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昭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了一股複雜的焦香混合著甜膩的味道。開啟門後,味道更濃了。
"咳咳咳……"
易清昭指節掩著鼻子輕輕咳起來。
林語還在廚房裏。
易清昭不自覺地擰著眉頭走進廚房,看到裝了半個垃圾桶的黑色的焦炭。
林語轉過身,身子劇烈顫抖了一下,帶倒了插在鍋裏的筷子。
"嚇死我了。"林語閉了閉眼,另隻手順著自己胸口。
突然,林語把鍋舉到易清昭麵前,"當當當——可樂雞翅!"
易清昭看著她的眉毛不停地上下移動,目光看向鍋裏的東西——是雞翅。
林語把鍋往桌子上一撂,又跑去廚房拿出來一雙筷子遞給易清昭,然後才把倒在鍋裏的筷子扶起來。雙手托著下巴,胳膊抵著桌子,眼神亮晶晶地盯著她。
"快嚐嚐,快嚐嚐!"
易清昭接過筷子夾了一隻雞翅,送到嘴邊咬下去。
"怎麽樣!怎麽樣!"
易清昭準備咀嚼的動作被林語打斷,點了點頭。
林語一拍桌子,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成了!本大小姐,我!成了!!哈哈哈!!"
"我就說我有天賦吧!"
她又拿起鍋裏的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裏,眼睛緊緊閉著,
"就是這個味道!"
"香!"
"香極了!"
"你喜歡吃不?"林語語速極快,還沒等易清昭回答就自顧自說下去,"我明天還給你做這個。"
"不行,"林語又搖頭否決,"我明天還得上班,我週末再做給你吃。"
"好。"
易清昭把手裏的那塊雞翅吃完,拿著筷子進了廚房清洗。
"你不吃了?"林語的聲音有些悶。
易清昭搖搖頭,"吃過晚飯了。"
易清昭開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廚房,林語也進來和她一起收拾。
"那我放冰箱裏,你明天早上熱了吃。"
"好。"
——
易清昭躺在床上,周圍很安靜。
熟悉的、把人吞噬的安靜。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那張幹透的、被展平,鋪在桌上的髒濕巾上。
在被子內的手虛虛地握成拳,
閉上眼,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意識被手機鬧鈴喚回。
易清昭起床把冰箱裏的雞翅拿出來和牛奶一起加熱。吃掉一半,剩下一半放在鍋裏。
走出樓道,空氣還有些潮濕,暴露在外的麵板有點涼。
五點五十。
易清昭把手插進兜裏,腳步不停。到學校已經六點十五了,腳步一轉,直接去了教室。
"練習冊翻到[速度]。"
"做題。"
易清昭聽著講台下的翻頁聲、沙沙聲,看著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刺眼。
有幾隻鳥在窗沿站著,尖銳的鳥喙去啄玻璃,一隻手在玻璃的另一邊揮舞兩下,驅趕它們,鳥受驚地飛走。
那男生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易清昭,正好對上她的視線,迅速低下頭看著桌麵。
易清昭移開目光,落在有些雜亂的桌麵上,亂丟的粉筆,團成一團的抹布,桌麵上還有幾個指印。
她伸手將粉筆一個個按著顏色裝進盒子裏,把抹布疊好,擦幹淨桌麵,最後把粉筆盒並齊放在角落。
手有些髒了,她拍了拍。
"老師。"一個男生舉手喊她。
易清昭收回思緒,看向他,
"說。"
那男生頓了一下,咬了咬牙,站起來一口氣說完,"老師,練習冊寫完的可以現在去吃飯嗎?隻差5分鍾了。"
"不能。"
那男生嘖了一下,吐出一口氣,把筆扔在桌上,重重坐下去。
緊接著,講台下便傳來一片壓低過的,卻再清晰不過的"唉——"的拖長歎息,夾雜著咂嘴聲、練習冊被隨意合上的"啪嗒"聲,以及凳子腿在地麵摩擦的短促的、尖銳的聲響。
很多,很吵。
分不清是誰發出的聲音。
易清昭垂眸看著講桌,直到鈴聲響起,才起身,還沒張嘴,剛剛說話的男生已經衝出教室,後麵又緊跟著幾個人站起來,又停住不動了,看著易清昭。
"下課。"
一窩蜂的全部跑著擠出門。
易清昭去走廊的水房洗了手,回到辦公室用紙擦幹。
"易老師,今天早自習物理啊。"辦公室的門又被開啟,葉芝芝走進來。
"嗯。"
手擦幹淨了。
葉芝芝把課本往桌上一扔就往門口走,"困死我了,不去吃飯啊?"
易清昭又抽出一張紙巾,"吃過了。"
"行,那我去吃飯了。"後麵的半句話被擋在門外。
紙巾被團成一團攥在掌心,用力握了握,又丟進垃圾桶。視線落在嚴錦書桌上的消毒濕巾上,湊近了些,觀察了好一會兒。
開啟手機,七點十七分。
將手機塞回衣兜。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教學樓被格外放大,每一步都如此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
走出教學樓,嘈雜的聲音湧入耳朵,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不真切。
學校超市裏有不少學生在裏麵,易清昭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抬腳往日用品區走,在一排排的紙巾、濕巾前停下。
一旁的學生見易清昭也停在這,用手肘捅了捅身旁正專心致誌挑東西的同伴,兩人回頭看了她一眼,默默去了其他區。
易清昭視線掃過全部的濕巾,又兩手空空地離開超市。
校門口來來往往的車不算多,街邊樹上飛來幾隻小鳥,還沒落穩就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喇叭嚇飛走了。
腳下的步子邁得很大,走得有些急,呼吸變得急促。
七點四十,她走進學校附近的超市,直奔日用品區,在貨架上看到了和嚴錦書用的一模一樣的濕巾。
易清昭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拿著準備去結賬。剛邁出的腳懸在空中,又拐了個彎,停在濕巾的貨架旁,伸手拿了四包,抱在懷裏去收銀台結賬。
接過沉甸甸的袋子,腳步一刻不停。
七點五十五,走上四樓,迎麵碰上靳思佳。靳思佳張開的嘴又閉上,輕輕點了點頭。易清昭輕點頭回應,腳下的步伐恢複正常,推開辦公室的門。
在門口坐著的葉芝芝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易清昭手裏的袋子上,
"出去買東西了?我說怎麽回來沒看到你。"
"嗯。"易清昭看著幾個學生站在嚴錦書身旁圍著她。
嚴錦書此時也抬起頭,目光在空中交匯,然後輕點下頭。
易清昭邁出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輕點頭作為回應。
嚴錦書重新低下頭看書,講題的聲音繼續傳來。
易清昭移開目光,在自己位置上坐定。將袋子放在桌上,拉開抽屜,把其餘四包濕巾都放進去,隻留下一包在桌麵。
抽出一張攥在手心,
有點涼。
身旁人的說話聲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她隻緊緊握著掌心裏的濕巾。
上課鈴響,身旁的人群才一鬨而散。
嚴錦書拿著濕巾細致地擦拭了一遍桌麵。
邊邊角角,沒有一處放過。
第二遍。
易清昭感受著掌心裏的溫度,已經不再冰涼。
還沒幹。
易清昭緊緊攥著它,低頭寫教學反思。
思緒偶爾被手心裏的濕巾打斷,濕巾在一點點變幹。
手指收緊了些,細細感受著那細微的變化。
易清昭回過神來,繼續寫教學反思。
身旁的人離開又回來,帶回悶熱的躁意。
手裏的濕巾有些幹了。
不太一樣,
和那張髒濕巾不太一樣。
不是觸感上的區別,是感受。
什麽感受?
易清昭不知道,她隻知道那張髒濕巾讓她不舒服,卻也讓她想要再抓緊些,再緊一點。
還不夠幹。
易清昭攥著潔淨的濕巾又用了些力,能感受到所剩不多的水分觸及到掌心。
身後傳來百葉窗被拉下的聲音,
——有點曬了,應該。
"去食堂啊?"
"走走走。"
易清昭張開手指,濕巾表麵有些毛躁。
幹透了。
握在掌心的感覺和那張髒濕巾,幾乎一樣。
但她依舊不想去抓緊它。
易清昭垂下眼瞼,摩挲著掌心的濕巾。指腹劃過粗糙的表麵,來回碾磨。
起身,鬆開手。
易清昭看著它慢慢掉進垃圾桶。
空洞的、虛無的平靜裏又多了一些陌生的感覺。
讓人不舒服,卻和髒濕巾帶來的不舒服有著天壤之別。
她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不想抓緊它,
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不舒服,但完全不一樣。
目光落在垃圾桶裏,嶄新的、被揉皺的幹濕巾正靜靜躺在廢紙中間。
它也髒了。
——
辦公室隻剩易清昭一個人,溫度降下來,身上起了一層細密的小疙瘩。
應該穿外套的,她想。
買的衣服今天應該到了,可樂雞翅應該被吃完了,今天應該六點到家,曬傷應該快好了。
……
不應該不一樣的。
易清昭呆滯地坐在凳子上,臉上第一次出現茫然、無措,她無法用任何物理現象去解釋,就像她的身體遇到嚴錦書,總會發生異常。
嚴錦書救過她,所以不一樣,是——
——正常的。
是正常的。
她會緊張是因為十二歲的自己太弱小;
她會躲避是因為二十一歲的嚴錦書太強勢。
她呼吸變亂是因為緊張,心跳變快是因為緊張。緊張會影響神經功能,這些都是正常的。
學生見到嚴錦書也會緊張。
她的緊張是正常的。
她和所有人都一樣,
她不是怪胎。
她會緊張——掌心滲出的汗水、錯亂的心跳、紊亂的呼吸。
她會哭——在麻木,遲鈍的夜晚,她哭了記憶中的唯一一次。
她會笑,她扯起自己的嘴角。
她看到了自己在對著她笑,是4歲的自己。
無數個日夜裏,小小一隻的她總是對著鏡子去練習笑容。
很假,很醜。
所以他們跑得更遠,罵的更大聲,
但她還是哭不出來。
奶奶也說她是怪胎,
奶奶說是媽媽因為生下她,才會瘋掉,才會殺掉爸爸。
奶奶說她和她媽媽一樣是精神病,
因為她不哭也不笑。
手背有些濕,她想看清,但視線好模糊啊。
她怎麽看也看不清,
她好想揉一揉眼睛,看得清楚一點。
她好想把這個世界看得再清楚一點,就一點。
不要再這麽模糊了。
手掌捂上臉,掌心越來越濕潤。
她會哭,
易清昭捂在掌心下的臉笑起來。
她會哭,也會笑。
她不是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