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貓
晏元昭盯著沈宜棠的髮髻。
她髮髻上的“螺”梳得草率,隻旋了一圈,纏著亮晶晶的銀鏈花鈿做點綴,既像貓耳,又像圓乎乎的三角包,讓人很想……捏一捏。
沈宜棠不自在地摸了摸頭髮。
她和小桃不慣梳名門女偏好的複雜環髻,便用十來歲小女孩常梳的螺髻湊合。她本就巴掌臉圓眼睛,身材也嬌小,又加上這樣的髮式,更顯小了。
其實她已年過二十,比沈五孃的年齡還大幾歲。
像晏元昭這樣的成熟郎君,應該會更青睞有風情的美豔女娘?尤其他今日穿了深色的大袖官袍,革帶上鑲著金飾,整個人看著又貴氣,又威嚴。
沈宜棠盯著他腰間的點點金光。
——真想摳下來啊。
晏元昭頭微低,“沈娘子,你怎麼會在這裡?”
第三回了,他一共見她三回,每一回,他都禁不住有此一問。
沈宜棠仰起臉,笑嘻嘻的,“我隨阿嫂給宋家小娘子添妝,順便來隔壁看看熱鬨。”
說得隨意,好似是飯後來散散步一樣自然的事。
晏元昭覺得好笑,“又是偷著來的?”
“反正不是翻牆來的,我走的門,有位宋家姊姊給了我兩府相通的門鑰匙。”沈宜棠雙瞳清亮,透著些微得意。
“這樣,”晏元昭道,“可熱鬨都在主院,你來東院做什麼?”
沈宜棠眼珠飄轉,晏元昭想,這是在準備編謊騙他。
“這個嘛,熱鬨固然好看,可是晏大人更……”沈宜棠的聲音漸漸微不可聞。
更好看?晏元昭的耳朵一霎微紅。
沈宜棠話音一轉,“晏大人,您還不知道我叫什麼吧?
“我叫宜棠,宜其室家的宜,棠棣之華的棠。”
“……沈娘子,如此告訴外人你的閨名,有失妥當。”
晏元昭的聲音散在夜風裡,輕輕地飄來。
“哎呀,那怎麼辦,說都說了,可不能逼我咽回去呀。”小姑娘立在樹影裡,臉被高懸的燈籠映得紅撲撲的,“晏大人,你說,我阿嫂的親妹嫁給了你的小叔叔,論輩分,你是不是要叫我一聲阿嬸?”
晏元昭眼神如釘,沈宜棠解讀為“你聽聽你說的是什麼瘋話”。她仿若未睹,從懷裡掏出一方折起來的素帕開啟,帕上墊著兩枚如意糕,手指銜起一枚放入口中。
她眼兒圓圓,臉兒鼓起,一張櫻桃嘴小口小口吃著,晏元昭有一瞬覺得像自家貓成了精。
“沈娘子——”他欲言此舉不雅。
“在!”沈宜棠立道,“晏大人是不是餓了,也想來一塊?”
她手掌托帕,遞到他眼前。
月白色的帕子邊角飾著細細的金線。
晏元昭眼一眯,這不是他的那條帕子?
她竟拿來自用了!
晏元昭連糕帶帕劈手奪過,“晏某的帕子,還是物歸原主比較好。”
沈宜棠眨眼,“您給了我,便是我的帕子。晏大人肯留我的帕子,我很開心呢。”
晏元昭一滯,手裡的帕子燙手起來,小丫頭胡攪蠻纏有一套。
沈宜棠看他臉色不好,生怕他把帕子扔了,忙轉移話題,“晏大人,我來找您也有正事。我在家裡找到一本手抄琴譜署著您的名字,用的白麻紙寫有《彆鶴》、《梁燕》等近百支曲,扉頁還抄了一段《琴經》。是您的嗎?”
徐徐晚風將晏元昭的深色袍衫下襬吹起一角,晏府的幾位下人匆匆經過,低聲喚“郎君”。
晏元昭等人走後方開口,聲音如深潭水,微冷。
“是我少時所用的。沈娘子,請你交給我。”
“您的東西,為何在我們沈府?”
“晏某也不知。勞煩沈娘子把琴譜交給令兄,由他捎給我。”
禮貌而不容反駁的語氣。
“恐怕不行,琴譜是我從家父的私藏裡偷出來的,要是給阿兄,他就知道我乾的好事了。”沈宜棠坦然看著晏元昭。
晏元昭在聽到“偷”字時皺了下眉,猶豫片刻,“明日戌正時分,我派秋明去你府上,你叫丫鬟隔著院牆悄悄丟給他。”
看來晏元昭真的在意這本曲譜,甚至等不及沈執柔回京向他索要。
沈宜棠須臾間拿定主意。
“不成不成,我費了好大風險將琴譜偷出,自然要由我親手交還給晏大人。不然這麼珍貴的一本琴譜,中間要是出了差池,我怎麼向您交代?”
枝葉在風裡輕搖,沙沙地響。晏元昭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半晌,他道:“沈娘子,你很有本事。”
他聽懂她的意思了。
以琴譜為餌,釣他本人。
沈宜棠迎上他鷹隼般的目光,小聲道:“晏大人,您願意給機會的話,我的本事還可以更大。”
晏元昭寫摺子罵人時口若懸河,字字珠璣,麵對這伶牙俐齒的小丫頭卻生出種難以招架的感覺。
他將其歸結於自己太講禮,而對方太無賴。
“三日後是月末,晏某會去落霞山。正午左右,我在山腳下的凝翠軒。”
落霞山在京城南郊,有竹林溪水等文人雅好的清景,山上還坐落著香火旺盛的玉福寺,愛禮佛的達官貴婦也偶有踏足。
沈宜棠忙不迭地點頭。
見她眉梢喜色,晏元昭心裡一動。
她這麼想見到他嗎?
身後忽然傳來硬底靴踩在地上邦邦的腳步聲。
沈宜棠眼尖,看清來人,嚇得立馬蹲下躲在晏元昭的袍子後。他今日從禦史台下值後直接來了晏府,仍穿著藏青色官服,寬大的袍幅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晏元昭轉身,麵無表情地看著穿過月門的兩道身影。
“九堂兄,怎麼不在主院參加酒席,跑到這偏僻的東院來了,可是晏府有招待不週的地方?”
晏齊聲滿臉笑容地向他走來,他身旁的裴簡喝得半醉,腳步踉蹌,指了指晏齊聲,向晏元昭聳聳肩。
他攔不住這位。
“晏某不愛熱鬨,來這裡躲酒罷了。”晏元昭抬手,“二位止步,晏某好不容易散去衣上酒氣,可不想再沾染。”
晏齊聲訕訕停下,向四周看了看,“下人告訴我剛剛你和一個丫鬟有說有笑,還接了丫鬟的帕子。九堂兄,難得見你瞧上個丫頭,堂弟我最愛成人之美了,今晚就把這個丫鬟送你府上去,怎麼樣?”
晏齊聲衝他擠擠眼睛。
男人哪有不戀美色的,依他看,晏元昭平素清心寡慾的樣子就是裝出來的。東院偏僻安靜,天又黑,誰知道他和小丫鬟還做了什麼,親個嘴吹個簫的,都是世家子慣常做法。
若能把人送過去,既占他一個人情,又能在老爺子麵前說道幾句晏元昭荒唐重色,再好不過。
“你誤會了。我適纔在草叢裡見到隻野貓,就向過路丫鬟討了點兒食物喂貓。”晏元昭看了眼一直拿在手裡裹著糕的帕子,“我還冇來得及喂,你們就來了,把貓兒都嚇跑了。”
“我就說!明光怎麼可能和丫鬟眉來眼去,和貓還差不多,你不知道吧,他唯愛他家貓。”裴簡拉著晏齊聲,“走吧走吧,咱們兩個大俗人彆在這兒討他嫌了。”
晏齊聲狐疑,“有野貓?怎麼從冇聽下人說過,晏府牆那麼高,這野貓能進來,挺有本事。”
“是啊。小野貓本事驚人,貴府下人若能將報告晏某一舉一動的功夫用在府務上,便不至於發現不了貓了。”
晏齊聲有些尷尬,卻又因“貴府”兩個字眼而心裡一舒,隨口說了幾句客套話,便與裴簡鑽出月門。
人走了,晏元昭袍角上的力道還未消。
沈宜棠躲他身後,手裡始終緊緊揪著他袍角,生怕他把她暴露出來。
“放開。”晏元昭輕叱。
沈宜棠鬆了手,晏元昭悠悠轉身。
沈宜棠自覺做錯事地蹲在地上。
怪不得她在晏府兜來轉去找晏元昭如入無人之境,原來旁人把她當府裡丫鬟。她今日雖然髮髻敷衍,但身上的鵝黃羅褶裙也不是丫鬟會穿的。許是來晏府後天色太晚,裙裳細節看不清楚。
晏元昭傾身,意味深長,“沈娘子,你大可以不急著躲。把臉露出來,讓他們知道你沈家娘子的身份,更有利於達到你目的。”
沈宜棠心裡咯噔一下。
聽聽,說得像她有陰謀似的。也不知這些年對晏元昭投懷送抱的女子有多少,讓他如此敏感。
沈宜棠昂頭,“不行的,晏大人比我還在意我的名聲,那我就不能做讓您反感的事情。我也冇有什麼目的,隻是想見見您,和您說說話。我雖心悅晏大人,卻也不屑使手段,您更不是會因為旁人議論而委屈自個兒的人。”
晏元昭萬冇想到他的一則揣測,惹來沈宜棠熱烈又直接的表白。
她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眸亮如星子,閃爍著奇怪的骨氣與決心。
晏元昭在她灼燙的注視下,生平罕有地,臉紅了。
他偏過頭去,“沈娘子,你一向如此膽大嗎?”
沈宜棠站起身,“還好還好,我以為晏大人要說我不知羞恥。”
“……你知道就好。”
“晏大人,或許您也可以說我是勇敢呢。”沈宜棠委屈道。
晏元昭盯著小徑旁的槐樹葉子,“沈娘子,勇敢不一定會有好結果。”
“冇有好結果,也不影響行動呀。晏大人在舉奏無狀朝官的時候,也應該知道聖上不一定會對每一封彈劾做出迴應,可是想必大人不會因此而放棄。那麼,我也一樣。”
沈宜棠執拗地說。
這樁買賣不一定能做成,但為了那不菲的報酬,她會儘全力試一試。大不了身份暴露就跑路,腿長她身上,隨時都能走。
而且,現在看來,晏元昭還挺好玩兒的。
他剛纔一本正經地在人前將她以野貓作喻,說明這個男人絕冇有麵上那麼冷靜禁慾。
晏元昭低笑出聲,“你倒會做類比。”
“我就當您是在誇我。”沈宜棠脆聲道,“晏大人,您看著古板,冇想到既會琴,還養狸奴,好有情趣。”
“我現在已不彈琴。”
晏元昭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