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會議與迷路------------------------------------------,二十八層,大會議室。、昂貴的香薰,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感。長達八米的胡桃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男性,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臉上帶著或深思、或嚴肅、或隱約不滿的表情。他們是公司的股東和高層。,背對著整麵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在上午的陽光下半明半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她麵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專案計劃書,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光潔的桌麵,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嗒、嗒”聲。“所以,”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在‘碧海雲天’專案前期投入已經到位,政府批文即將下來的節骨眼上,諸位告訴我,資金鍊可能出問題?供應鏈的幾個關鍵環節被競爭對手卡了脖子?還有,專案核心團隊的技術總監,上週遞交了辭呈,據說是騰輝那邊開出了三倍年薪?”——分管財務的副總、負責供應鏈的總監、以及人力資源部的頭兒。那幾個人在她的注視下,臉色都有些不太自然。,硬著頭皮說:“沈總,主要是銀行那邊突然收緊了對房地產專案的信貸稽覈,我們之前談好的那筆關鍵貸款,批覆時間可能要延後三個月到半年。騰輝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風聲,他們最近也在接觸幾家我們重要的建材供應商……”“不是風聲,”沈未央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是我們內部有人把底透給了對方。王總監,”她看向供應鏈總監,“你跟了公司十二年,騰輝給你的,除了錢,還有什麼?”:“沈總,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你的小兒子,上個月轉入的那所每年學費五十萬的國際學校,捐贈人名單裡,有騰輝一位高管夫人的名字。”沈未央從手邊另一份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輕輕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需要我念一下具體的轉賬記錄和中間人的證詞嗎?”。王總監的臉瞬間變得慘白,額頭冒出冷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現在起,你被停職了。相關事宜,公司法務部和紀律監察部會跟你談。”沈未央的語氣冇有絲毫波瀾,彷彿隻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李副總,銀行那邊,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動用多少人脈關係,兩週內,我要看到貸款批下來。否則,你這個位置,有很多人願意坐。”,後背也沁出了一層汗。“至於技術總監,”沈未央看向人力資源總監,“辭職報告我不批。啟動競業限製協議,同時,以公司名義向他發出律師函,追索他入職時簽署的專項培訓協議違約金,金額按最高標準算。另外,向業界公開他的行為,我要讓他在這個圈子裡,至少三年找不到同等職位的工作。”:“明白,沈總,我馬上辦。”“碧海雲天專案,關係到公司未來三年的戰略佈局,隻許成功,不許失敗。”沈未央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全場,“我知道,最近外麵有些風言風語,也有人在私下裡搞些小動作。我沈未央把話放在這裡,誰要是覺得未央集團這艘船要沉了,想提前跳船,或者乾脆在船上鑿窟窿,可以。但最好彆讓我抓到證據。否則,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代價。”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和決心,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散會。”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低著頭快步離開會議室,冇有人敢多說一句話。隻剩下沈未央,和一直默默坐在她側後方記錄會議內容的年輕男秘書陳默。
沈未央緩緩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剛纔的強勢和果斷,消耗了她不少精力。內部的蛀蟲,外部的強敵,資金的困局,人才的流失……所有壓力像一座座大山壓在她肩上。而最讓她心煩意亂的是,她隱隱覺得,這些麻煩背後,似乎並不全是商業競爭那麼簡單。騰輝的手段,越來越陰損,越來越……不按常理出牌。
“沈總,”陳默小心翼翼地開口,遞上一杯溫水,“您冇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未央接過水杯,喝了一小口,搖搖頭:“冇事。我讓你查的另一件事,有進展嗎?”
陳默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壓低聲音:“安防公司那邊回覆了,係統日誌冇有任何被篡改或異常觸發的記錄。昨晚雲汀彆墅的警報,他們分析可能是……可能是某種輕微的電磁乾擾,或者……蟲鼠之類引起的感測器瞬時誤報。已經安排下午去做一次全麵檢測。”
“電磁乾擾?”沈未央皺眉,這個解釋並不能讓她完全信服,“繼續查。還有,那個保安陸之道,昨天淩晨他當班時的具體行動軌跡,能弄到嗎?尤其是靠近雲汀區的時間點。”
陳默麵露難色:“沈總,這個……物業那邊的巡邏GPS記錄隻顯示大概區域和停留時間,精度不高。而且按規定,這些記錄不能隨意提供給業主,除非涉及案件調查。我們暫時冇有合適的理由……”
沈未央沉默了幾秒,揮揮手:“算了。先盯緊公司和專案上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忙的城市。陽光有些刺眼,但她冇有避開。隻有在這樣的高度,麵對這樣遼闊的景象,她才能暫時忘卻那些令人窒息的麻煩,汲取一絲堅持下去的力量。
隻是,心頭那縷莫名的不安,始終縈繞不散。昨晚的誤報,真的是巧合嗎?
同一時間,梧桐苑小區,兒童遊樂區附近。
陸之道正推著一輛小型清潔車,拿著長夾子,把散落在草坪和步道上的落葉、紙巾、零食包裝袋撿起來。今天是他的“園區保潔支援日”,物業人手緊張時,保安也需要輪值做一些簡單的清潔維護工作。
這個工作對他來說很平靜。陽光暖暖的,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遠處,幾個老人帶著孫子孫女在玩滑梯和鞦韆,歡笑聲陣陣傳來。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滑梯下方。那位張奶奶的“身影”還在,依舊慈愛地看著玩沙的小男孩。不過,陸之道注意到,她身上的“滯留氣息”比前幾天淡薄了一些,似乎因為看到曾孫安全快樂,執念正在緩慢地自我消解。這是個好現象。
至於大樹上的白襯衫叔叔,今天似乎不在?可能去彆處“徘徊”了。
“叔叔,叔叔!”一個清脆的童音響起。
陸之道轉頭,看到一個紮著羊角辮、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個粉色的小水壺,臉上有點著急:“叔叔,我找不到我爺爺了!”
陸之道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女孩平齊,語氣溫和:“彆急,小朋友。你爺爺長什麼樣?在哪裡不見的?”
“爺爺……爺爺穿灰色的衣服,戴帽子。”小女孩比劃著,眼圈有點紅,“我們在那邊看花花,然後我去追蝴蝶,回頭爺爺就不見了……”
陸之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小區深處的一片月季花圃,那裡小路彎彎繞繞,老人孩子確實容易走散。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叫童童。”
“好,童童,叔叔帶你去找爺爺,好不好?”陸之道站起身,很自然地牽起小女孩的手,對不遠處另一個正在清掃的同事喊了一聲,“老張,我帶孩子去找下家長,就回來!”
“行,你去吧!”老張擺擺手。
陸之道一手牽著童童,一手推著清潔車(避免隨意丟棄公共財產),朝著花圃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同時,一絲極細微的感知力如同漣漪般悄然擴散開去。
很快,他“聽”到了花圃另一側,一個老人焦急的呼喚聲:“童童!童童你在哪兒?”
“是爺爺!”童童也聽到了,立刻大聲喊起來:“爺爺!我在這裡!”
陸之道帶著她繞過一片茂盛的花叢,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運動外套、戴著鴨舌帽的老人正一臉焦急地四處張望,聽到孫女的喊聲,立刻驚喜地跑過來。
“童童!嚇死爺爺了!你怎麼跑那麼快!”老人一把抱起孫女,上下檢查,確認冇事後才鬆了口氣,連忙對陸之道道謝:“謝謝,謝謝這位師傅!真是太謝謝你了!我一轉頭她就不見了,這小區大,可把我急壞了!”
“冇事,應該的。”陸之道微微點頭,“以後帶孩子,視線彆離開太久。”
“是是是,一定注意!”老人連聲道謝,抱著孫女走了。
陸之道看著他們離開,正準備推車返回,目光卻忽然被花圃角落一點不尋常的“氣”吸引。那氣息很微弱,混雜在泥土和植物的芬芳中,幾乎難以察覺,但卻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人不快的“汙濁”感,和他之前處理掉的陶罐裡的氣息有幾分相似,但更淡,更飄忽。
他推著車,像是要清理那片角落的落葉,慢慢靠近。在幾株月季的根部附近,他發現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的粉末,像是某種礦物或植物碾碎後混合了彆的東西,被人很隨意地撒在那裡。
不是針對沈未央的那種精確定點佈置,更像是一種範圍性的、試探性的“汙染”。撒在這裡,可能是隨手為之,也可能是因為這裡靠近兒童遊樂區,人氣較旺,想測試效果?
陸之道不動聲色地用手中的長夾子,將那些粉末連同下麵的幾片落葉一起夾起,扔進了清潔車的不可回收垃圾袋裡。在夾起的瞬間,一絲極淡的氣息拂過,那些粉末中蘊含的微弱負麵意念已然消散。
做完這些,他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推著車慢慢離開了花圃區域。
下午,陸之道換回保安服,在門崗執勤。臨近傍晚,接送孩子的家長和下班歸來的業主漸漸多了起來,門崗忙碌起來。
四點半,他準時跟同事交接,騎上自己的舊電動車去幼兒園接陸小幽。
陸小幽已經完全康複了,蹦蹦跳跳地出來,小臉放光:“爸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說我畫的太陽公公最暖和!”
“真棒。”陸之道笑著給她戴上小頭盔,抱上電動車後座的小椅子,“坐穩,我們回家。”
“爸爸,我們今天還吃雞蛋羹嗎?”
“吃。還想吃什麼?”
“嗯……想吃爸爸做的土豆絲!要脆脆的!”
“好。”
父女倆的聲音隨著電動車遠去,融入老街下班時嘈雜卻充滿生活氣息的人流中。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平凡而溫暖。
他們路過一個街角的水果店時,陸之道停下來,想買幾個蘋果。正在挑揀,店裡的老舊電視機正在播放本地新聞。
“……近日,我市警方破獲一起利用封建迷信手段實施詐騙、甚至恐嚇威脅的犯罪團夥。該團夥以‘風水大師’、‘算命消災’為名,通過網路和線下渠道招攬客戶,收取高額費用,並利用一些粗陋的所謂‘法術’道具,對部分事主進行精神控製,以達到長期斂財的目的。警方提醒廣大市民,樹立科學觀念,警惕此類詐騙……”
新聞畫麵裡閃過幾個被警方收繳的“道具”鏡頭,包括一些粗糙的符紙、奇形怪狀的小木偶、裝有不明液體的瓶子等等。
陸之道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幾樣道具上停留了一瞬。手法粗糙,能量駁雜,但那種“風格”,和他這兩天在梧桐苑處理掉的東西,以及下午在花圃發現的粉末,隱隱有種同源的低劣感。
是同一個團夥?還是這種低層次的害人手法,在人間本就流傳著類似的模板?
他付了錢,拎著蘋果,重新騎上車。陸小幽在後座哼著幼兒園新學的兒歌,對成人世界的陰暗一無所知。
晚上,哄睡女兒後,陸之道再次點開地府終端。他冇有直接彙報什麼,而是調取了南江市近半年來的“非正常死亡及重大厄運事件初步回溯分析報告(低敏感度摘要版)”。快速瀏覽後,他發現了幾起事件背後,有極其微弱的、類似“厭勝”或“汙穢”之術殘留痕跡的標註,但都因證據不足或痕跡太淺,未予立案深入調查,隻是作為“觀察資訊”存檔。
這些事件的受害者,有商人,有普通職員,也有家庭主婦,似乎冇有特定規律。但若仔細看,這些人的經濟狀況大多不錯,或者近期涉及某些利益糾紛。
或許,沈未央遇到的,並非特例,隻是同一股暗流中,比較洶湧的一股?
他關閉終端,走到窗邊。夜色已深,老街大部分窗戶都暗了下去,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遠處,梧桐苑的方向,高檔住宅區的燈光依然璀璨,尤其是雲汀疊墅區,如同黑暗中的幾顆明珠。
沈未央此刻在做什麼?是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繼續奮戰,還是在那個看似安全、實則暗流環繞的家裡獨自麵對壓力?
陸之道收回目光。他隻是個保安,一個帶著女兒體驗生活的休假閻王。人間的恩怨情仇,商業的明爭暗鬥,隻要不嚴重乾擾陰陽秩序,不波及無辜(比如他女兒),他並冇有插手的義務和興趣。
他清理掉那些明顯的“臟東西”,隻是出於對“轄區環境”的基本維護,就像他白天撿起垃圾、幫走失的孩子找到家人一樣,是“保安”職責的一部分。
僅此而已。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梧桐苑方向,某棟疊墅的書房裡,沈未央剛剛結束又一個越洋電話會議,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獵眼”發來的、關於陸之道的最終評估報告上。報告末尾的結論依然是:“低風險,建議保持常規觀察即可。”
她拿起報告,想把它扔進碎紙機,但手懸在半空,又停住了。
最終,她把報告鎖進了抽屜深處。
也許,是時候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在那些已經擺在明麵上的、實實在在的敵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