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死生
一片死寂。
昏暗中油燈閃著微弱的光, 不足以穿透這片陰慘慘的幽黑,卻足夠照亮女郎慘白的臉。
“怎麼辦啊......”阿棠顫著聲說。
岑義走後,她試著大叫, 踢門砸門, 然而除了牆壁彈來的回聲外, 彆無迴應。
晏元昭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著意地平穩, “會有辦法的, 彆怕。”
“我不怕,不怕, ”阿棠帶了哭腔,“不怕纔怪!晏元昭, 怎麼會這樣啊......”
晏元昭抱住她, 掌心重重地摩挲她肩頭,“冇事的,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再往前走走看看。”
“天是不絕人路, 可架不住有人想要你的命啊......”阿棠苦笑, 心想她這回算是真正的捨命陪君子了, 悲從中來,長長歎出口氣。然而她發覺晏元昭扣在她肩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片刻前用拳砸門撞出來的血漬乾結,凝成駭人的深紅, 不由歎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從他懷裡拔出來, 強作鎮定地嗯了一聲。
晏元昭牽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舉步向密道深處走去。
他們逐漸適應了慘淡光芒下的昏晦,越走越深,根據走過的坡度看,現在已是地底下。寂靜裡兩人呼吸聲此起彼落,腳步沉沉,無言地壓製著惶悚不安。
密道兩旁時或見散落的兵甲木料等棄物,兩人起初見到,還會去翻驗一番,如此幾回後便不再理會。
終於在走過百餘步後,前方“豁然開朗”——從逼仄的昏暗,變成堪稱寬敞的昏暗。
那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屋子。
四麵冰冷石壁,一門洞與密道相連。寬敞不僅在於達十數歩幅的牆寬,還在於足有兩人高的頂。他們才從七尺高的密道裡出來,皆覺眼前遽然開闊。
走進去,地上依舊散著雜物,最顯眼的是幾個大木箱子。
阿棠打量幾眼,“這就是藏兵器的庫房吧。”
晏元昭挨個開啟木箱,執燈照亮,裡頭分彆裝著數把弓弩、幾十支鐵頭羽箭和疊在一起零零散散的分塊甲冑,皆刻有慶州作的銘文。
“看樣子這些冇來得及轉移。”他道。
整間屋子東西不多,卻淩亂不堪,磚地上還有拖曳箱子的劃痕,他們一路在密道也見過不少這樣的痕跡。
“所以說,李氏兄弟把兵器藏在木料裡拉來,沿密道運進這裡放著,等找到偷運出城的契機時,再原路拉出去。”
“應當是這樣。”
“真是大費周章,累也累死。”阿棠道。
“雖然麻煩了一些,但足夠隱秘。”
這間庫房之大,藏匿幾十箱兵器不成問題。隻要運進運出時稍加註意,連木坊中的匠人都不會察覺。如此一來,幾個鏈條上的運輸和儲存都極其掩人耳目,就是被人注意到有問題,也難以窺破全貌找到實據。
這間暗道想來也藏得比他們所見更隱秘,被岑義故意暴露,好引他們進去。
而岑義之所以這個時間殷勤來木坊探查,恐怕也是聽說晏元昭過來,怕他發現暗道,才前後腳趕至,以此毒計消除後患。
“城外貨棧消失的那批兵器也是岑義所為,他聽聞我來慶州,先去處理了貨物,才趕至官衙見我。”
“可他是怎麼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城外貨棧裡的兵器?”
“可能是那個被打暈的看貨人,引起了他的警覺。出於謹慎,他采取了行動。”
以這個精心修繕的密道密室來看,岑義做事很講究仔細。
阿棠的笑好像在哭,“你分析得明明白白,可都冇有用了。”
兩人已舉燈將整間庫房走了一遍,照了一遍,冇有找到任何出口。
石頭砌的暗室,更不可能現鑿出一條路來出去。敲擊喊叫全如石沉大海,響徹在空蕩蕩的室內,令人絕望。
生門全無,唯有等死。
“冇吃冇喝,估計三天就能死掉。等姓岑的來給我們收屍,我們早就發爛發臭了,或者變成一把白骨,能嚇死人。”阿棠坐在一隻木箱上,怔怔說道。
“不會。”
阿棠抬頭看他,晏元昭眼神尚算鎮靜,但英俊的麵龐一片鐵青灰敗,想來此刻她的臉色也是如此。
“還有陸先生在外頭,他見到我們失蹤,會找到木坊來。以他之能,不難發現密道。”他道。
然而岑義必也考慮到這一點,定會想儘方法掩藏鐵門,不讓他們有獲救的可能。
阿棠如此作想,覺得希望實在渺茫,可苦無他法,她站起去拉晏元昭的手,“那我們還是在密道口守著好,萬一他來了,也能聽到我們的聲音。”
女郎腳步飛快,拽著晏元昭一路奔到鐵門前,附耳鐵門細聽。
自然是聲息全無。
晏元昭一隻手放在她腰上,輕輕地拍了拍,聲音罕見地溫柔,“不要急,陸先生就算來,也不可能這麼快。我們先等幾個時辰。”
阿棠轉了身,“晏大人,我真佩服你,我都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了,你還能這麼淡定,說得和陸先生見麵遲到我們等等他似的。你是真不怕死啊!”
“我當然怕。”
但他是個男人,還是她的男人,他如果在她麵前流露出害怕,她會更怕。
晏元昭找來兩塊乾淨的鎧甲,鋪在鐵門前的地上,拉著阿棠一人一塊墊著坐下。
阿棠也知道現階段儲存體力最重要,乖乖坐在他旁邊,她的手還在他懷裡放著,他冇有還給她的意思。
油燈所剩燈油不多,晏元昭吹滅了燈,兩人在黑暗裡相依偎。
呆坐一會兒後,阿棠聲音細細地開口,“你說陰曹地府什麼樣啊,有這個鬼地方那麼黑麼?”
她冇有給晏元昭接話的空隙,自顧自接著道:“死很可怕,下地府好像又冇那麼可怕。地府裡也有大官有平民,說不準閻王爺看你在人世間做官那麼厲害,積了那麼多德,也給你賜個地府官做做呢。”
“......敬謝不敏,還是投胎為人更好。”
阿棠不理,又道:“你長這麼好看,倘若這麼年輕就死了,黑白無常來勾你的時候都要嘖嘖歎息,不忍心勾你。”
“那他們應該也不捨得勾你。”
阿棠驚訝,“你是在誇我好看嗎?”
“嗯。”
“謝謝你。”阿棠真心實意地笑,“原來這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臉頰被男人捏了一把,“你彆咒我。”
“都這般處境了,還需要我咒嗎?”
晏元昭冇應聲,阿棠也閉上了嘴。
良久,黑暗裡響起晏元昭低沉的聲音,“阿棠,對不起。”
阿棠不太自在,“你有什麼好對不起我的?是我強要跟你進來的。”
“是我的錯。我不該帶你來木坊,也不該輕信岑義,我大意了。”
晏元昭捫心自問,他從在陵州遇到她的時候,就開始頭腦發昏,公私不分。他怕她跑掉,想要她時時在眼前,為此錯誤地把她帶到慶州,還衝動之下讓她跟來木坊。連翻檢庫房和進密道的時候,他一半心思都還在她身上,冇去提防岑義,明明他身上有一些可疑之處......
“還有之前的一些事......”晏元昭冇辦法講了。
阿棠蹙起眉,這樣的晏元昭她很不適應,人之將死,其言倒也不用這麼善。
“你從頭到尾就冇有對不起我過。”阿棠乾脆道,“反倒是我之前欺騙你利用你,給你添了許多麻煩。我們死在這裡,得怪那個殺千刀的岑老頭,你可千萬彆自責。”
她如此說完還不夠,拍拍他手,“咱們死一起也挺好的。要是一個人在這個鬼地方,早就嚇也嚇死了,兩個人呢可以壯壯膽,走黃泉路的時候有個伴,不孤孤單單的。”
說這話不啻於說她願意陪他死。
阿棠當然不願意。
她不怪他,隻怪自己倒黴。非跟著晏元昭進來做什麼?要是她在外頭,說不定還能想辦法搞了姓岑的,把晏元昭救出來。
隻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說點好聽話寬慰寬慰他,紓解紓解自己,也給下一世積點德,彆再年紀輕輕就不得好死。
晏元昭顯然感動得不輕。
昏幽幽的密道中,阿棠眼難視物,卻能清楚意識到他灼熱的目光。
她略低了低頭,旋即感到他修長的手撫上她後腦,晏元昭的唇就這樣意料之外似又期待已久地抵達過來。
五感被黑暗放大,唇舌是軟的燙的,偶爾觸到的牙齒是硬的尖的,他的味道是甘甜而上癮的,吞吐口水聲和她無意識中發出的哼唧是臉紅心跳的。
晏元昭親得很用力,阿棠亦不甘示弱,像一隻凶猛的小豹子,不斷髮起進攻,向他突進。
進著進著,身子前傾,屁股挪了窩,雙臂纏上他肩背,等長長的一吻結束,四片唇瓣分開,阿棠已不知不覺坐到他懷裡去了。
四目相對,晏元昭怔怔未語,阿棠也有些羞懵,偏頭在他耳邊道:“嚥氣之前,我們行一次夫妻之禮吧,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想當隻風流鬼!”
晏元昭笑了。
笑聲起初很低沉,逐漸升高,最後可說是開懷大笑。
阿棠從冇見過晏元昭這樣笑,他的笑容總是很淺,唇角揚一揚意思意思,幾乎就冇笑出聲過。
而此刻,他笑得胸膛都在震顫。
阿棠為什麼知道?因為她羞得把腦袋埋到他胸前了。
等笑聲終於停歇,阿棠氣道:“你何必這麼笑話人?”
“我冇有笑話你。”晏元昭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話應當我對你說。”
“不過,暫時還不需要。”他托住阿棠的腰臀,輕輕鬆鬆抱著她站起來,“我想我們可以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