師傅提了一嘴，正好家裡煮了薑湯，順便送點過來。都是鄰居，能幫一點是一點。”
那保安聽了，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哦哦，這樣啊。陸師傅你人真好。不過沈總那邊……她脾氣可不太好，你小心點說話。我幫你跟裡麵說一聲。”
保安用內部通話聯絡了雲汀疊墅區的夜間巡邏崗，簡單說明情況。巡邏崗那邊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說過去問問業主。
陸之道就站在門崗裡等，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瀟瀟夜雨。他能感覺到，雲汀區方向的“氣”場依然紊亂，那股灰暗的氣息比傍晚時更加凝實了些。
過了一會兒，內部對講機響了，巡邏崗傳來回覆：“業主說……謝謝好意，但是不用了，已經休息了。”
這個回答在陸之道意料之中。以沈未央的性格和戒備心，怎麼可能隨便接受一個“可疑”保安送來的東西，尤其是在晚上。
“好的，麻煩你了。”陸之道對門崗同事點點頭，“那我回去了。”
他提起保溫桶，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又傳來一陣電流雜音，接著是巡邏崗老錢壓低的聲音，帶著點急促：“等等！門崗，讓陸師傅等等！剛沈總家的保姆出來了，說沈總頭疼得厲害，還有點低燒，問有冇有常用的感冒藥……聽說有薑湯，保姆說那最好不過，正需要發發汗！讓陸師傅趕緊送過去，她在門口等著！”
這轉折讓門崗同事都愣了一下，看向陸之道。
陸之道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冇想到”的表情，隨即點頭：“那我送過去。”
“快去吧，陸師傅，真是趕巧了！”同事忙道。
陸之道再次走入雨幕，朝著雲汀疊墅區走去。路上，他手指在保溫桶的提手上輕輕叩擊了三下，極其輕微，無人察覺。一絲溫潤平和的暖意悄然滲入桶內的薑湯中，並非什麼仙丹妙藥，隻是最大限度地激發了生薑驅寒暖身的自然藥性，並附加了一縷極淡的、安撫心神、穩定氣場的柔和氣息。對於受陰晦之氣影響導致的寒濕內侵、心神不寧，這比普通薑湯效果要好得多，但又絕不會超出常理範疇。
來到3號疊墅外，果然看到一個繫著圍裙、麵容和善的中年保姆撐傘等在小院門口，臉上帶著焦急。
“是陸師傅嗎？快請進，真是麻煩您了！沈總晚上回來就說不舒服，剛纔頭疼得厲害，還有點燙，家裡的藥一時找不到了……”保姆連聲道謝，引著陸之道穿過小巧精緻的庭院，來到彆墅門口。
陸之道在門口蹭乾淨鞋底的水，纔跟著保姆進去。屋內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色調以黑白灰為主，顯得寬敞而冷清，缺乏煙火氣。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絲極淡的、令人不適的涼意。
“薑湯在這裡，趁熱喝效果比較好。”陸之道將保溫桶遞給保姆。
“謝謝，太謝謝了！”保姆接過，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陸師傅，要不您稍坐一下？我這就給沈總送上去，萬一……萬一她喝了有什麼不適，或者還需要彆的幫忙……”她的意思很明顯，沈未央戒備心重，如果是一個陌生保安送來的湯，她未必肯喝。但若送湯的人還在，或許能稍微打消一點疑慮，至少表明這湯“來路清楚”。
陸之道明白保姆的難處，點點頭：“好，我等等。”
保姆鬆了口氣，連忙提著保溫桶上樓去了。
陸之道冇有坐下，隻是站在客廳靠近門口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四周。在他的感知裡，這棟房子內部的“氣”確實很不舒服，灰暗、凝滯，尤其是在二樓的主臥方向，那股帶著痛苦和煩躁的氣息尤為明顯。此外，房子裡還有幾處細微的“漏風”之感，是那些被破壞的厭勝節點殘留的痕跡，雖然已經被他處理掉主要部分，但在這種特殊天氣下，仍有些許影響。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角落的一盆綠植，那是一盆發財樹，但葉片有些發黃，長勢不佳。他腳步未動，隻是意念微動，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促進生機流動的氣息拂過那盆綠植。植物的生命力是很敏銳的，一點正向的引導，或許能讓它恢複些活力，也能稍微改善一下室內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輕微的說話聲和走動聲。又過了幾分鐘，保姆下來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陸師傅，沈總把薑湯喝了，出了點汗，說感覺鬆快了些，頭冇那麼疼了。真是多虧了您這湯！”
“有效果就好。”陸之道微微頷首，“那我就不打擾了。”
“我送您出去。”保姆連忙道，再次道謝，“今晚真是太感謝了，您真是熱心腸。”
“鄰裡之間，應該的。”陸之道語氣平淡，走出彆墅，重新撐起傘。
回到雨夜中，他再次感知了一下那棟疊墅。二樓臥室裡，那股痛苦煩躁的氣息明顯減弱了，雖然灰暗的運勢依舊，但至少暫時擺脫了被陰晦之氣趁虛而入、引發急症的危險。那桶薑湯裡的安撫氣息，應該能讓她睡個相對安穩的覺。
這就夠了。他做了他作為“鄰居”和“保安”能做的事。
回到自己家，已經快八點了。陸小幽正抱著兔子玩偶在沙發上打瞌睡，動畫片還在播著。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清醒過來：“爸爸！你回來啦！那個阿姨喝薑湯了嗎？她好了嗎？”
“喝了，好點了。”陸之道脫掉濕外套，摸摸女兒的頭，“動畫片看完了？該洗澡睡覺了。”
“爸爸，你身上有雨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那個阿姨家的味道，冷冷的，不舒服。”陸小幽皺了皺小鼻子。
陸之道動作一頓，隨即笑了笑：“爸爸去洗個澡就好了。快去準備你的小睡衣。”
“哦。”陸小幽聽話地跑開了。
陸之道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洗去一身寒意和雨氣，也沖掉了那縷從沈家帶回來的、屬於他人厄運的冰冷氣息。他閉著眼，任由水流過臉龐。
今晚之後，沈未央對他的戒心，是會減少，還是反而增加？或許兩者都有。但無論如何，他做了他認為該做的事。不是為了討好或接近誰，僅僅是因為，那桶薑湯恰好煮了，而有人需要它。
僅此而已。
窗外，雨勢漸漸轉小，最終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城市在雨夜中安靜下來，隻有路燈的光暈在濕潤的地麵上漾開一圈圈模糊的光影。
梧桐苑，雲汀疊墅3號，二樓臥室。
沈未央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額頭上還有未乾的汗意。那股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痛和低燒，在喝下那碗辛辣微甜的薑湯後，竟然真的緩解了大半，身體也暖和起來，不再感到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陰冷。
她看著床頭櫃上那個已經空了的保溫桶，眼神複雜。
那個保安陸之道……竟然真的隻是因為聽說她不舒服，就特意冒雨送來了薑湯？是巧合，還是彆有用心？如果是後者，這“用心”未免也太……樸實無華了。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是“獵眼”最後發來的那句結論：“低風險，建議保持常規觀察即可。”
也許，自己真的過於疑神疑鬼了？在這個冰冷的雨夜，一碗陌生人送來的、普通的薑湯，竟讓她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間的，微不足道卻真實的暖意。
她放下手機，關掉檯燈，在逐漸平息的風雨聲中，閉上了眼睛。睡意襲來，比預想的要安穩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