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難抑
次日山雨停歇, 廟裡三個人都起得甚早。
書生收拾行囊,急急地要走。他回家探親,昨晚大雨誤期, 耽擱行路, 想是歸心似箭。
“足下且慢。”書生道完告辭, 被晏元昭叫住, “你可會騎馬?”
“會。”書生奇道, “兄台何有此問?”
“我贈你一匹馬, 你騎著上路,早些回家探令尊。”
此話一出, 書生和站在一旁的阿棠雙雙驚訝。
書生懵著臉,“這, 這如何使得?你把馬給我, 你們怎麼辦?我囊中銀子也遠遠不夠買你一匹馬......”
“不用擔心,我們還有一匹馬,你也無需給我錢財。馬拴在廟後頭,你去取黑的那一匹。”
書生仍是不敢置信, 又相詢數遍, 晏元昭都道是願助他儘快回家, 並不多解釋,哪怕是阿棠頻頻向他投來疑惑的眼神, 他也安之若素,不動如山。
書生猶猶豫豫地還想給一點錢, 阿棠悶聲插話,“那倒不用, 他不缺錢,一點都不缺。”
書生想起昨晚看到的銀酒壺, 光此物就值好幾匹馬,分文不取地施捨給他一匹,對這二位來說恐怕不算什麼。他心知遇到了大善人,不再推拒,喜色上臉,連聲感謝。
等書生騎了黑馬離去後,阿棠不解地看向晏元昭,“就為了幫他快點回家,你把我們的馬給了他?”
晏元昭語氣平和,“父親生病,為人子心急如焚。我做點好事,不可以麼?”
“冇想到你這般古道熱腸,是我狹隘了。”阿棠雙眸清澈,由衷歎道,“可你難道忘了,我們也心急如焚地要去慶州,現在隻剩一匹馬,豈不是要我們兩人共乘一騎?”
“是啊。”晏元昭撫著棗紅馬的馬背,“也隻好委屈它了。”
“委屈的是咱們啊!本就因為下雨耽擱了,還要讓馬馱著兩個人跑,要浪費掉多少時間呐。”
“不妨事。”晏元昭道,“這裡離扶陽城郭已不遠,即便速度慢些,日暮前也可抵達。我本就打算在扶陽正經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慶州。少一匹馬,於行程無礙。”
扶陽距離慶州隻有幾十裡,半天即到。非要在此地停留一夜再赴慶州,阿棠隻能覺得是晏元昭身軀金貴,受不了這兩日風吹雨淋、夜宿古廟的苦,要讓自己舒服些了。
晏元昭解了韁繩,阿棠第一個跨上馬背。待他也穩穩坐在她身後,她回頭,鼻尖險些蹭到他薄薄的兩片唇。
棗紅馬不比黑馬高大,馬背上坐兩個人,實在擁擠,她幾乎整個人陷在他懷裡。
這個距離,這麼好看的一張臉,她真是要忍不住親上去。
阿棠默歎口氣,偏了頭道:“你讓我握著韁繩好不好?”
她喜歡馭馬,喜歡將坐騎掌控在手裡任意驅使的感覺。不過以晏元昭霸道又古板的性子,大概率不肯讓她來控製韁繩,阿棠並冇報太大希望。
出乎她意料,晏元昭雙手掌上她腰,低聲道了聲好。
阿棠一喜,轉過頭手一提馬韁,朗聲道:“坐穩了——走!”
雲銷雨霽,彩徹區明。平緩的山路上,紅馬用勁兒奔跑,耳邊一溜兒雲雀啁啾。
阿棠有意騎得飛快,一來彰顯自己騎術高超,二來她發現騎得越快,晏元昭就擁得她越緊。
天氣晴好,騎著馬在山野裡撒歡,身後還有一個俊郎君摟著她腰,她不僅冇受委屈,還賺了大大的好處。
阿棠笑眯了眼。
如晏元昭預估,兩人趕在太陽下山前進了扶陽城。
扶陽本是河東北部不起眼的小城,因一件事而留名大周煌煌史冊。
二十多年前,鐵鶻揮騎南下,入侵河東,以破竹之勢侵吞包括慶州在內的數座城池,卻在攻打扶陽時遇挫。
當時扶陽駐兵以及從前線潰逃過來的士卒合起來不到兩千人,而鐵鶻足有數萬精銳騎兵。雪上加霜的是,指揮兵將的遊騎將軍在守城第一日就中箭身亡,無人可接替他號令兵眾。扶陽縣令嚇破了膽,打算帶著家眷棄城逃跑。
鐵鶻人粗蠻嗜血,所過之處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扶陽一旦落入他們手裡,全城百姓都要遭殃。
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之際,忽有一位俠士從天而降,將準備溜之大吉的扶陽縣令扭送回來,勒令他儘忠職守,全力守城,等待援兵到來。
俠士武功高強,大義凜然,守城將士皆願聽其號令。他組織士卒在城牆上立柵投石,焚火拒敵,夜半親率勇士偷襲敵軍,將士員額不足,就發動城裡男丁組成義兵,補充兵力。
在他的鼓舞下,全城軍民精神為之一振,不僅男子少壯義勇守城,連婦孺也拿著斧頭鐮刀,上城牆參與戰鬥。
兵民齊心,這個財匱民窮的地方硬是□□了一個多月,打破了鐵鶻人速攻河東的美夢,撐到裴雄將軍帶兵來救,解困重生。
扶陽由朝廷將官接手後,俠士謝絕將軍一應賞賜,深藏功名,拂衣而去。扶陽人為紀念他的恩德,多以其姓“陸”為新生孩童命名,譬如阿棠與晏元昭吃飯住宿的這家客棧,領他們上樓的夥計就喚作阿陸。
阿陸掩門離開後,阿棠興奮道:“扶陽人強悍擅守,名不虛傳,進城後一路看過來,街上男子剽悍,女子也都個個透著英氣。”
“你還知道扶陽人守城的事?”晏元昭問。
此事當年流傳甚廣,但快三十年過去,早深埋進故紙堆,她非河東人,竟也聽聞過。
“知道呀,我阿孃給我講的呢。她說有個大俠,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帶領全城百姓抗敵。我一直記在心裡,這位英雄好漢,為國為民,不求名不求利,是我輩江湖兒女的典範。要不是他,那一城百姓可就慘遭鐵鶻人的毒手了。”
晏元昭臉上有隱約笑意掠過,若有所思,“原來你也懂家國大義。”
“那當然。人可無小節,卻不能無大義。”阿棠認真道,“我出生那年,裴將軍力拒鐵鶻,朝廷遣使宣撫,大赦天下以慶太平,我就是聽著這些事蹟長大的。史書上良臣將相的列傳,我也都看過,怎會不懂什麼是濟國救民,什麼是捨生取義呢?”
晏元昭神色微動,冇有答話。
泰康十五年,裴雄平定鐵鶻在大周北方的動亂,鐵鶻投降,奉大周為宗主國,迎娶大周公主為可敦,先帝大赦。
這是大週近五十年來最重要的年份之一,對晏元昭的長輩也有著諸多重要的意義。
思緒被引到幾件往事上,晏元昭心思頗沉,卻聽阿棠嘟囔道:“那位挺身而出的陸大俠還是少年英才,二十出頭就有這般魄力,後來肯定也做過許多大事,可惜我無緣知曉了。”
晏元昭眼一眯,“你怎知他當時剛過二十?”
“我阿孃告訴我的呀。”阿棠道,“你不相信嗎?其實我也不太信,可我阿孃說得特彆肯定。”
“令堂知道的事情好像太多了。”晏元昭緩緩道。
“什麼意思?”阿棠看他。
“此人不想彆人因為他才弱冠而看輕他,刻意蓄鬚扮老,虛報年齡,很少人清楚他當年僅僅二十一歲。令堂是如何知道的?”
阿棠茫然地搖搖頭,接著眼睛發亮,“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晏元昭看著她,神情頗耐人尋味。
“難道你認識他?”阿棠說完又否決,“不對,他是個做好事不留名的江湖俠客,你不太可能認識他。”
晏元昭短短地笑了一下,選擇終結這個話題。
“不早了,去睡覺。”
天色剛剛擦黑,其實算不得晚。阿棠聊興很足,毫無睡意,被晏元昭強行截斷,有股說不出的憋悶。
這幾天他每晚都催她睡覺,還催得越來越早,顯然是嫌她煩了。
他到底怎麼想的?分明已對她好了很多,可毒不給解,話不鬆口,她心裡有底又冇底。明日就到慶州了,到慶州後如何行事,會不會遇到危險,他又是諱莫如深。
阿棠忿忿地吐了口氣,熟練地撈起夥計阿陸添來的棉褥,鋪到地上,將條枕拍打得暄軟。
這段日子以來,她都是打著地鋪和晏元昭同屋而眠。不是冇請求過與他分開住,讓她也能睡睡榻,但都被他拒絕了。
她脫去外衫,跪在地鋪上舒散烏髮,抬頭看見晏元昭衣飾完好地站在一旁,目光幽然。
“怎麼了?”她問。
“無事。”他道,轉身熄滅兩盞油燈。
房內頓黑,窸窸窣窣的聲音裡,阿棠躺到枕上,閉了眼睛。
同住多日,晏元昭不管是盥洗還是脫衣,要麼用床帳或者屏風遮擋,要麼就滅燭在黑暗裡進行,她從來冇瞧見過什麼。連他弄出來的動靜,都輕微平和,不使人產生一點邪念。
他的身體和他的尊嚴一樣,神聖不可侵犯,體麵不可褻瀆。
三更月半,窗外玉桂影搖,有烏鵲飛過樹梢。
阿棠從夢裡醒來,臉紅如燒,渾身酥軟黏膩。
明明冇有喝酒,卻仍是做了春夢。迷迷糊糊,看不分明,但知道夢中人是他,落在身上的碰觸無比真實難耐,她一貫睡死,竟也驚得醒了。
她竟然好色到這種程度?被男人抱了一天的腰,就胡思亂想,得隴望蜀?
阿棠羞恥上湧,摸摸臉,燙得烤手。她蹬開被,摸黑起身走到案旁,倒了杯水喝。
再回到地鋪,正要睡下,忽覺幾尺之隔的榻前坐著個朦朧黑影,阿棠弓腰一探,對上一雙黑沉的眸。
她嚇了一跳,“你還冇睡?”
“睡不著。”聲音微微喑啞。
“你好像經常睡不好......”阿棠小聲道,“在想什麼,慶州的事嗎?”
“不是。”
“不管是什麼,明天再想吧,大半夜的不適合思考。”阿棠打了個哈欠,她得睡覺了,但晏元昭鬼兮兮地坐在榻上,她抬眼就能看見,實在有些瘮人。
黑暗裡,榻上傳來低沉的聲音,“我想做一件事,但我的原則不許我去做。”
阿棠揉揉眼睛,“你就是原則太多,活得太累了,何苦呢。像我這樣,隨心所欲,多快活。”
榻上安靜了一霎,慢慢道:“你說得有道理。”
阿棠笑道:“所以彆糾結了,想做就做嘛,快樂最要緊。”
“嗯。”
阿棠寬下心,正要躺倒,忽聽晏元昭道:“你過來。”
“啊?”
“過來。”他聲音清晰地又說一遍。
阿棠隻得走到他麵前,低下頭,“要讓我去做什麼嗎?”
那雙冷淡又好看的眼睛凝望著她,“你想睡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