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心意
四月過半,轉眼即是明昌長公主的壽辰。
壽筵地點選在北微山莊,這曾是座皇家園林,後來被先帝大筆一揮,劃進明昌長公主的嫁妝清單。公主好華服,好笙歌,婚後常在此辦宴,邀請京裡年輕郎君娘子來熱鬨一番,隻是駙馬去後,就辦得少了。
山莊門口停著一輛輛公侯勳臣府邸的馬車,華蓋如雲,翠氈如茵。沈府的馬車幾乎是最不起眼的,車廂小得隻能坐兩三人,廂簾也是最樸素的青布。
來客下車入府,跟在身後的丫鬟小廝把生辰禮呈給公主府的嬤嬤,一併寫下主家姓名,所送何物。
輪到沈宜棠,雲岫將層層包裹的禮遞給嬤嬤,“沈府五娘子敬奉明昌長公主白玉相思鶴雙耳瓶一件。”
沈宜棠此前閒在府裡半月,下苦心琢磨備禮的事。
宋蓁早早地開府庫挑了一對金鐲子給她,既拿得出手,又不會出錯。但如此尋常的禮,當然達不到她目的。她讓雲岫當了鐲子,在市麵上尋覓多日,終於找到一件合她要求的東西。
白玉瓶小巧玲瓏,瓶頸兩耳為鏤雕的兩隻鶴曲頸而成,雅緻中不乏靈動。瓶身光潔溫潤,腹上凸雕蒼蒼竹林,林間一鶴回首望竹,腳下流淌著潺潺山溪。
嬤嬤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宜棠一眼,“沈娘子此禮,長公主多半喜歡。”
沈宜棠微笑,“貴府郎君曾說長公主愛鶴,故而我備了鶴瓶。”
說罷,在嬤嬤驚訝的目光裡提裙跨過門檻。
瓶子隻是為了吸引公主目光。往昔楚人為了賣出珍珠,特意將珍珠裝在美麗的寶匣裡。這隻玉鶴瓶,就是沈宜棠準備的匣子。
她真正要送的禮內藏其中。
但願她苦思冥想出來的“珍珠”能送到長公主的心尖兒上,不要買櫝還珠纔好。
北微山莊步步皆景,最美當屬玉明池。春來池水如碧,波光泛金,田田的荷葉在碎光裡搖盪著初夏的雛綠。
公主府臨水鋪席設案,令男女客分坐池兩畔,侍者持酒饌穿梭其間。主人則與幾位地位尊貴的王公世子、郡王郡主同坐在高踞水麵的小閣裡。
隔著半池水,沈宜棠遙遙打望,水閣裡的長公主高梳牡丹髻,簪鳳釵,六幅羅裙迤邐開,說不出的雍容華貴。她未被華服靚妝壓住分毫,麵如穠豔芙蓉,一雙丹鳳目含威藏媚,美得令人心折,和錦衣玉冠的晏元昭坐一起,不像母子,更似姐弟。
傳說中驕奢跋扈的長公主隻應了前半。賓客坐定後,長公主說了幾句場麵話,溫柔若春風拂麵,即令開席。
絲竹管絃聲起,舞女浮舟水上隨聲而動,裙裾翩翩。權貴家的子女熟悉這類宴會,當下按流程飲酒觀舞,聯詩賞樂。
沈宜棠饒有興致地觀賞了一會兒,隨即發現旁邊的小娘子有些麵熟,她多看了幾眼,恍然認出。
“宋府小娘子?”
這不正是在宋府給她開門的那個姑娘嘛。
“啊,是你。”
小娘子啟唇,露出瞭然笑意。
兩人聊起天來。
宋府小娘子名叫宋蓉。心上人另娶,她心灰意冷,不欲赴宴,但被母親逼著來了,道宴上的郎君多,讓她先挑著以後好議婚。宴席上男女雖仍有彆,但相處界限比平常近了不少,不少人和宋蓉母親抱著類似的想法赴宴。
“不過一半的小娘子還是為了晏禦史來的。”
宋蓉冷眼旁觀。
席上在搞對詩,郎君每人寫下四句詩,一隻隻木盤托著詩箋順水漂到女客坐席。小娘子們挑選任一或多張續寫後四句,將自己的續詩放進對應木盤。侍者收取所有詩箋,由長公主品評,佳者贏得獎賞。
基本上,小娘子肯聯誰的詩,就是對誰有好感。
宋蓉和沈宜棠,一個無心情,一個無詩才,乾脆冇參與。宋蓉以為沈宜棠的心上人冇有來,對她不聯詩表示十分理解,兩人抱著酒盅說小話。
“你看晏禦史的木盤搶的人最多,詩箋塞得滿滿噹噹。”宋蓉道。
而有些木盤乏人問津,隻有一兩張詩箋孤零零地躺在上麵。
“他真受歡迎啊。”
沈宜棠悶聲喝下一杯葡萄酒,愈加感歎她敢接下勾引晏元昭的活兒是無知者無畏。
長公主評詩,果不其然將頭名評給晏元昭和一位小娘子的對詩。
穿青裙的豔質佳人嫋嫋娜娜地登閣,接過長公主親手贈的銀香囊。
“這個妹妹好美。”沈宜棠目不轉睛。
“齊相國的女兒,出了名的冷美人,對誰家兒郎都不假辭色,原來也看上晏禦史了。”宋蓉感慨。
沈宜棠疑惑,“不是說晏大人拒了丞相家的嫡女嗎?”
“不是同一位丞相啦。”
齊娘子轉眸對晏元昭粲然一笑,宛如冷雪生春,穠豔無雙。
沈宜棠去盯晏元昭,想看他有冇有對佳人回笑。水煙茫茫,她看不清楚,愈發眯眼去瞧。
迷濛之中,晏元昭忽然轉過頭,朝她的方向瞪了一眼,沈宜棠嚇得伏下腦袋,飲了兩口葡萄酒壓驚。
齊娘子下了閣,裴簡抻頭向外望,對晏元昭道:“你剛纔是在看誰,不會是沈府的小娘子吧?”
晏元昭冇說話。
“讓我猜猜,你方纔在詩箋裡找來找去,是不是也在找她的續詩?”裴簡笑得神神在在。
“子緒何時轉性了,不忙看女郎,專盯著我看?”晏元昭道。
裴簡優雅搖扇,“隨便觀察一下,彆在意。”
對詩告一段落,長公主呼郎君娘子們來玩投壺、射覆等遊戲。沈宜棠不想引人注意,坐在案前一直冇動窩,吃席吃到一半,有些犯困了。
“快看,太子來了。”宋蓉忽然提醒她。
沈宜棠揉揉眼睛,水閣上新來的華服男子正與長公主說話。經過陳虎買官案,她本能地對太子不喜,怎麼看怎麼覺得他五官雖算俊美,但相由心生,缺少點兒正氣。
太子還帶來一位戴著帷帽的年輕女郎。
沈宜棠問宋蓉她是誰。
宋蓉和宋蓁一樣,土生土長鐘京人,對王公大臣之間的親戚關係瞭如指掌。
“看身形像嘉柔公主,是了,她在和裴世子說話,嘉柔公主的表兄就是裴世子。”
“哦,是她……”
雲岫提過嘉柔公主,傳聞她遲遲未擇定駙馬,是在等晏元昭。
水閣上,裴簡等嘉柔公主向長公主賀完壽,將她拉到一邊,“你來做什麼?”
“我想當麵問問元昭表兄。”嘉柔公主的聲音細如蚊訥,纖柔中透著韌性。
“何苦啊。”裴簡歎道,“記得多帶幾條帕子。”
午後席散,長公主去房裡午睡,讓賓客不拘在玉明池,山莊其他地方也儘可遊玩。
長公主一退席,年輕男女頓時活泛起來。裴簡先溜出了水閣,齊府的冷美人主動邀晏元昭去柳下對弈,晏元昭推說酒醉不適,婉拒了。
冷美人蹙眉,她都冇聞見他身上的酒味,怎就醉了。
晏元昭避開人群,徑直走進北微山莊後園層層疊疊的假山裡,他令白羽守在外頭,“彆讓任何人進來,除了沈府娘子。”
白羽驚訝,“郎君又和沈娘子約見了?”
“用不著。”晏元昭道。
他就是知道,那個小丫頭不會放過任何可以見他的機會。
她一定會主動地,大膽地出現在他麵前。
沈宜棠確實出現了。
她背對著晏元昭,翻身越過一塊丈來高的嶙峋假山石。晏元昭先看見雪青襯褲裹著的兩條腿,再是捲起又放下的裙襬,然後是細細的腰肢,薄薄的背。
女郎手腳並用,緩慢而笨拙地向下攀爬。
晏元昭看不下去,一個躍起,拎著她後心,把人帶了下來。
沈宜棠拍拍裙上的土,仰臉笑,“謝謝晏大人。”
晏元昭笑不出來,“你不會從平地進來,非要用爬的?”
沈宜棠睜大眼睛,“白羽在門口攔著不讓人進啊!”
這裡不知有多少小娘子盯著晏元昭,雲岫告訴她晏元昭去了假山,她來一看,門口的白羽連拒兩位也想進假山的女郎,道是郎君想要清淨,請勿打擾。
於是她一溜煙繞到假山背後,還為了不暴露功夫,故意慢騰騰翻進來。
“他敢攔你?”晏元昭道。
“他……不該攔我?呃,他確實冇攔我,他根本冇看見我。”沈宜棠頓悟,“您是在這裡等我?您知道我會來?……也是,我怎麼忍得住不來找晏大人說話呢。”
倒也不笨。
晏元昭抱胸打量她,“你怎麼喝這麼多酒?”
她身上的酒香都飄過來了。
“冇事可做,貴府的酒又特彆好喝。”沈宜棠嘟囔。
“看來對詩在你眼裡,算不得事。”
沈宜棠使勁兒理解了一下這句話,結合他寡淡的語氣,試探道:“我冇和您對詩,您惱了?”
晏元昭道:“有些驚訝。”
沈宜棠解釋,“全場郎君裡,數您才氣最高,收到的對詩最多,頭名肯定從和您對詩的小娘子裡選。我猜長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詩文好壞在其次,重點看您心意,所以會讓您來選。您若不選我,我一定會難過,可您要是選我,我又覺得是我在逼您做迴應。我想要您的迴應不假,但我不願是這種和其他女子擺在一起供您挑選的情況。”
嗯,聽明白了,還是怕他不選她。
晏元昭心情大好,他麵上不顯,隻是高冷地點點頭。
沈宜棠充滿期驥地看他,“您會驚訝,是不是說明您有一點點在意我了呢?”
晏元昭垂目注視她,深黑的瞳仁彷彿直透她內心,沈宜棠羽睫微顫。
她緊張了。
“郎君,”白羽忽從兩山石之間的夾道走來。
沈宜棠縮回腦袋。
白羽茫然,沈家小娘子何時來的,他怎麼冇見著。
他對晏元昭道:“嘉柔公主來找您,被小的攔下,她讓我來問問您,能否見她一麵。”
晏元昭撫額。
沈宜棠四顧,飛快跳進旁邊一個假山窟窿,“我不礙您事。”
“……請公主進來吧。”晏元昭道。
公主來前,他搬來一塊大石堵上窟窿。堵得嚴嚴實實,隻餘一條窄窄的縫,沈宜棠透過縫隻能看到外頭兩人的腳。
她豎起耳朵聽二人對話。
嘉柔公主柔聲道:“表兄,我一直期盼著今日明昌姑姑的壽辰,這樣就能與你相見了。”
“多謝殿下來給母親賀壽,能見到公主,臣替母親開心。”晏元昭禮貌道。
公主黯然幾分,“你還是這樣,疏遠我不說,連聲表妹都不肯叫,可我還是一直想著你,念著你。”
“殿下,晏某凡夫俗子,不值掛懷。臣望公主選得良婿,安樂康寧。”
“你……”
沈宜棠聽著,公主哽嚥了。
晏元昭心真硬啊。
公主帶著淚音道:“表兄,我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現在……有喜歡的女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