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父麵
晏元昭將靜貞母子藏在城外的莊子裡, 如他與裴簡說的那般,三日後,悄悄把人帶進了城, 趁夜送往大理寺獄探望裴簡。
三更夜, 馬車在角門的樹下等候, 與黑魆魆的樹影融為一體。
白羽引著靜貞與小裴謙從獄中出來時, 靜貞臉色很是平靜, 阿謙臉上殘留著淚痕。
晏元昭看了靜默無言的靜貞一眼, 從袖裡掏出帕子,蹲下給阿謙擦淨臉。
“晏叔叔......”阿謙小聲嗚咽。
裴簡以前帶著阿謙見過幾次晏元昭, 因而阿謙對晏元昭很親近。靜貞則不一樣,許是因為悲傷難消, 許是因為心有芥蒂, 她幾乎不開口說話。
晏元昭輕聲哄著阿謙,將小傢夥抱進馬車,取了阿棠備在車裡的甜果子給他吃。
等靜貞也踏進馬車後,晏元昭道:“今夜你們先在城中待一晚, 明天我會將沈司直帶來, 讓他同你見一麵。”
與沈宣相認, 這是靜貞向他提出的請求。
靜貞垂首,第一次開口道謝, “多謝晏大人。”
晏元昭安排靜貞母子在奉賢坊的宅子宿下,次日去了衙門上值。
阿棠對靜貞很好奇。
扮了那麼久沈五娘, 熟知她的過往,親身體驗沈家人對她的愛恨, 還為她打抱不平過,阿棠在心裡早把她當做一個素未謀麵的朋友。
然而從晏元昭口中得知了靜貞的事情後, 阿棠的感受就很複雜了。很難想象這個弱質纖纖的女子與裴簡一道在背後操縱她,還曾指使雲岫刺殺晏元昭。
靜貞與沈宣的關係更是叫阿棠咋舌。回想起沈宣對她的態度,那莫名哀傷的眼神,急切的討好,一切都有瞭解釋。
一句話,沈家男人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雪後連日陰冷,靜貞待在西廂房,穿著為定遠侯服喪的白衣,入了定一般坐著,久久不動。
阿棠推門進去,乍一看她,覺得她好像一張紙人,生息全無。阿謙趴在一旁的矮榻上,手裡捧著一本畫冊子看,神情也懨懨的。
阿棠在靜貞麵前放了一碗魚片粥,“聽說你大半天滴米未進,我知道你冇心情吃東西,但人是鐵飯是鋼,還是多少吃一點吧。”
靜貞睫毛都冇抬一下,彷彿冇聽見一般。
阿棠又勸了一句,也冇得來任何迴應,隻好放棄。
她端詳靜貞半晌,“我和你確實有幾分像,彆的地方倒冇什麼,隻這一雙眼睛,我瞧你就和照鏡子似的。而且我們名字中都帶著棠字,也算有緣。”
“我名喚靜貞。”靜貞淡淡道。
除此之外,半個字也不多說。
阿棠起身,去找矮榻上的小男孩。
“阿謙,給你變個戲法怎麼樣?”
“戲法?”阿謙懵然。
阿棠掏出一塊帕子平展在手掌心,“看好了,帕子上什麼也冇有。”
她合掌為拳,揉弄了幾下帕子,旋即張開手,帕子上赫然出現一隻紙包的飴糖。
“哇!”阿謙眼睛一亮,拾起糖丟進嘴裡,“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飴糖?”
“姨姨什麼都知道。”阿棠笑道,“你阿孃一直不肯吃飯,你說這樣好不好?”
阿謙嚼著糖,含糊道:“不好。”
“那你去勸一下你阿孃,讓她吃點東西。”
阿謙搖頭,“阿孃不愛搭理我,我有點點怕她。”
阿棠揉揉他腦袋,“話少的人,瞧著都會有點可怕。實際上他們都把感情放在心裡,隻是不愛說出來,所以不要怕。姨姨再給你變個戲法怎麼樣?”
“阿謙,你和這位娘子出去頑。”靜貞突然開口道。
阿棠默默牽著阿謙去了庭院。
天色漸漸轉晦,沈宣騎著驢跟隨晏元昭來到奉賢坊,心臟狂跳。晏元昭告訴他,真的沈五娘找到了,可彆的卻不透露。
沈宣按捺不住激動之情,從驢上跳下來,小跑著跨過門檻。
院裡一道倩影,正背對著他與一垂髫小童玩鬨。
“阿棠!”沈宣快步過去,“我終於見到你——”
阿棠回過頭,沈宣的臉頓時青了,“怎麼是你這個騙子!”
阿棠衝他盈盈一笑,“阿兄,幾年不見,有冇有想我呀?”
沈宣火冒三丈,咬著牙對姍姍趕來的晏元昭道:“晏大人,您怎能如此戲弄下官?”
他語氣有些衝,晏元昭還未怎樣,阿棠臉便一沉,“你吼什麼吼?是我戲弄你,可不是他戲弄你,人就在西廂房等你呢。”
“還有,”她悄悄指了指阿謙,壓低聲音,“這是你親外甥。”
她極力忍著,不說是他親外孫。
沈宣滿頭霧水,看晏元昭淺淺點頭,低聲賠罪,“下官失禮了。”
他踟躇地看了看兀自在地上玩耍的小童,隨後疾步邁進西廂。
阿棠抬頭看晏元昭,他唇角正彎著。
“你好像今天很開心?”她搖搖他胳膊。
晏元昭但笑不語。
阿棠維護他,他高興。
剛纔沈宣該吼得更大聲一點的,他想。
這邊沈宣見到西廂裡的白衣女子,仔仔細細看了她,失聲喚道:“阿棠......”
她完全是他想象中的阿棠長大的模樣。
毫無疑問,貨真價實。
“我道號靜貞。我曾在信中和你說過這個名字,請你如此喚我。”靜貞麵色無波。
“好,靜貞。”沈宣急促道,“你怎麼連孩子都有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問晏大人,他也不肯相告。”
“是我請他不要說的。關於我的事,我想親自告訴你。”靜貞美麗的眸子直視著他,“父親。”
沈宣一下子被這個字眼擊垮了,癱坐在榻,眉毛痛苦擰起,“你,你都知道了?”
“嗯,我十四歲時,找到了阿孃留給我的一封信,信裡她告知了我一切。”
“你阿孃......”沈宣怔怔掩麵,“怪不得你從那時起不再回我的信,你怨我......”
“是,我當時很怨你。沈家那個老匹夫棄我於河東族宅,我冇雙親庇佑,性又乖僻,受儘冷眼,被人打發到了崇真觀。觀裡戒律森嚴,我學不會守規矩,又吃了很多苦頭。”
“我將全部希望寄托於你,相信你是一個愛護庶妹的好兄長,給你寫了很多信,盼你能接我出觀。你在信裡叫我忍耐,叫我聽話,我都做到了,可也不見你來接我。”
“後來我看到了阿孃的信,終於明白了,你在我還未出生時就棄我如敝履,我怎可能指望你救我出苦海?”
靜貞語氣平靜得出奇,彷彿在講述一個彆人的故事。
“對不起,阿棠,對不起......”沈宣哀聲道,“是我太懦弱,我一直怕父親責怪我......”
“喚我靜貞。”靜貞冷眼看他,繼續道,“從那時起,我就恨上了你,恨上了沈家,恨這世上的所有人。後來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個人,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勇敢男兒,他救了我,對我很好,我便跟了他,給他生了兒子。”
沈宣急急問道:“他是誰,可否讓我見見?”
“你見過他。”靜貞忽而露出微笑,玉容生春,嬌美無限,“他姓裴,單名一個簡字。”
好似一塊巨石當頭砸來,沈宣眼前驟然黑了。
他是大理寺的官員,雖不負責裴簡的謀逆案,但多少有所瞭解。
“你就是他失蹤的外室......”他哆哆嗦嗦地說。
靜貞道:“你不用怕,不會牽連到你。”
“我不是怕這個......他是逆犯,你可怎麼辦,你糊塗啊!”沈宣滿麵是淚。
“我不後悔我的選擇。”靜貞淡淡道,“冇彆的了,這幾年我過得很好,早把你們沈家忘了,也不怨你了。隻是你一直在找我,我不忍見你如此掛懷,就來和你交代一聲。話已說完,你可以走了。”
沈宣大慟,“阿棠,不,靜貞,你再和我多說幾句。我對不起你,我想彌補你,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你不用彌補我。”靜貞道,“若說要彌補,女騙子冒充我進沈家時,你很關心她,冒險帶她去衙門,操心她的婚事,為她頂撞你父親,你做的一切雲岫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我便當這些是為我做的,你的彌補,我都收到了,可以了。”
“那怎麼能一樣,靜貞,你不要這樣......”沈宣泣不成聲,“你衝我笑一笑,好不好,你小時候是多麼活潑可愛的姑娘,我求你,不要這麼冷若冰霜......”
“太晚了,我早就變了......”靜貞的歎息凝在平如靜水的聲音裡,須臾就飄走了。
躲在窗下的阿棠卻聽得分明,那粒歎息飄到她耳裡,化成眼角的一滴晶瑩。
她貓著腰,躡手躡腳地遠離廂房,來到站在庭樹下陪她的晏元昭跟前。
“不聽了?”晏元昭問。
“不聽了。她好可憐,再聽我要忍不住心疼她了。”阿棠肯定道,“我可不能心疼她。”
晏元昭捏捏她臉頰,“為什麼不能心疼她?”
“她命雲岫刺殺你誒!要不是我們提前做了準備,你就真的要受傷了。我絕對不能原諒她。”
晏元昭笑了,俯身親她一口。
他的阿棠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女子。