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
天子駕崩, 喪儀繁又多。三天小殮,七天大殮,再經數月停棺, 擇吉日移送帝陵落葬。
頭七日, 文武百官和皇親國戚早晚都要來宮中哭靈, 七日後, 隨著喪程推進, 時不時還需再來弔唁。
晏元昭身為帝甥, 又為重臣,大小喪禮都不能少, 靈前一跪就是數個時辰。縱是入冬後穿得厚,晚上回到阿棠那兒, 衣裳一掀, 雙膝仍淡淡發青。
阿棠心疼地給他按摩僵麻的雙腿,“死個皇帝,真折磨人。”
她力道軟中帶硬,硬裡雜軟, 幾番摩挲揉捏, 惹出酥酥的熱意, 晏元昭舒服地閉上眼,享受她難得的伺候, 一時忘了叱她“不得妄議”。
阿棠的手遊遊鑽鑽,倏地往他大腿根去。
晏元昭鉗住她胳膊, 提醒道:“還冇吃晚飯。”
“喔也對,你跪了一天, 是得吃飯補補力氣。”阿棠笑道。
“倒不是這個緣故......”
一鬨起來忘了情,恐怕要等到月亮爬到屋頂上, 纔有暇去吃晚飯。
“我和你說,今天晚飯可豐盛了,”阿棠興致勃勃地給他列食單,“有五味汁燒鵝、飛鸞鯉魚膾、水晶蝦仁羹,還有五色餛飩、涼拌雞絲、煎角子......”
晏元昭耐心聽著,眼角笑意裡掛著點無奈。
阿棠執意要在這間小宅裡住,他也無甚辦法,她能跑能跳,溜窗撬鎖樣樣精通,他也怕逼得太狠,她真就不管不顧地跑了,到時候他上哪兒找人去?
隻能姑且聽之任之,暫安於此。
一車車的傢什運來,零碎物件填滿幾間屋舍。撥了幾個仆婦侍衛過來照料,阿棠不想要丫鬟伺候,那便罷了。她尤為想要個好廚子,晏元昭讓白羽精心尋了位技藝精湛的師傅,既懂宮廷菜樣,又通民間小吃,阿棠很是滿意。
晏元昭公主府和奉賢坊兩頭跑,難免辛苦,這些天陸續把府裡書房和臥房的部分東西搬了來,才稍微輕快些。
國喪期間,忌嫁娶娛樂,街上熙攘少了許多。冬日天又冷,阿棠也不往外跑了,鎮日在奉賢坊窩著,日日睡到三竿醒,調教廚子,打理屋舍,琢磨著在院裡開塊土種點菜。晏元昭每晚來,她熱情招待,分外地黏他。
這不,吃晚飯前索了一個長長的吻,掛在他腰上,纏磨著來了吃飯的小廳。
這就是夫妻倆過日子的感覺嗎?
晏元昭擁著阿棠,放眼這個溫馨的宅子,花瓶裡插著臘梅與狗尾巴草,廊下掛著魚乾,庭院裡豎著一隻草靶——阿棠從慶州回來後,對射箭興趣大增。影壁前還堆了個雪人,摳了他腰帶上的兩顆玉石做眼睛,現在化得不成樣,縮肩耷背彷彿一隻狼狽雪狗,可憐巴巴地守著屋宅。
到處都是阿棠的痕跡,阿棠的氣息。
晏元昭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阿棠過得快活,估計是不會跑了,憂的是她過於快活,真把自己當他外室了,再不肯同他歸府。
“你發什麼呆呢?”阿棠拍他,搛了隻煎角子送到他嘴邊。
晏元昭張口,慢條斯理嚼完,幽幽道:“也罷,你要是這會兒回了府做我夫人,宮中喪禮,你也得去。躲在這裡,省卻一番折磨,也是好事。”
阿棠笑眼眯眯,“可不是嘛,我們這樣就很好。”
又過幾日,隆慶帝喪儀稍告一段落,晏元昭上奏了慶州軍器坊的案子,所獲兵器悉數運回鐘京,充於武庫,涉案者逐一處置發落,有功者論功行賞。
晏元昭以此案之功,擢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俗稱宰相。
大周奉行群相製,員額四到六人不等,近半年相位有缺,一直未任命新相,朝中資曆夠得上的官員多有活動。其中以吏部尚書沈執柔和左仆射晏仲平風聲最勁,兩人各自爭取,豈料最後“便宜”了晏元昭。
晏元昭已位至禦史台長官,曆來禦史大夫、禦史中丞都離拜相隻有一步之遙,然而晏元昭過輕的年紀和過快的速度還是讓朝官咋舌不已。
兩位有力競爭者又都是和晏元昭有親的長輩,事情便顯得有些微妙了。
沈執柔頗不是滋味兒,他向來嚴肅自持,卻也不禁在恭賀這個名義上的女婿時露出了一點兒酸意。
晏仲平倒覺得與有榮焉,剋製住喜意,擺出祖父的架子“敲打”晏元昭,叫他戒驕戒躁,恪守中庸之道。
晏元昭一律淡淡迴應,心裡在想不知阿棠此刻正做著什麼有趣的事情。
封相一事,他無甚特彆的感覺。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罷了,同他十七歲時頭名登科、七年內連升數品這類事情冇什麼分彆。
阿棠的歡喜堪稱是他十倍。
“宰相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超威風的。你當了宰相,我不就是宰相——”
“夫人”二字被阿棠硬生生吞回肚裡,若無其事地繼續拊掌樂道:“我可以狐假虎威,借你的勢也威風一把了!”
“還以為你不會虛榮。”晏元昭好整以暇,“借勢哪有這麼容易,宰相夫人威風,宰相的外室可不威風。”
“你知道外頭的人都怎麼說你嗎?”他拍拍她豐潤的臉頰。
晏大人天天不著家,出了衙門就往城南的小宅裡跑,瞞也瞞不住,傳遍了整個鐘京的官宦圈。
成了親和冇成親的娘子紛紛失望,晏郎君再愛護病妻,再潔身自好,不也是被野花迷住了眼?想那外宅裡的女子,定然天生尤物,狐媚勾人,並且身份卑賤,雖有寵卻不得踏進公主府的大門,隻能當一外室。
男人也作此想,但心底實覺暢快。晏大人向來嚴格律己律人,清高如天上鶴,現在看和凡夫俗子冇什麼兩樣,與他打交道時倒無形中親近了幾分。
“我知道呀。”阿棠笑道,“說我是大美人!”
“......倒也不錯。”晏元昭道。
阿棠開始擔憂,“你做了宰相後,會不會更忙了?你現在就已三天兩頭地見客應酬,之後更冇時間過來了。”
實則晏元昭已是全鐘京最不喜應酬的官員了,更彆說他為了騰出時間陪她,拒了多少投到公主府的拜帖。
“你若是搬到府裡住,我們相處的時間就能再多些,”晏元昭溫聲道,“我可以和你保證,你隨我回府,隻會比現在過得更舒服。”
阿棠乾巴巴地哦了一聲,從床底摸出針線籃,她不擅女紅,就慢悠悠地縫起月事帶。
她不搭腔,晏元昭也冇閉嘴,繼續道:“先前你說我以後會變心,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纔是,你是這麼獨一無二的女子,我怎麼可能會移情他人?”
“倒是我一直擔心你會厭倦我。”
這一句聲音極輕,聽著也絕不像晏元昭會說出來的話。
阿棠抬眼,果見晏元昭有些不自在地轉開頭,盯著窗欞上新貼的貓兒窗花發愣。貓兒圓滾滾的,依稀能辯出是梨茸的樣子。
“是你剪的?”他問。
“嗯。”阿棠笑笑,學著他捏她臉的那般,手指提起他兩頰,“你有這張臉,就是長到八十歲,我也看不厭。”
晏元昭又轉過臉去看窗花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子嗣的事,我認真考慮過了。”晏元昭忽道。
阿棠縫著月事帶的手一停。
“我依你。”晏元昭低聲道。
阿棠一時有些慌,小聲道:“你彆為了我委屈你自個兒,不值當。”
“不委屈。”晏元昭執了她手放掌心裡,“我也不想你在鬼門關走一遭。”
阿棠說的許多話,乍一聽驚世駭俗,細細琢磨,又有一些道理。
晏元昭不知道這算不算因噎廢食,但想到阿棠確實有可能因為生育而死去,他內心就沉墜如鉛重。應下此話,便也不算難了。
“我想過收養阿謙作嗣子,可我與子緒交好,人儘皆知,把阿謙接到公主府太冒險。”
“晏家子孫眾多,挑一個過繼承嗣,不是問題。”
阿棠見晏元昭給出瞭如此細緻的解決方案,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隻笑道:“你要是去晏府挑嗣子,他們還不得排成一溜認你挑啊,誰不想做宰相的兒子。”
“嗯,你挑就行。”
阿棠低下頭去。
“你怎不說話了?”晏元昭道。
“你說得太好聽,我都不知道該不該信。”
“行勝於言,明日我們去晏府相看合適的男丁。”
阿棠哭笑不得,“人家都是四五十快入土了才過繼,你這不是惹人笑話嗎!”
“不然我該怎樣叫你信我?”
阿棠促狹心起,指了指籃裡縫到一半的月事帶,“你把這個縫了,我就相信你說的,乖乖和你回府去。”
“真的?”
“真的。”
晏元昭一副拿她冇辦法的樣子,捏起布條,掐起針,做出要縫的架勢。
“你不嫌這是男子忌諱的東西啦?”阿棠笑問。
晏元昭悶聲道:“不嫌了。”
阿棠很滿意,及時地製止他,“假的哦,彆縫啦。我逗你的。”
“冇事,縫吧。”晏元昭笑了笑,“讓你開心也好。早晚把當時的仇報了。”
說完當真穿針引線手指翻飛地縫起來。
他在裕州客棧看了幾眼阿棠縫月事帶,以他過目不忘的本事和領悟力,無師自通,很快縫好。
比阿棠縫得還快,針腳又細又密,漂漂亮亮。
阿棠拎著月事帶左看右看,“這是當朝丞相給縫的月事帶,堪比佛祖開過光,我可捨不得用了。”
“嗯。”晏元昭攥來她手,在她耳邊輕聲道,“這是當朝丞相摸過的手。”
捧起她下巴親她,“當朝丞相親過的唇。”
當朝丞相還乾了很多很多事,說了很多很多話。
帳子放了下來,雕花大床咯吱咯吱地響。
阿棠最意亂情迷的時候,渾身浸透,他抱緊她,不留一點縫隙,呼吸噴灑在她頸窩,“這是當朝丞相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