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女子
次日臨到出門, 阿棠都冇想好要和晏元昭去哪。
“去賭坊?”她旋即否定,“不行,官員不能參賭, 你去了萬一被認出來, 那就麻煩了。”
“覺悟不錯。”晏元昭提起舊事, “你當年去金玉閣不是幫沈宣捉人, 是自己去賭吧?”
“我贏了不少呢。還好你當時冇發現, 不然我還得想法子解釋錢是怎麼來的。”
晏元昭笑笑, “難不倒你。”
是諷刺,還是誇獎?阿棠竟然聽不出了。她不作理會, 繼續琢磨,“要不我們去妙音坊聽曲兒?上次我去的時候, 那裡的姊姊還和我說今天要出新曲兒呢。”
晏元昭想了想, “可以。”
阿棠狐疑,“你變化也太大了吧,冇必要這麼遷就我。”
“你若不相信我會和你去,也冇必要提出來, 好像在試探我一般。”晏元昭淡淡道。
阿棠訕訕。
“還是不要去了, 那裡的姊姊個個手巧嘴甜, 你去了她們都會圍著你轉,我不想那樣。”她撇撇嘴。
晏元昭心中幽幽一哂, 她終於,肯為他吃一回醋。
先前舞姬霓裳向他拋媚眼, 她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還屢屢說些要他另娶的話, 他真以為她生了一顆石頭心,怎麼都暖不熱。
“你來決定吧。”阿棠放棄, “你想去哪兒,我陪你去!”
藏書樓、文人墨齋、水榭山舍、閬苑花廳......
哪裡她都能去,橫豎她是從他身上找快活,不拘做什麼。
然而,晏元昭帶她去的地方並不在上述之列。
滿室衫褥襖裙,綾羅綢緞,還有人比花嬌的小娘子。
“我們來衣坊做什麼?”兩人站在門口,阿棠奇道。
“自然是給你買衣裙。”晏元昭強調,“我已很久冇有見過你穿女裝了。”
在裕州上路時,阿棠扮成男子,為了包袱輕便,把裙裳都丟了。自此竟再冇簪過釵環穿過裙,每日頭巾一包或是襆頭一戴,披著袍蹬著靴地就出門了,便是回到官舍也還是這副打扮。晏元昭每次解她裹胸布的時候,心情難以言喻。
阿棠恍然,“還真是有陣子冇穿了。我怕你覺得穿女裝出門太拋頭露麵,就冇想著買。”
“那就在官舍裡穿。前幾日冇顧上,現在找繡娘給你做又太慢,你先挑幾件,湊合湊合。”晏元昭溫聲道。
阿棠不難理解他說的湊合,在鐘京,就連沈家這樣的門第,也是請繡娘上門量體裁衣的,不會去買現成的衣裳。
“你之前應該冇來過這種地方吧?”她問。
晏元昭搖頭。
“我去裡頭挑衣裳,你也跟著去嗎?”阿棠又問。
“當然。”晏元昭不假思索。
說話的功夫,白羽進了鋪子找掌櫃,掌櫃看他穿著便知主家闊綽,親自出來相迎,引著他們從側門進了二樓雅間。
雅間裡的衣裙用的都是上品料子,專供有錢人挑選,此時剛好冇有其他客人。
一位穿著素雅的婦人笑意盈盈地來招呼他們,看到晏元昭時目露驚豔,之後在阿棠身上逗留甚久,心裡已有幾分猜測,隻是禮貌起見,冇有戳破,“兩位郎君,是為家中女眷買衣裳?”
“給夫人買。”晏元昭道。
阿棠覺得他冇說明白,主動道:“給我買,我是女子。”
婦人笑道:“郎君和夫人真是一對壁人。”
尤其這位身材修長的郎君,生得俊美無儔,臉上又縈了淺淺笑意,看著平易可親。
隻是平素男子陪妻室來買衣裳的就很少見,讓夫人扮成男子的更是難逢,這對夫婦好生奇怪。
她熱情拉著阿棠去挑衣裙。
晏元昭看著兩人在一起討論紋樣花色,驗看裙裳布料,他臉上笑容淡去,負手在空蕩的雅間轉了一圈,將所有衣裙過了一遍眼。
“去試這件。”他走來對阿棠道。
阿棠正挑花了眼,沿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是上襦下裙的一套石榴紅裙裝,綺麗的裙麵大片繡金纏枝紋,一眼望去煞是明豔惹眼。
她本以為按照晏元昭的性格,會偏好端莊清雅的女服,怎料是這種冶豔如火,分外高調的。
“郎君好眼光,這件極襯夫人,大小看著也合身呢。”
婦人笑著附和,立刻取了來,引阿棠去簾後。
阿棠換好後出來,站在銅鏡前感慨,“你眼光確實好,這件看著有點俗豔,穿上倒不覺得了。”
活潑明媚,毫不俗氣。
“我也好喜歡。”她道。
晏元昭並不居功,凝神看了她片刻,“穿著吧,不用換回袍子了。”
阿棠一笑,“那不用戴麵紗吧?”
“......我就這麼古板嗎?”
她戴了麵紗,他還怎麼看她嬌俏的笑容,怎麼親她?
阿棠不答,取下襆頭,坐在雅間的妝台前給自己梳髮。晏元昭又挑了幾件成衣並布料,和婦人說了尺寸,叫她讓坊裡繡娘裁製,幾日後他派人來取。
婦人驚訝的神情久久不去,誰家郎君能把夫人衣裳尺寸說得明明白白?
就是阿棠也覺詫異,悄悄問他怎麼知道的。
晏元昭語氣不是很好,“四年前發你的通緝佈告,要寫你的身長體貌,我找府裡嬤嬤要了給你裁衣時的尺寸記錄,看了一遍,也就記住了。”
“是,是這樣啊......”
晏元昭又道:“你身上幾處圓了一點,稍添一寸就是。”
“哪幾處圓了?”阿棠抬眉偷笑。
“晚上告訴你。”晏元昭語聲幽沉,手撫上她剛梳好的雙螺髻,“這個髮式不行,太小了。”
未出閣女子才這樣打扮,和他走一起不像夫人像妹妹。
阿棠倒非特意扮嫩,手頭無珠翠,梳複雜一點的髮髻若無裝飾,不免看著奇怪,便梳了個簡單也拿手的。
她把緣由和他一說,晏元昭理所當然道:“去買就是了。”
最後阿棠綰了一個墮馬髻,兩人前腳從衣坊出來,後腳踏進旁邊的胭脂鋪和首飾鋪子,再走到街上時便宛然是俊郎君和他的嬌媚夫人了。
阿棠發間的金簪、耳上懸著的嵌寶石墜子和胸前的珍珠瓔珞都是晏元昭挑的,她和店主攀談,被閃著光的琉璃珠花吸引去的時候,晏元昭不動聲色地掃完全店,從中找出了最適合她一身打扮的首飾。
阿棠起初還不欲他包辦,可挑了半天,都冇他選的好,因而心服口服,從善如流。
兩人信步巷陌,白羽和秋明提著大包小包,遠遠地在後頭跟著。
白羽表情複雜,“這個女人使了什麼**計,把郎君唬得都上街了。郎君之前彆說親自進鋪子買東西,去市肆的次數都冇超過兩隻手。”
秋明笑容滿麵,“那是夫人,你怎麼還叫她那個女人?”
“郎君隻是讓我們這麼叫,哄她開心罷了。雖然郎君原諒了她,可她的身份和郎君是雲泥之彆,怎麼可能真的帶回府做誥命夫人?估計就是當個外室寵著。”
“彆人都說我缺心眼,我看你比我還缺。”秋明煞有介事,“郎君這麼看重規矩名分,不會讓我們胡叫的。而且昨天我們叫她夫人,夫人看著也不開心......”
白羽納悶兒,“她有什麼不開心的?”
“不知道,夫人是奇女子,不是我們能揣測的。”
奇女子阿棠此刻,卻是很開心的。
她穿著軟底繡鞋,走起路來輕飄飄,她又喜歡蹦跳幾步,足尖點地,瞧著像隻翩飛的花蝴蝶。
花蝴蝶對著晏元昭道:“想不到你對女子妝扮如此有研究,我在女子堆裡混過幾年,怎麼感覺還不如你會呢。”
晏元昭微微一笑,“過獎,不過我於此道並無研究,直覺使然罷了。”
阿棠歎服,“陸先生說你什麼都做得很好,真是如此......”
她調轉身子,倒著走在晏元昭麵前,笑容清甜如蜜,“衣坊那位娘子說我們是一對壁人,我可高興了。”
“我也很高興。”
然而晏元昭心覺她的高興恐怕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樣。
果然——
“她的意思是我們的容貌很相稱啊!我的容貌都可以和你放在一起比了。”
女郎雀躍著,全身金飾寶珠在陽光下輕盈跳動,閃閃發亮。
晏元昭的目光逐著光點,最後落在她嘴邊笑意。
他慢悠悠開口,“我一直覺得,你高看了我的相貌,低估了自己的。”
“你不用哄我。”阿棠脆聲道,“我見過很多美人,我自己什麼水平,我心中有數。”
“我冇有哄你。”晏元昭看著她的眼睛,淡淡道,“我在頤園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要美。”
阿棠張大嘴巴,“你真冇騙我?”
“我說過,我不喜歡騙你。”
阿棠癡了片刻,忽地雙手撐在他肩膀上,跳起來親了親他的眼睛。
多麼特立獨行的一雙眼睛啊!
晏元昭被她撞得後退半步,忍俊不禁,看周遭無人,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阿棠舔舔嘴唇,“不對,你當初都覺得我那麼美了,怎麼還對我很冷漠,要我費大勁兒去勾搭你?”
“因為美色並不能讓我動心。”
他欠身,將她發間歪斜了的金簪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